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南风起》景缓

6、眼泪

　　叶莱能隐约猜到南风家是什么情况。

　　这奢侈的吃穿用度绝对不是一般有钱人可以够得上的，但是他周身却有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她可以模糊地感知到，他并非表面风光耀眼的“大少爷”，而似乎是一个被抛弃的，和她一样的残缺的孩子她无权对他的家庭提出什么意见，所以只能闭口不言。

　　南风起这几个月遵循医嘱严格服药限水，水肿消退，气短稍缓，能不扶着墙陪叶莱在走廊走几步，也算有好转的兆头了。

　　“你现在跟个死气沉沉的小老头似的……来，我给你讲几个压箱底的冷笑话，保证能把你逗笑。”叶莱叉着腰趾高气昂道。

　　等了好久没有下文的南风起：“？”

　　叶莱：“我钥匙找不到了。”

　　哦，压箱底的笑话，但是箱子的钥匙找不到了。

　　南风起表面心平气和，实际在心里无语地笑了。

　　很正宗的冷笑话，冷得人根本笑不出来。

　　“好啦好啦，我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你猜，什么是绿绿的，毛茸茸的，四只脚，从天上掉下来能砸死人？”

　　南风起平时不刷低脂短视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弯，还真答不上来：“什么？”

　　“台球桌！”

　　南风起不甘示弱：“你猜什么东西先是绿绿的，后来又红红的？”

　　叶莱半天没想出来，摊手表示认输。

　　“榨汁机里的癞蛤蟆。”

　　“癞蛤蟆是绿色的吗？”

　　叶莱关注点清奇，她在A市长大，没见过癞蛤蟆，掏出手机查了某度后恨不得把手机甩出去。

　　好恶心，她密集恐惧症要犯了，而且癞蛤蟆就是蟾蜍，根本不是绿色的啊！

　　“你这个不叫冷笑话，这分明就是地狱笑话！”叶莱不太服气。

　　“你不是说脑筋急转弯吗？现在又说是笑话，左右脑日常互搏？”

　　南风起毒舌功力不减当年，攻击力不小。

　　叶莱眼睛一瞪就要继续鬼扯，没想到整个人突然顿住了，南风起也渐渐收起冷笑。

　　她僵在原地，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慌乱抵住门框，她的手指死死抓住门框稳住自己，额角渗出大滴冷汗，还未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南风起不算红润的脸明显又苍白了个度，扶住叶莱肩膀的瞬间还能感受到她胸口ICD放电时带来的明显的震动感。

　　“你来之前吃什么东西了？！”

　　他声音是叶莱从未听过的狠厉和严肃，瞬间褪尽血色的脸比平时更加苍白透明。

　　南风起紧抿着唇，下颌线绷紧，那双总是带着冷淡或戏谑的眼睛此刻是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恐惧。

　　叶莱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能蜷缩在他怀里，胡乱抓住他柔软的衣襟，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惨叫。

　　“滴嘟——滴嘟——”

　　微弱的蜂鸣从她胸口传出，南风起被这声音提醒了，立马朝护士站大声喊人。

　　刚好有一位医生在附近查房，刚出进走廊就听见叶莱的尖叫和南风起的呼救，等他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两人身旁时，放电已经结束，叶莱的眼神涣散，对医生的呼唤反应迟钝，十几秒后眼神才能聚焦。

　　医生经过排查，发现此次心律失常由咖啡因诱发且异常顽固，需多次或高能量放电，得知是因为叶莱刚喝完一大杯无糖奶茶引发这次放电后，医生极度严肃警告了她：“ICD不是你的免死金牌！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以后我会和护士长交代，没收你的一切零食！”

　　恢复正常但还有些后怕的叶莱嘴唇翕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主治医生离开后，护士来检查她的ICD数据，叶莱一扭头，发现南风起沉默地守在她病房外。

　　安静地，无声地，像藏在森林深处的树。

　　她突然想起来南风起刚入院的样子。

　　冷漠，刻薄，挑剔，疏离，高傲，难以接近。

　　后来，叶莱跳入他的世界，一层层扒开他的外壳，发现的却是一个外冷内热，孤独脆弱的南风起。

　　他为叶莱喧嚣和不安定的生活提供了一个可以依靠和停泊的港湾，满足了她对亲密感情的需求。

　　等叶莱开始靠近他后才慢慢发现，南风起不是高高在上的、冰冷疏离的、模糊的符号，而是具体鲜明的、有血有肉、会痛会渴望、让她忍不住想去靠近和温暖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现在虚弱地扶着墙，胸膛剧烈起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是对自己突然死亡的恐惧，是对任性的自己的恐惧。

　　南风起永远等不到属于他的心脏，他是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叶莱突然陷入了巨大的痛苦，比她自己发病时还要痛。

　　曾经待在一起有多快乐，现在就有多心痛。

　　如果说叶莱的人生是在悬崖走钢丝，那么南风起的未来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往前再走必定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这样好的人，从此以后不会再有未来了。

　　不要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讨厌南风起，全世界最讨厌他了。

　　护士们采集好数据就出去了，南风起进来后，发现叶莱在哭，闷声闷气地，眼泪如断线的珠往下坠。

　　“怎么哭了？害怕么。”

　　南风起没有气急败坏地质问她为什么贪嘴要喝那一杯奶茶，也没有阴阳怪气地讽刺地问她被电的滋味怎么样，只是轻轻地抓住她的手，用她从未见过的，笨拙又温柔的语气说，不要害怕，我还在呢。

　　叶莱的眼泪一滴接一滴打在被子上，慢慢洇湿小片被单。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南风起用苍白的手接住了她的泪：“不要哭了，眼睛都肿成大核桃了。”

　　叶莱抹着眼泪，可是自己的眼睛好像不听她使唤，越抹眼泪流得越凶：“你骂我两句好不好，对不起，我不应该喝那杯奶茶，我特地点的无糖的，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对不起……”

　　南风起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一下又一下抚摸叶莱柔软的发丝：“为什么要道歉？我在你心目中原来是这种形象吗？我为什么骂你？看到你没事躺在这里，我很开心。”

　　“你不会觉得我任性，幼稚，愚蠢，不靠谱吗？我的主治医生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以后再因为我自己的一时口快而发病的他会叫人把我轰出去的。”

　　“不会，我觉得你勇敢，聪明，善良。怎么会，你是信他真把你轰出去还是信我是秦始皇？不在意你的人怎么会这么生气？”

　　“把我说成傻白甜了。”叶莱嘟囔，“你可是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

　　南风起看她恢复良好，忍不住嘴痒：“我看你是把脑子电短路了，我半条命都快被你给吓没了，现在还能好好说话是我心理素质好，但凡换个心脏病人在身边早被你吓晕了。”

　　“好了，我以后会多注意咖啡因的。医生不让我吃零食了，你把我放在你病房里的吃的都处理掉吧，别让我看见，我会伤心的。”

　　叶莱一把把被子拉过头顶。

　　掩耳盗铃。

　　南风起应下，回到301后提着的心才放下来，松了口气。

　　他的病又加重了，呼吸已经有些困难，必须要长短句配合着说才能与正常人无异。

　　还好，叶莱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