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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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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天刚擦黑,大雪便铺天盖地落下,鹅毛般急急切切,眨眼间宫瓦已白。
蓬莱宫内却暖香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窗棂边一盆腊梅开得正艳。苏叶倚榻看书,指尖翻着页子,神情闲适。
小顺子忽掀帘冲进来,神情紧张,急道:“主子!皇后娘娘带着江才人来了!”
苏叶阖卷,抬眸,神色淡淡,只点了点头:“按我之前交代的做,别慌。”
知夏与小顺子齐声应“是”,虽眼底惊惧,却强自镇定。
不多时,殿外内侍高唱:“皇后娘娘驾到——!”
苏叶起身,整衣出迎。雪幕里,皇后凤袍明黄,头戴九尾凤冠,身后江才人亦是趾高气昂,一行人踏雪而来,气势逼人。
苏叶屈膝请安,声音清亮:“臣妾参见皇后娘娘,不知皇后娘娘突然驾临,所为何事?”
皇后凤目一扫:“昭妃,今日本宫亲来,是有人告发,说你与太医院顾珩举止亲密,可有此事?”
苏叶也没管她没叫起,自顾直起身子,语气平静:“臣妾与顾太医只在太医院时有同僚之谊,从无私情,更谈不上举止亲密。”
皇后冷笑:“前两日有人亲眼见你与他于御花园前小径私会,又作何解释?”
苏叶眉梢微挑:“臣妾不过偶遇顾太医,寒暄数语,皇后娘娘用‘私会’二字,未免不妥。”
江才人立刻接话,声音尖利:“宫里谁不知顾太医曾心悦于你?当初沈贵仪生产,他还当殿求陛下赐婚!如今他回京,你二人自然旧情复燃!”
话音未落,苏叶几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耳光,清脆声响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江才人捂脸愣住,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掌掴,眼泪瞬间涌出,哭着扑向皇后:“娘娘!她竟敢打嫔妾!”
皇后凤目一沉:“昭妃,你僭越了!本宫在此,轮得到你放肆?”
苏叶盯着江才人,冷道:“皇后娘娘问话,本宫自当如实答。你一介才人,也配污蔑本宫?”
又迎上皇后的目光,毫不退让:“本宫受陛下亲封为昭妃,亦有惩戒低位妃嫔之权。一个才人,口出污言,本宫便惩治不得?”
皇后冷笑,抬手一挥:“本宫懒得与你口舌之争。有人告你私藏顾太医赠你的定情信物,搜!”
她身后内侍立刻涌向寝殿。
苏叶怒极,声音发颤:“你们敢搜本宫寝宫!臣妾定要禀明陛下,让陛下为臣妾做主!”
皇后冷笑更深:“陛下待你不薄。若叫他知道你与顾太医仍有瓜葛,他只会厌弃你。”
苏叶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忽地靠近一步,低声道:“皇后娘娘,可敢借一步说话?”
皇后本要拒绝,苏叶却已贴到她耳边:“今年春日,臣妾去过叶榆郡,寻到父亲一本手札,里头记了不少时疫旧事……娘娘不想听听吗?”
皇后神色骤变,瞳孔一缩,凤袖下的手猛地攥紧。她盯着苏叶的背影看了片刻,终于一甩袖子,还是跟上去了。
二人并肩往静思湖畔长廊去,雪幕遮掩,旁人只远远瞧见两道背影。
大雪无声,静思湖面漆黑如墨,只积了一层薄薄的新雪,像给夜色覆了一张冷白的纸。长廊檐角的宫灯被风雪压得摇摇欲坠,光晕昏黄,照不亮一旁深渊般的湖面。
雪片落在两人肩头、发间,眨眼便化成水珠,顺着鬓角滑下,冰冷刺骨。
皇后先停步,转身,凤袍被雪色映得惨白。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叶立在廊柱阴影里,雪狐大氅已湿了大半,她抬眸,唇角却勾出一抹极冷的笑:“叶榆郡上万冤魂,淑妃娘娘一尸两命,这些年,皇后娘娘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皇后瞳孔骤缩,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后退几步,声音陡然拔高,却因惧意而发尖:“你胡说什么!这些人与本宫何干?”
苏叶却上前两步,雪色狐裘掠过皇后凤袍,她忽然伸手,一把扣住皇后手腕,力道之大,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她抬眸,带着笑,笑得冷而艳:“那场时疫,可不是姜家一手策划?”
皇后浑身一僵,眼底翻涌的不是怒,而是惊涛般的惧意,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挣不开,她猛地甩臂,想将苏叶甩开,几乎失了仪态:“胡说八道!你放手!”
苏叶却像早料到这一甩,借着她这一扯,身子顺势一歪,雪狐大氅扬起又落下,整个人直直向冰面栽去。
“咔嚓——”
冰面碎裂的声响,像一道惊雷劈开雪夜。
一直在暗处死死盯着长廊的知夏和小顺子,在苏叶落水的那一瞬,尖叫几乎裂破喉咙:
“娘娘——!”
“快救娘娘——!”
哭喊声划破雪夜,惊起檐下栖鸦,扑啦啦振翅飞散。
但苏叶却听不见,落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银针同时扎进骨缝;紧接着,整个人被漆黑的湖水吞没,
这湖水比她想象中还冷,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可以凭着水性游动几下,手脚却在冰水里僵成木头,那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刀刃的、剜肉的、冻魂的。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胸腔像被巨石压住,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一般往心脏钻,疼得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黑暗、窒息、剧痛,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拖,拖进漆黑的湖底。
她脑中只剩下:
好冷……
真的好冷……
应该把皇后也拉下来尝尝....
萧承熠冲进蓬莱宫时,苏叶已被众人从冰湖捞起,刚排完喝进去的冰水,然后昏死过去了。她浑身湿透,发丝贴脸,唇色青白,像一尊雪雕,毫无生气。
一旁围着的知夏与小顺子哭得撕心裂肺:“娘娘——!”
他来晚了。
当碧桃跑到紫宸殿求见,说皇后要搜蓬莱宫时,他便怒火中烧,折子一摔,披衣便来,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萧承熠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苏叶打横抱起,湿衣贴身,冰得刺骨,寒意顺着掌心直钻进他心口。
他嘶声狂吼:“传太医——!”
那声音震得殿顶的雪都簌簌落下。
皇后站在三步之外,脸色惨白,混沌的思绪总算被这一声吼拉回清明,她死死攥着挽月的手,指尖发抖,嘴里反复念着:“本宫没推她……是她先对我无礼……本宫没推她……”
她知道陛下盛怒之下,必有重罚,可她仍咬牙祈祷:别醒,不能醒,死了得好。
寝殿内,萧承熠抱着苏叶冲进暖阁,双手抖得几乎撕不开她湿透的衣。
他越急越乱,衣带缠得死紧,指节都泛白,终于“嘶啦”一声撕开,将那一层层冰冷的衣裳剥得干净。
苏叶肌肤惨白,唇无血色,冰得像一块玉。
知夏抱来几床被子,他给她一一裹上,连人带被抱进怀里,死死箍住,像要把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命一并渡给她。
他吻她的额头,脸颊,嘴唇,处处都是冰冷,滚烫的泪一颗颗砸下去,声音哑得不成调:“叶儿……叶儿你醒醒……”
“太医呢——!”
他又一声怒吼,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正在殿内猛加炭火的小顺子跌跌撞撞跑出去,刚跑到殿外,正撞上一群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来。
为首的老太医满头冷汗,被小顺子拽着衣袖,几乎是拖着进了暖阁。
老太医原以为昭妃娘娘不过落水片刻,又被及时救起,最多受些惊寒,调养几日便好。
可一抬头,对上陛下那张铁青的脸,怀里还死死抱着人事不省的昭妃娘娘,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叩见陛下……”
他刚跪下磕头,萧承熠已嘶声打断:“快过来!”
老太医膝行几步,爬到榻前,颤着手指隔着绸布搭上苏叶腕脉。
脉象虽沉,却尚稳,只是寒气重得惊人,六脉皆滞,阴寒入骨,不过入水片刻,这寒气竟比他预想中严重得多。
萧承熠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脸色,一字一顿:“如何?”
老太医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抖:“回陛下……娘娘暂无性命之忧,昏睡几日,当可醒转。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前些日子娘娘受火燎之毒,元气未复,今日又受极寒侵体,寒热交攻,伤及根本……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有孕。”
殿内死寂,只闻炭火噼啪声。
见上首的陛下没开口,老太医忙又磕头补道:“不过,陛下安心,好好将养一两年,寒气便可尽散,与常人无异了……微臣定竭尽全力!”
萧承熠听见“无性命之忧”六字,一直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
他抬眼,眸底阴鸷未褪,却已有了几分清明:“下去煎药。”
老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知夏跪在榻前,泪痕未干,却大着胆子颤声劝道:“陛下……您身上还湿着,若染了风寒,主子醒来该多心疼……求陛下先换身衣裳吧。”
萧承熠没吭声,只低头凝视苏叶。
她脸色终于有了些许血色,唇瓣不再青白,呼吸也比方才重了些。他俯身,又吻了吻她额头,才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先把她还未干的长发拢到一侧,用干棉布垫好,再将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丝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守好你主子,谁也不许靠近“。
说罢,他大步往后殿走去。
知夏忙拭泪应是,又取过几个汤婆子,塞进被子里,守在榻前,一刻也不敢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