《诱明月》风吹柳花香

50、50 共度除夕 “发钗的样

　　朝华看了一眼，点点头：“正了正了，快下来吧。”

　　挂完灯笼，一行人回到医馆里。

　　香凝将手里的炒栗子分给众人。众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闲话。

　　朝华问沈愈：“怀瑾都转性开始过年了，你今年当真还要守着你的药虫过年吗？”

　　沈愈自从离开家族后，每到新年就一个人在医馆和他那些药草药虫一起过。他不觉着这样有什么不好，点了点头，很是平常地说道：“和药草药虫在一起，我很自在。”

　　朝华眼中泛起同情，叹道：“可惜我得随父王母妃一起进宫参加宫宴，不然我就来陪你过了。”

　　沈愈笑笑：“皇宫里的宫宴一定很热闹，想来你不会觉着无趣。”

　　方怀瑾和香凝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出同样的意思，会然一笑。

　　方怀瑾开口邀请：“来我家吧，现在的院子虽然算不上宽敞，但还是有你一间客房的。”

　　沈愈连忙摆手：“别别别。你们小夫妻的第一个新年，我这孤家寡人就不跟着碍眼了。我还是研究我的药草更自在。”

　　*

　　腊月三十，香凝和方怀瑾起的比以往都早。

　　这是他们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两人都十分重视。

　　香凝换上了几日前新买的胭脂红的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两朵用红色丝线编成的簪花和一支素净的银钗。额间是方怀瑾亲手画的桃花形的花钿，衬得眉目间更添了几分娇美灵动。

　　方怀瑾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冬衣，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虽已不见昔日方家公子的雍容气度，但仍是长身玉立如松如竹。

　　打扮齐整又简单吃过早饭后，他们开始了这一日的第一件大事：写春联和福字。

　　方怀瑾将裁好的红纸铺在书桌上，研好墨，略一思索便提起笔挥洒起来。

　　他早年间同本朝有名的书法大家学习过，写出来的字苍劲有力疏朗清旷。很快，他就写好了几幅春联。

　　到写福字的时候，方怀瑾看向香凝：“来试试？”

　　香凝有些退缩：“我的字不如夫君，还是不要献丑了。”

　　方怀瑾坚持：“这是我们的家，当然要一起写。”

　　香凝又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提笔，认真地写起来。

　　她屏住呼吸，一撇一捺都写得极其认真。

　　全部都写好后，他们又一起熬了浆糊，去院门口张贴。

　　方怀瑾拿着春联和刷子比对方向，香凝站在稍远处帮他看是否齐整。

　　两人配合着将一副春联贴好。方怀瑾又拿起福字，正准备粘贴的时候，对门阿婆也走出来贴春联。

　　平日里阿婆极少见到方怀瑾，只听说是个年轻但出身不好的大官，原本心里还有些怯，但眼下看见他极温柔平和地与香凝做这寻常俗务，丝毫没有架子，她心里的怯就放下来，主动搭话：“这春联上的字写得真好。”

　　香凝闻言心里更觉自豪，笑着说：“是我家夫君写的。”

　　“难怪。读书人写的就是比从市集上买回来的好看。”阿婆嗓门高语速也快，带着市井妇人的爽利夸奖道。

　　方怀瑾有些不自然地笑笑：“阿婆过奖。”

　　“不是过奖不是过奖。这样的字若还不值得一声好，京城里那些卖春联的摊子都不要开张了。”阿婆又见香凝和方怀瑾配合默契地贴那张福字，感叹道，“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夫君写的一手好字又这样体贴，郎才女貌的，多般配。”

　　香凝不禁红了脸颊，但开口却是直率而大方的：“我家夫君是很体贴，能遇到夫君是我的福气。”

　　方怀瑾还有些不习惯陌生邻里间的寒暄，但并不排斥。尤其在阿婆提到“郎才女貌”“般配”的时候，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甜蜜。他想阿婆说的很对，他和香凝就是郎才女貌非常般配。

　　春联和福字贴好后，香凝又将自己剪好的窗花贴在窗户上。

　　很快，这处简朴的小院就变得红彤彤，十分有过年的味道。

　　香凝满意地点了点头：“真好，我也过了一次年。”

　　*

　　午后，他们开始准备年夜饭。

　　香凝给张婆子放了年假，除夕日的饭菜只能靠她和方怀瑾两个人完成。

　　考虑到他们俩的厨艺水平，香凝提前买了腊肉、白切鸡、五辛盘等熟食。真正动手由他们做的，香凝只计划了蒸鱼和饺子。

　　香凝学着对门阿婆的样子，给鲫鱼刮鱼鳞。她动作利落干脆，很快就把一条鲫鱼收拾干净。

　　方怀瑾一边往灶里添柴火，一边看着香凝利落地将鲫鱼刮麟扒鳃开膛破肚，很是诧异，没想到一向温柔的香凝还有这样一面。

　　暮色降临，一桌虽不算丰盛但倾注了他们心意的年夜饭终于摆上了餐桌。

　　香凝和方怀瑾对桌而坐，香凝倒了两杯屠苏酒，一杯递给方怀瑾，一杯自己提起。

　　“新年安康。”香凝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眶有些发热。

　　方怀瑾看着她，内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温声道：“新年安康。”

　　酒过三巡，方怀瑾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条的锦盒，他将锦盒推给香凝：“送你的。”

　　香凝有些惊喜又有些期待地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是一支珍珠流苏发钗。

　　十几颗小巧但莹润的珠子嵌在发钗上构成两朵别致的桃花形，虽不及从前方怀瑾送她的那些首饰名贵，但仍是精致好看价格不菲的。

　　“发钗的样式是我亲手绘的。”方怀瑾罕见的有些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第一次绘制发钗，希望你会喜欢。”

　　“很好看！”香凝真心这么认为，方怀瑾送她这样好看的发钗还是他亲手绘制的，香凝觉着这个新年比她原本预想的还要幸福。

　　只是她忽又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方怀瑾，他仍在用着最普通的素色布条束发。

　　自从方怀瑾离开方家，他们置宅子雇佣人采买各种生活用品，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但方怀瑾仍在最大程度上让她穿戴体面。而代价就是他的衣着非常朴素，连一根束发的簪子都没有，更别提从前那些华贵发冠。

　　她小心地抚摸着发钗上了流苏珠子，心疼地问道：“这要花不少钱吧？”

　　方怀瑾道：“前不久东街油行孙老板开分店，想找个书法好的帮他写牌匾。沈愈将我写的字给孙老板看，孙老板很喜欢，给了五十两佣金。”

　　“写一块牌匾就能赚五十两，夫君真厉害！”香凝心思单纯，并不知对于方怀瑾这样的文人来说，即使那商户并不知背后写牌匾的是谁，但给商户写揽客牌匾本身就已是十分失自尊的事。她只觉方怀瑾可真厉害，随便写几个字就能赚这么多钱。

　　方怀瑾见她满心欢喜又崇拜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点为商人打工的不甘也消散殆尽。他笑了笑：“我帮你戴上？”

　　“嗯。”

　　香凝微微低头，方怀瑾走过去拾起那支发钗，目光在香凝的发髻上犹豫了片刻，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轻轻地将发钗插进去。

　　“好了。”
　　清冽温润的声音在香凝的耳边响起，她扬起头想给方怀瑾看，发钗上的坠着的长长的珍珠流苏因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方怀瑾注意到那摇晃的流苏，抬手摸了摸，心头更加柔软：“吾妻戴着很是好看。”

　　两人用过晚饭，窗边忽然传来“噼啪”声，不知哪家燃放了炮竹，然后就像吹响冲锋的号角一般，一家一家的炮竹声接二连三越来越密集。

　　“我们也出去放炮仗吧。”方怀瑾提议道。

　　“好。”

　　他们选了院中的一片空地。香凝早就跃跃欲试了，她紧张又期待地点燃引线，然后很快捂着耳朵跑到方怀瑾身后。

　　炮仗被点燃，发出震天的响声。

　　香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躲进方怀瑾的怀里。但是当响声过去，她又觉着很刺激。她像是个兴奋的孩子抓着方怀瑾的衣袖，甚至还不自觉地跺了两下脚：“我第一次放炮仗。好过瘾！”

　　方怀瑾被香凝的兴奋感染，眼眸中也荡漾起笑意。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方家时，每到年节，都有下人专门负责燃放炮竹和烟花，他只需远远观赏即可。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近距离地靠近这俗世热闹，他伸出双手抱住香凝：“凝儿，有你陪着我，这个新年我过得很开心。”

　　*

　　夜更深了，两人围着炉子坐着，说着些家常闲话，偶尔添一些炭，吃一些瓜子点心。

　　渐渐的，困意来袭，香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方怀瑾见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劝道：“困了就去睡吧。”

　　“不行。”香凝连忙摇头，“今天要守岁的，来年才会有好运气。”

　　方怀瑾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帮你醒醒神。”

　　“好。”香凝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方怀瑾想了想，慢慢讲道：“从前有一个书生，他告别家人背着行囊独自去京城赶考。途径一座荒山，山上没有人烟，没有走兽，只在半山腰孤零零地有一座山神庙。天黑了，书生无处投宿，只好借宿在庙中。他一走进去，看见庙中有个对镜梳妆的美丽少女。书生对少女一见倾心，许下山盟海誓，却不知那少女是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狐妖所化。”

　　香凝平日里没少和朝华一起看志怪话本，像这类俗套的书生狐妖的故事看了不少，撇了撇嘴：“接着就是书生沉沦在温柔乡中，将还要去京城赶考的事抛在脑后，日日与少女贪欢，直到有一日被吸光了精血，化作枯骨。要么就是狐妖对书生有了真情，抛下道行要与他做人间夫妻。可那书生却遇到了爱管闲事的老道士，得知狐妖的真实身份，一道符纸让那痴心的狐妖送了命。”

　　方怀瑾原本想讲的是前者。尽管对于香凝来说这样的故事很老套，但对于向来只看正经书的方怀瑾，这已是他听过的最离奇的故事。

　　见香凝猜到故事的后续发展，且看她的反应明显不喜欢这后续，方怀瑾有些臊，顿了顿自行改编道：“不是的。我要讲的不是这样的故事。”

　　“不是吗？”香凝闻言有些期待，“那故事的后续是什么？”

　　方怀瑾笑着抚了抚她的眉梢：“狐妖感动于书生的真情，向书生表露了真实身份，承诺若书生不害怕她的身份，待书生考中归来，她愿意一辈子陪着他。”

　　“书生能接受狐妖的身份吗？”香凝有些为故事里的狐妖担心，她已经看过许多痴情女妖负心汉的话本。

　　“书生接受了。他喜欢狐妖，不论她是人是妖都喜欢。”

　　方怀瑾温润清朗的声音说着那样惊心动魄的情话，让香凝也有些心神荡漾。她翻个身趴在他胸前，仰着脸急着追问：“再后来呢？书生有没有变心？有没有讨人厌的道士打扰他们？”

　　香凝眼睛亮亮的，一副为故事中人牵动心神的模样。方怀瑾越发觉着她可爱，顾不上想什么合理结局，只看着她，顺着她眼眸的期待，顺口说道：“他们在山上盖了一处房子，过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没有人打扰他们，书生也没有变心。”

　　香凝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再然后呢？”

　　方怀瑾的故事在这里已经结束了，但瞧着香凝意犹未尽，他抬起手在她后脑轻轻揉了揉，逗她说：“再然后生了一窝小狐狸。”

　　香凝愣了一下，然后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夫君莫不是现编的吧？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本，若是有，肯定早就传开了。”

　　“被你看出来了。”方怀瑾笑了笑，“那你觉着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香凝认真想了想：“狐妖已经在山中修炼了三百年，继续拘在山上会不会太可惜了。或许她可以和书生一起身去山下看看，看看人间的山川湖泊、世俗烟火。她修炼过，还有法术，或许还可以帮助山下的百姓。”

　　方怀瑾垂眼看着她，觉着她认真的模样，很是明媚可爱。他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凝儿这个结局好，比为夫的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