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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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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灰蒙蒙的道路上行驶,右侧的窗户布满了雾气。安然寂静地坐在副驾驶上,里面的温度很暖和,显然暖气是提前打开过。
安然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司锦年,他穿着作战服,领口收紧。安然若有所思地盯着,似乎近来,司锦年一直穿着作战服。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上校最近好像变得很忙,不仅如此,他眼下的疲惫连化妆都遮不住。
他看得出神,也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司锦年已经扭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汇,安然微微一怔,率先收回视线。
安然把目光转向右侧车窗,雾气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将窗外灰蒙蒙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他能感觉到司锦年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脸上,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目光。
“怎么了?”司锦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没什么。”安然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回应太过刻意,补充道,“上校,您最近是不是很忙。”
他明显感觉到好长时间没见到司锦年。
司锦年没接话,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开车。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安然用指尖在雾气蒙蒙的车窗上划了一道,外面的世界清晰了一瞬,随即又被新的雾气覆盖。
司锦年的侧脸线条在灰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下颌收紧,目光直视前方。
他穿着作战服的样子安然见过无数次,但最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肩章下那块布料有了新的褶皱,也许是袖口处多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污渍。
司锦年沉默了几秒,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他转过头来看安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安然读不懂的东西。
司锦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安然也没有再问。
他和司锦年之间——有些话不用说透,有些事不必问清。
车子继续在灰蒙蒙的道路上行驶,暖气轻轻吹拂,安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睡会儿吧。”司锦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了我叫你。”
不说还好,一说,安然就感觉困意来袭。他闭上眼睛,说了句,“谢谢上校。”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车子微微颠簸,感觉到司锦年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他想,也许是他的外套,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在这温暖而安静的车厢里,在灰蒙蒙的冬日早晨,他又睡着了。
而司锦年继续开着车,沿着这条看不清前方的路,一路向前。
一路上,车子开得平稳,安然迷迷糊糊做了许多梦。
他梦见自己父母在旁边陪伴着他,母亲坐在椅子上,憔悴了很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父亲一只手搭在她身上,满脸的愁眉苦脸。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父母在他面前一直都很和睦,从来没有过这么沧桑的一面。
这是怎么回事?安然不明所以,但自己心跳的很快,同时也慌乱不已。
安然太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他着急着、挣扎着,想去拥抱他们,可他怎么动,似乎躺在一个地方没有变过。
“爸!妈!你们看看我,我是然儿!”他喊着,父母却不为所动,母亲更是全程低着头以泪洗面。
房间门被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一名护士走了进来。
他们低声跟父母说话,安然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他们说完,母亲哭的几乎晕厥。
安然着急不已,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他看见自己脸上的呼吸机,他猛地一顿,抬头看去,一旁的心电监护仪早已变成了一条直线。
安然瞳孔猛地一缩,他这是死了吗?他扭头去看父母,母亲哭的泪流满面,被父亲搀扶着出去。
“爸!妈!你们去哪?你们……你们不要然儿了吗?”
“你们去哪呀?!我还在这里!”
安然不停挣扎,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困在这具躯体里,任他怎么呼喊,父母都听不见。
安然视线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父母折返,但门开着,一直没有身影进来,只有源源不断的寒气涌入,外面似乎白茫茫一片。
安然擦了擦眼角,尝试着再次起身,然而,这次他并没有躺在床上原封不动,而是真的坐起了身。
他回头望向床上跟自己有着相似面孔的躯体,那张脸过分惨白,没有一点生气。
他没有多看,起身朝外面走去,他刚走到门口,一阵寒风吹着雪席卷而过。
外面不是医院的走廊,而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雪地,冰天雪地里四周都是雾气,完全看不清事物。
他慢慢踏出门,光脚踩在雪地里,安然感觉不到冰冷。是到天堂了吗?他想。
他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喊道:“有人吗?”
没有人,连回音都没有,安然感到一丝慌乱。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远处模模糊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穿着靴子,踩着厚雪踉踉跄跄走来。
安然站在原地,直到他走近,才看见一个穿着作战服的身影。那人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是司锦年。
他突然停下,没有动。安然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张总是平静克制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安然想喊他,想告诉他“我在这儿”,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司锦年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颤抖着,他嘴蠕动着,似乎说了两个字。
安然愣住了。
他看见司锦年的肩膀开始颤抖,看见他低下头,看见他那双温暖的手,指节泛白,看见他……脸色苍白。
安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只听见“砰”的一下,很轻,司锦年倒在了雪地里,一动不动。
安然大脑空白,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他喉咙发紧,话被堵在了嘴,什么都喊不出。
他拼命往前跑,扑通一下跪在雪地里,他张着嘴,颤抖着手去碰司锦年,然而却落了空。
手指从他的肩膀穿过,什么都摸到,安然一怔,看着自己的手,随后拼命地想要触摸司锦年。
可无论如何他怎么弄,手指都从他的身体穿过。
“怎么会这样?”
“上校,上校!你怎么了?你说好呀。”
“你起来呀,你怎么了?”
安然从没感觉到自己这么手足无措过,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难受,心像是被揪着一样。
他抬起头左右观望,想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找到一线生机,视线晃动的瞬间,他看见司锦年左侧腹部的白雪被染得血红。
安然一怔,连忙走过来检查伤口,巴掌大的玻璃插进司锦年腹部,身下的雪,不过一会儿,全被染红。
司锦年趴着一动不动,寒风吹着他的衣角呼呼作响,安然轻轻把手伸到司锦年的鼻边。
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呼吸。
安然不知所措收回手,他想哭,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眼泪。
血红的雪在眼前变得模糊不清,画面开始扭曲,旋转,一切都变得模糊。
“安然。”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安然,醒醒。”
安然猛地睁开眼睛。
车里依旧温暖,暖气轻轻吹拂。司锦年侧着身看他,眉头微蹙,眼底有一丝担忧。
“做噩梦了?”司锦年问。
安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完好无损地坐在自己面前,看着他眼底的关切,看着他肩章下那块带着新褶皱的布料。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车停在路边,远处隐约能看见目的地的轮廓。
“到了?”安然问,声音有些哑。
“刚到。”司锦年说,“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睡会儿。”
安然点点头,想坐直身子,却发现身上盖着什么东西——是罗森的外套。
他回头看罗森,罗森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安然把衣服递给他,在想为什么是罗森的衣服,而不是上校的,莫名感到有些失落。
这个奇怪的想法在他心里升起,就被打断了。
“梦见什么了?”司锦年问,语气很淡,但安然听得出里面的在意。
安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没什么。”他说,“记不清了。”
司锦年没追问,只是发动了车子。
“那就好。”他说,“走吧,到了。”
车子重新驶入灰蒙蒙的道路,向着看不清的前方一路向前。安然看着司锦年的侧脸,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看着他专注开车的模样。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他现在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但有一件事,安然突然很想确认。
“上校。”他开口。
“嗯?”
安然张了张嘴,想问“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又觉得这问题太荒唐,太矫情,太不像他们之间该问的话。
最后他只是说:“没什么。”
司锦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安然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司锦年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安然。”司锦年说,“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问。”
安然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得懂的东西——那是一直都在的,只是他从来没去细想过的东西。
“我……”安然迟疑了一下,“刚才梦见了一些不好的事。”
司锦年没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
“梦见我死了。”安然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梦见你……”
他不敢继续说,生怕噩梦成真。
“梦都是反的。”司锦年突然说。
安然看向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梦带来的阴霾散了一些。
“走吧。”司锦年重新发动车子,“别胡思乱想。”
车子继续向前,窗外的雾气似乎淡了一点,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一丝光亮。
安然靠着椅背,看着那条看不清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那个梦,也不知道那个梦是不是在预示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身边的这个人,是活生生的,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至少现在,他们还在同一辆车里,向着同一个方向,一路向前。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安然闭上眼睛,在暖气的吹拂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身后的罗森,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听着他们没头没脑的对话,露出一副贱兮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