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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天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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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山间的海雾提前漫上山脊,把整座后山营地裹得密不透风,连远处海岸线的浪声都闷在雾层里,听着遥远又压抑。江遇礼几乎是在第一缕微光透出天际前就醒透了,狭小床帘隔开宿舍其余三人熟睡的呼吸,他一动不动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隔着内层衣物反复摩挲相机坚硬的机身,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像一块沉甸甸的碑石,压着六年沉在深海里的数十条人命。
今日,小型物资快艇会停靠东岸码头,是他蛰伏多日、唯一能顺利离岛递交证据的机会。昨夜整夜半梦半醒,无数次在脑海里复刻登船的整条路线:清晨全员统一奔赴码头、大批新兵分散搬运物资、两名码头守卫一人清点货箱一人看管登船梯、十分钟轮岗交替的视线盲区、堆放补给木箱的死角遮挡身形、快艇底层空置储物舱临时藏身、抵达邻岛中转站后直接步行前往监察分部提交全部照片证据。每一步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被拦下盘问的说辞、万一被搜身如何护住相机的预案,全都在心底打磨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分漏洞。
两日极致温顺顺从的伪装已经彻底磨平许柯延大半戒备,昨日全天待在办公楼整理核查终稿,主动加班、事事请示、不靠近海岸线、不打探船只消息,完美塑造出一心等候总部正规离岛安排、彻底放弃私自登船念头的模样。可江遇礼心底清楚,许柯延绝不会完全放下提防,昨夜必然依旧暗中传令码头值守士兵重点盯防自己,今日码头之上,看似宽松的集体装卸任务之下,藏着一层看不见的封锁防线,稍有半点急躁露出破绽,全盘筹谋都会瞬间崩塌。
后颈腺体的灼烧酸胀从凌晨醒来到此刻没有片刻停歇,连日高剂量抑制剂透支身体,再加上多日精神紧绷、昼夜熬夜,顶级S级Alpha的本能躁动几乎要冲破皮肉,一缕锋利清冽的白茶信息素在密闭床帘里隐隐浮动。江遇礼迅速低头,双手死死按压住发烫红肿的腺体,指腹用力陷进皮肉,钻心的疼痛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咬紧下唇,不发出半点声响,硬生生将外泄的气息重新锁回体内。
六年孤身追查,从少年时期亲眼目睹全家奔赴那艘失事游轮、唯独自己留校侥幸躲过一劫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拥有过片刻安稳。四处奔走调取卷宗、走访海事人员、追踪灰色物资链条、孤身闯入管控严密的孤岛潜伏,日复一日靠抑制剂压制身份、靠温顺外壳掩盖恨意,肉身的损耗、精神的煎熬早已成常态。比起父母亲友沉入冰冷深海、十年冤屈无人知晓的蚀骨痛苦,腺体破损、浑身酸痛这种□□折磨,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今日能顺利登上快艇,将档案室拍下的全套铁证递交监察部门,哪怕事后被基地追责、被扣上窃取涉密档案的罪名,他也毫无悔意。
身旁床铺传来翻身的轻响,同寝一名新兵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胳膊低声抱怨:“今天又要去码头搬东西,昨天整理账目熬到那么晚,胳膊现在还抬不起来。”
另外两人也陆续醒转,三三两两坐起身,嘴里不停吐槽接连几日无休止的任务,满心疲惫,没有一人察觉靠窗床铺沉默静坐的少年,怀里藏着足以掀翻整片孤岛顶层势力的证据链条。江遇礼掀开床帘,脸上覆上一层惯常的温和平静,整理被褥、折叠训练服、洗漱全套动作标准规整,冷水泼在面颊上,刺骨寒意压下眼底翻涌的冷戾,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单薄的脸,眼尾淡淡的青黑遮不住眼底深处沉淀多年的执念。
下楼列队的哨声准时刺破山间薄雾,黑色训练服组成的长队笔直排布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冷湿的雾气沾在每个人的发梢、肩头,凝成细碎冰凉的水珠。江遇礼稳稳站在队伍中段,脊背绷得平直,垂着眼,视线牢牢落在身前士兵的后背,刻意全程避开西侧码头的方位,不张望、不侧目,不流露半分对运输船只、离岛航道的在意,彻底融进普通旁听学员的群体里,抹去所有特殊存在感。
许柯延踏着沉稳厚重的步伐走上高台,一身笔挺平整的作训服,肩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冷硬的金属光泽,周身气场虽不复前日那般浓烈的压制感,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无法彻底消散的忧虑。昨日一整天江遇礼安分守己、勤恳梳理终稿,言行举止全然顺从规矩,没有半分异动,可昨夜独自守在办公室时,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他已经提前半个钟头传令码头两名值守士兵,今日装卸全程双人交替盯紧江遇礼,一旦对方有靠近登船梯、想要私自登船的举动,第一时间上前阻拦,同时派人立刻向自己汇报。
即便布下防线,许柯延心底依旧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训练场上亲眼看见江遇礼硬扛超负荷负重长跑、默默忍受同期新兵陆峰的刻意刁难,深夜办公室里少年埋首成堆台账,强忍腺体剧痛逐条标注线索,那份超乎常人的隐忍、专注与执拗,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深刻印记。他隐约明白江遇礼心底压着一件足以耗尽所有心神的沉重旧事,只是那人永远紧闭心门,任凭自己如何包容、交底、退让,都不肯吐露分毫实情。他不愿动用强硬扣押、搜查的手段逼迫对方,心底还残存一丝期许,希望今日装卸结束后,江遇礼能主动放下伪装,坦诚所有心事,两人联手走正规渠道递交核查材料,不必孤身一人对抗盘根错节的顶层势力,落得触犯军纪、前途尽毁的下场。
“今日全员统一前往东岸码头,协助小型物资快艇完成装卸清点任务。”许柯延低沉浑厚的嗓音透过简易扩音器铺开,一字一句清晰传遍整片训练场,刻意加重管控条例,“所有人以两人为一组搬运物资,全程集体行动,严禁脱离队伍单独游走,严禁私自靠近登船梯与快艇船体,码头海域属于特级管控区域,违规者按基地军纪从重处置。装卸任务全部完成后,统一列队返回后山营地,不得擅自滞留码头。”
这番指令明面上面向全体新兵,实则专门针对江遇礼,用集体行动的规则锁死他单独靠近船只的机会,从源头掐断私自脱身的可能性。
队列里响起细碎压抑的叹气声,连日高强度训练加无休止的账目整理,所有人身心俱疲,唯独江遇礼神色平稳,轻轻垂首安静等候出发指令,心底早已把整套应对方案推演完毕。大批新兵分散搬运物资时人群嘈杂混乱,两名守卫需要同时看管数十名学员与成堆补给木箱,视线必然会出现大面积盲区,这是唯一可利用的缝隙,只要抓准十分钟轮岗交替的空档,便能悄无声息混到登船梯旁,登上快艇。
短促的出发哨声吹响,队伍整齐有序沿海岸线向东岸码头行进,砂石路面凹凸粗糙,海风迎面裹挟海水咸腥,不断冲击鼻腔,远处海平面一片灰白,快艇庞大的轮廓隐在厚重海雾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船身剪影。江遇礼全程目不斜视盯着脚下道路,绝不侧头眺望海面,装作对码头、船只毫无兴趣,以此打消高台上许柯延持续落在自己身上的审视目光。
许柯延骑着军用越野摩托跟在队伍侧后方,视线大半时间牢牢锁在江遇礼单薄的背影上。少年明明体质偏弱,常年依靠抑制剂损伤腺体,连日奔波劳作却永远稳得反常;往日梳理线索时眼底藏着急不可耐的渴求,这两日却平静无波,仿佛对离岛、船只、封存卷宗都失去了执念,这份突如其来的安分,让许柯延心底的不安忽明忽暗,无法彻底放下戒备。
行至海岸线中途弯道,摩托缓缓放缓速度,与江遇礼的奔跑步行速度保持平齐,许柯延侧过头,深海沉木厚重压抑的信息素无意识缓缓散开,包裹住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腺体若是难以支撑海风刺激,可向分队长报备,提前留在码头入口处清点单据,不必全程搬运沉重货箱,我不会记你违规。”
依旧是独一份的体恤优待,放在任何一名新兵身上都是求之不得的破例,若是放在几日之前,江遇礼心底只会生出冰冷的疏离,可此刻为了继续扮演温顺安分的模样,他适时抬眼,眼底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和,语气谦和恭顺,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多谢教官体恤,我还能跟上集体搬运的节奏,不能单独脱离队伍增添其他人的负担,装卸清点是集体任务,我应当全程配合完成。”
字字句句都贴合集体、贴合基地规矩,完美塑造出勤恳尽责、以大局为先的形象,没有半分想要借报备休整之机单独靠近登船梯的心思。
许柯延深深凝视他眼底恰到好处的温顺,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再度放松几分,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试探:“昨日整理完核查终稿,你当真彻底放下私自登船离岛的念头,愿意等候总部统一调度船只?若是心底还有难以解决的核查阻碍,大可直接同我说明,我能尽我所能配合你推进正规流程。”
“我早已想清楚,私自登船触犯基地管控条例,手里的核查证据也无法正规递交给监察部门,得不偿失。”江遇礼坦然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措辞顺从妥帖,“今日装卸任务结束后,我安心等候总部安排的专属离岛船只,按正规流程提交全部疑点材料,不会再铤而走险破坏基地规矩。”
一番顺从的表态精准踩中许柯延心中的期许,表面彻底放弃私下脱身的计划,稳住对方紧绷的防备,为码头装卸时的脱身计划制造松懈的防线缝隙。
许柯延沉默片刻,轻轻拧动油门,摩托提速向前巡查队伍前方的学员,心底已然默认江遇礼真正妥协,放下了此前孤身冒险的念头。
海风再次裹着咸湿凉意扑面而来,隔绝开两人之间短暂的对峙。江遇礼匀速跟着队伍向前行进,眼底方才刻意伪装出的温顺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彻骨寒凉。所谓等候总部专属船只,不过是敷衍的说辞,顶层手握整片海域管控权限,绝不会下发批文让他递交揭露自身走私、蓄意灭口罪行的证据,今日往返邻岛中转站的小型快艇,是他六年追查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绝不会轻易放弃。
队伍持续行进半个钟头,终于抵达东岸码头。厚重海雾稍稍散开,停泊在码头泊位的小型物资快艇完整显露出来,船身不算庞大,甲板上堆满木质补给箱、密封物资袋,几名水手正站在船舷边整理装卸通道,登船梯斜搭在码头平台,两名身着执勤制服的守卫手持登记册,一左一右分别守在入口与登船梯旁,目光不停扫向走来的新兵队伍,显然提前收到许柯延的嘱咐,戒备心拉满。
分队长立刻下达分组指令,两人一组分配搬运任务,人群瞬间四散开来,成堆纸箱、补给袋铺满整片装卸平台,人声嘈杂,木箱碰撞声、水手的呼喊声、新兵互相招呼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混乱喧闹的场面完美契合江遇礼预想的脱身条件。
他刻意抽签分到靠近登船梯一侧的物资堆搭档,来回搬运木箱时,缓慢一点点往运输船登船梯的方向靠拢,视线不动声色观察两名守卫的站位与轮岗时间:码头入口守卫负责核对物资出库清单,注意力大半落在成堆货箱单据上;看管登船梯的守卫全程紧盯新兵,每十分钟会与入口守卫互换岗位,轮换空档仅有短短三十秒,视线会出现短暂空白,就是他登船的唯一窗口。
一切时机全部贴合预判,江遇礼一边配合搭档搬运沉重木箱,一边默默盯着挂在守卫腰间的计时腕表,心脏微微收紧,指尖死死护住内侧衣兜里的相机,确保机身不会被木箱磕碰发出声响。
距离轮岗交替只剩两分钟,他刻意搬起一整箱体积庞大的补给物资,遮挡住两名守卫望向自己的视线,脚步缓慢挪到登船梯侧面的木箱死角,静静等候三十秒空白窗口到来。
就在看管登船梯的守卫抬手抬手核对腕表、准备与入口守卫互换岗位的瞬间,一道沉稳熟悉的脚步声忽然自身后响起,直接拦在他与登船梯之间。
“江遇礼,西侧物资堆积区单据缺失,随我一同前去核对登记,暂时不要靠近船边。”
许柯延不知何时脱离了码头巡查的队伍,径直走到他身侧,目光沉沉锁住他望向登船梯的视线,周身气压瞬间低得吓人,深海沉木的信息素骤然收紧,带着极强的压制感,牢牢困住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直接切断他登船的唯一机会。
江遇礼脚步顿住,心底一沉,全盘计划险些当场暴露,面上却依旧维持安分顺从的模样,顺势放下手中沉重木箱,微微垂首:“方才这边物资堆积杂乱,我只是过来核对配送编号,现在就随教官前往西侧区域清点单据。”
说辞周全,挑不出任何错处,可许柯延看得清清楚楚,他方才侧身站在木箱死角,脚下已经距离登船梯不足半步,分明已经做好了趁轮岗空档私自登船的全部准备。
“配送编号自有水手统一登记归档,不用你近身船体。”许柯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转身往远离运输船的空旷单据核对区域走,摆明了要单独盘问,彻底断绝他今日私自登船的所有门路。
江遇礼别无选择,只能跟上,心底飞速盘算后续应对的说辞,同时暗中确认相机依旧妥善藏在内层衣兜,没有外露半点痕迹。
两人站在码头边缘空旷的护栏边,身后是嘈杂的装卸人群,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近海,猛烈的海风掀起两人的衣摆,咸涩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护栏金属栏杆微微震颤。
许柯延侧过身,直视江遇礼的双眼,不再迂回试探,直白抛出心底所有积攒多日的怀疑,压抑多日的情绪尽数显露:“昨日全天安分整理核查终稿,我几乎以为你已经放下私自离岛的念头,可今日码头装卸,你刻意绕到登船梯旁等候守卫轮岗空档,你的妥协、温顺、安分,全部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对不对?”
一层薄薄的温和伪装,此刻被彻底戳破,没有半点遮掩余地。
江遇礼心底毫无慌乱,只是抬眼平静回望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全盘否认,语气依旧维持公事公办的平稳,不暴露潜入档案室拍摄卷宗证据的核心秘密:“核查工作本就要梳理全链条物资输送,码头、运输船都是核查范围,教官不必过度揣测我的目的。”
“只是核查?”许柯延眉峰紧紧蹙起,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浓烈的失望、深重的戒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交织缠绕,“若是只想要核查线索,大可等我向上递交顶层批文查阅管控区卷宗,何必铤而走险私自登船离岛?岛上顶层势力盘根错节,你孤身一人携带不明材料前往外部监察分部,只会被扣上窃取基地特级涉密档案、扰乱海域管控的罪名,所有证据会被当场没收,你本人也会被扣押等候总部处置,六年追查的所有心血,会在顷刻之间全部作废。”
他这番话一半是冰冷警告,一半是发自内心的隐晦劝阻,潜意识里并不想看见江遇礼落得触犯军纪、前途尽毁的下场。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训练时的隐忍、整理线索时的专注、日复一日硬扛腺体伤痛的模样,早已在心底留下深刻印记,即便知晓对方暗藏秘密、刻意算计自己的包容与信任,也不愿亲眼看着他自毁一切。
可这份劝阻落在江遇礼耳中,只显得无比讽刺。
批文永远不可能获批,顶层手握所有话语权,只会把十年沉船的罪证永久封存;所谓窃取涉密档案的罪名,比起一船沉海的数十条人命,根本不值一提。许柯延守着这座掩盖血案的孤岛十年,习惯顺从顶层制定的封闭管控规则,自然无法理解他不惜一切代价翻案的执念。
“批文审批遥遥无期,陈年物资疑点不能无限搁置。”江遇礼语气淡冷,字句清晰,“我只是履行核查人员的本职,不存在铤而走险一说。”
他依旧不肯吐露潜入地下档案室、手握完整卷宗照片的事实,一旦相机的存在暴露,许柯延出于守岛、服从顶层指令的职责,必然会没收全部证据,六年筹谋会瞬间化为泡影,深海之下的亲友,将永远无法沉冤得雪。
许柯延盯着他油盐不进、闭口不吐实情的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怜惜慢慢冷却,只剩下浓重的失落与无力:“这段日子我对你屡屡破例,移交全套涉密台账、开放全域海防总图、允许你彻夜留在办公室梳理线索,我以为你至少会坦诚一二心底藏着的难处,可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的包容与信任,步步算计,只为寻机私自离岛。”
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执掌后山基地数年,他从未对任何一名外来人员释放过这般多的包容与优待,到头来却只换来层层隐瞒、刻意伪装与步步算计。
江遇礼心头极轻微地颤动了一瞬,那是连日来无数细碎优待堆砌出的微弱松动,深夜办公室递来的温水、主动赠予的腺体药剂、训练场上出手阻拦陆峰的刁难、一次次放宽规矩的破例包容,一幕幕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心底短暂生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可下一秒,深海之下数十条亡魂、父母冰冷的面容便涌入脑海,那点微不足道的柔软,瞬间被彻骨寒意彻底碾碎。
“你我立场本就截然不同,很多深埋在这片海域之下的事,无从坦诚。”
短短一句话,道破两人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隔阂。许柯延是孤岛基地的执掌者,职责是服从顶层管控、守住海域封闭规则;而他是前来挖掘顶层走私、蓄意灭口罪证、为家人复仇的追查者,两人从根源上站在完全对立的两端,再多短暂的温和相处,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立场鸿沟。
许柯延眸光骤然一沉,周身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强硬的管束姿态:“今日我不会允许你靠近登船梯半步,码头所有出入口、海岸沿线我已安排士兵层层看守,你若执意硬闯私自登船,我只能按基地军纪将你暂时扣押,等候总部派人前来交接处置。”
直白的强硬阻拦,彻底断了江遇礼今日登上快艇脱身的全部路子。
江遇礼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停泊在海面的小型快艇,眼底藏着浓烈不甘,却没有半分发怒或是失控冲动。今日登船计划已经彻底暴露,许柯延全程紧盯、层层布防,强行硬闯只会当场被扣押,相机、所有核心证据都会被直接没收,六年追查的心血尽数白费,得不偿失。
“我明白了。”他缓缓收回望向船体的目光,温顺颔首,装作彻底妥协退让,稳住许柯延紧绷的戒备,心底迅速调整后续全盘计划,“我不会再靠近登船梯,安心留在码头完成物资清点单据核对任务,彻底安分等候总部统一安排的离岛船只,不再私下筹划脱身。”
表面暂且退让妥协,制造出计划落空、放弃挣扎的假象,稳住许柯延的警惕,心底早已盘算好最后的退路。今日快艇彻底失去登船机会,再无其他往返外海的运输船,只能另寻突破口——后山地下档案室的卷宗照片已经完整备份在相机之中,只要能寻到通讯设备,将全部证据电子版传送至外部监察部门,即便自身被困孤岛,顶层的黑幕也能顺利曝光,不必亲身登船递交纸质照片。
后山教官办公楼有加密公务电脑,每日晚间许柯延会前往码头巡查或是回宿舍休整,晚间九点至十点是办公室无人值守的空档,届时可以借机进入电脑传输照片证据,这是最后一条能掀开十年血案真相的退路。
许柯延见他松口退让,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心底依旧没有全然放下戒备,淡淡开口叮嘱:“老老实实完成今日码头所有装卸核对任务,傍晚随队伍一同返回后山营地,后续核查、离岛事宜,我们再慢慢商议,不要再生出私自登船的念头。”
说完,他转身重回码头巡查,全程分了一半注意力牢牢锁在江遇礼身上,杜绝对方任何趁乱靠近船体的可能。
江遇礼目送他走远,独自立在冰冷护栏边,猛烈海风吹得浑身发凉。今日快艇脱身计划彻底落空,还要继续被困孤岛,风险成倍上涨,一旦顶层察觉到线索外泄,很快会派遣专人前来后山核查管控区卷宗,到时候所有证据都会被永久封存。但他不会就此放弃,办公室公务电脑传输电子版证据,是最后的破局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让十年深海沉冤公之于众。
远处装卸的喧闹依旧不停,小型快艇的汽笛声低沉响起,水手开始收拾登船梯,做好起航准备。江遇礼收回目光,转身重新汇入搬运物资的新兵队伍,温顺安分的假面重新覆盖眼底所有凛冽筹谋,只是心底清楚,他与许柯延之间那层虚假平和的薄纱,今日已经彻底撕碎,往后共处,只剩无声的对峙与拉扯,晚间办公室传输证据的计划,是他翻盘最后的底牌。
一整天的码头装卸任务持续至黄昏,橘红色落日沉进海平面,快艇鸣响悠长汽笛,缓缓解开缆绳,朝着外海航道驶去,船身一点点缩成海面微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江遇礼全程安分搬运、核对单据,不靠近登船梯、不张望海面船只,完美扮演计划落空、放弃挣扎的模样,许柯延心底的戒备稍稍松懈,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提防,暗中传令晚间增加办公楼巡逻频次。
全员清点完物资登记册,列队返程后山营地,暮色彻底笼罩整片山林,沿途哨塔次第亮起探照灯,冷白光束一遍遍扫过沙滩与海面,严密封锁整片近海,复刻十年前那场无路可逃的游轮拦截。
回到营房楼下,许柯延单独将江遇礼留下,其余新兵尽数解散上楼休息,空旷楼下空地只剩两人,晚风卷着入夜后的刺骨寒凉,深海沉木厚重压抑的信息素缓缓铺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
“白日码头,你当真彻底放下私自登船的念头了?若是心底的诉求、想要追查的线索能如实告知我,我可以尽我所能配合,不必用这种铤而走险、触犯基地管控条例的方式。”许柯延依旧抱着一丝微弱期许,期盼江遇礼卸下伪装坦诚全部心事,不必孤身一人对抗庞大的顶层体系。
江遇礼抬眼,平静迎上他沉沉的目光,语气淡得像深夜冰冷海水,没有半分软化:“我已经说过,我的所有举动都只是履行总部下发的核查任务,没有任何逾矩想法,今日只是单纯配合物资清点,从未打算私自登船离岛。”
依旧不肯吐露半句关于十年沉船、潜入档案室拍摄卷宗证据的实情,一旦相机的存在曝光,许柯延身为后山基地执掌者,必然会按照顶层指令没收全部证据,封存所有照片,六年隐忍追查会瞬间付诸东流,深海之下数十条人命,将永远得不到昭雪。
许柯延眉峰紧紧蹙起,眼底漫开浓重的失落,连日来一次次包容、交底、破例退让,换来的永远是滴水不漏的敷衍与隐瞒。
“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遮掩?”他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压抑着心底的失望,“你对十年前废弃管控区的执念远超正常核查范畴,刻意等候快艇轮岗空档登船,私下行动处处避开我的视线,所有反常摆在眼前,还要拿工作说辞搪塞我。”
“教官认定我心存异心,无论我如何解释,你都不会信服。”江遇礼不与之争辩,只是淡淡错开视线,望向漆黑的海面,“多说无益,我会安分完成剩余线索整理,等候总部统一安排离岛,不会再靠近码头运输船只,不给基地增添管控麻烦。”
主动做出退让承诺,暂时稳住许柯延的戒备,为晚间潜入办公室使用公务电脑传输证据争取平稳蛰伏的时间。表面顺从安分,暗地里早已默默规划好晚间无人值守的空档、电脑加密解锁方式、证据传送的完整流程。
许柯延静静凝视他单薄清瘦的侧影,少年眼底冰封般的寒凉清晰可见,仿佛隔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自己永远走不进对方半分内心。他能感受到江遇礼心底积压着滔天沉郁,绝非单纯为几笔账目疑点奔波,可无论如何追问,对方始终紧闭心门,不肯展露分毫真实缘由。
“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许柯延放缓语气,藏起周身强硬的压制气息,“若是你追查之事牵扯顶层内部疏漏,我可以和你一同向上级监察部门递交材料,不必独自冒险,孤身一人对抗庞大的管控体系,你根本没有胜算。”
这番劝说发自内心,他清楚顶层势力盘根错节,仅凭江遇礼一人手里单薄的线索,贸然揭发只会落得被扣上窃取涉密档案、扰乱海域管控的罪名,最后证据封存,人被扣押,什么真相都掀不出来。若是两人联手,有基地最高权限加持,递交材料才具备足够分量。
可这番好意落在江遇礼耳中,只显得无比讽刺。
许柯延常年服从顶层指令,封存十年血案卷宗,默许匿名封口物资常年流转,是掩盖罪行规则的守护者,两人根本不可能站在同一阵线。就算此刻对方愿意短暂相助,待到触及顶层走私、蓄意灭口的核心真相时,出于自身职守、多年立场,终究还是会选择妥协退让。
“不必麻烦教官陪同,分内工作我一人便能完成。”江遇礼语气疏离,稳稳划清两人界限,“天色已晚,我先回宿舍休整,明日一早照常到办公楼梳理剩余核查细节。”
说完不等许柯延回应,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快步走上营房楼道,没有丝毫停留。
许柯延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楼道拐角的背影,海风一遍遍吹凉周身温度,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担忧、失望、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缠绕在一起,他隐约预感到,今晚办公楼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异动,江遇礼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秘密,很快就要彻底浮出水面。
江遇礼回到四人宿舍,同寝另外三名新兵躺在床上闲聊白日码头装卸的琐事,言语间满是疲惫,丝毫没有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沉重筹谋。
他轻手轻脚走到靠窗床铺坐下,拉上床帘隔绝外界视线,伸手摸出贴身藏好的小型相机,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翻看里面拍下的一卷卷封存卷宗照片,确认所有证据完整清晰,没有半点损毁。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家人的姓名,心底压抑六年的悲恸与恨意瞬间翻涌,后颈腺体灼烧般的疼痛骤然加剧,浓烈凛冽的白茶信息素险些冲破压制,充斥狭小床帘内的空间。江遇礼立刻低头,双手死死按住发烫的后颈,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躁动的气息重新锁回体内。
晚间九点至十点是办公楼巡逻空档,许柯延会前往码头完成夜间换防督查,办公室无人看管,公务加密电脑能够接入外部监察通讯端口,只要将相机内所有照片电子版传输完毕,即便自身被困孤岛,顶层十年走私、蓄意沉船灭口的黑幕也会彻底曝光,沉海亲友终能沉冤得雪。
将相机贴身收好,江遇礼躺回硬板床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推演晚间潜入办公室、解锁公务电脑、传送证据的全部流程,巡逻士兵的途经时间、楼道灯光遮挡死角、文件传输所需时长,所有突发状况一一备好应对方案。
窗外浪涛拍打礁石的声响连绵不绝,像是一船沉海亡魂无声的哭诉,日夜提醒他不能停下追查,不能妥协退让。
许柯延往日所有包容、体恤、破例、维护,他全数记在心底,却绝不会因此动摇复仇的决心。身居孤岛基地执掌高位,知情十年、缄口不言、包庇掩盖血案,纵使本心不坏,也无法脱离罪责,待到真相公之于众,自有法度评判对错,他不会掺杂半分私人情感予以偏袒。
与此同时,办公楼内,许柯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桌面上摊开今日码头物资登记清单,目光落在办公桌左侧带密码锁的抽屉,指尖摩挲存放档案室特级权限卡的卡片表面。卡片完好无损,看似从未被动过手脚,可心底那道微弱的怀疑始终无法抹去——那日午后巡查东岸,办公室独处的两小时,江遇礼是否趁空档潜入地下档案室,调取了管控区封存卷宗?
没有直接证据,一切只是猜想,他无法凭空扣押、搜查一名总部外派核查人员,只能暗中吩咐晚间巡逻士兵,加密办公楼全域巡查频次,重点盯防办公室房门,杜绝江遇礼私自潜入使用公务电脑传输涉密材料的可能。
一屋孤灯,两份心事。
一人蛰伏筹谋,静待晚间空档传送证据,誓要掀开十年深海血案;
一人满心戒备,加密巡逻层层布防阻拦,不愿看见对方踏上前路尽毁的险途。
入夜后的短暂平静,只是最终决战来临前的假象,今晚办公楼之内,两人长久以来的对峙,终将迎来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