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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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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沈韵之与老军医一行人才算将伤患大致处理妥当。伤势较轻的,老军医已让伙房的人搀扶回营帐歇息。至于重伤员,则命人在药房门口搭起临时帐篷,令其就地安置。
沈韵之踏出药房时,多数人已沉入梦乡,唯余几名伤痛难忍者,间或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她悄然走出营区,来到帐外的小河边,蹲下身清洗满手的血污。
时间太久,血渍早已凝结。随着她搓洗,面前的河水晕开一片暗红。月光下,那抹血色依旧刺目。沈韵之怔怔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猛地涌上喉头,几乎令她放声痛哭。
军营,是敬畏性命之地,却也是最轻贱性命之所。
昨日犹能言笑晏晏的同袍,今日已是气息奄奄。
从校尉,到眼前这数不清的伤者……
肩上的重压已逼近她所能承受的极限,有那么一瞬,她只想逃离此地,再不过问这尘世纷争。
“怎么?这就怕了?”
赵瑾言与游击处理完军务并未回府,在营帐瞥见她失魂落魄走向河边,放心不下便跟了过来。见沈韵之像个受伤的孩子般蜷缩在地,他心中虽疼惜,却不能表露分毫。
沈韵之迅速抹去脸上泪痕,转身行礼:“属下拜见元帅。”
赵瑾言凝视着她:“可是想放弃,离开军营了?”
沈韵之眼神微闪,没料到心思被一语道破:“元帅言重了,属下并无此念。”
见她语气疏离,赵瑾言沉默片刻,走到河边道:“初入军营时,我也曾如你这般,厌恶杀戮。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但若你真想走,我不会阻拦。只问你一句:可愿舍弃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
李莽、章吉的面容在沈韵之脑海中闪过,她曾立誓,纵是身死,也要护他们周全,圆他们心愿。
真的……舍得吗?她在心底无声叩问。
赵瑾言洞悉她心中挣扎,望着无垠月色道:“我虽授你武艺,但学成与否,终在己身。其实我最想教你的是——既已决心坚持一事,便莫轻言放弃。坚持下去,方知对错;若放弃,便一无所有。”
沈韵之走到他身侧,轻声问:“元帅……也是如此?”
赵瑾言垂眸看她,眼底情绪翻涌如潮。他本意是告诫她莫因一时心软,放弃用血汗换来的一切。未料,话头竟被引回自己身上。
他凝视她片刻,转身朝军营走去:“夜深了,回吧。”
沈韵之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委屈地抽噎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赵瑾言并未听闻。
她捂住心口,压抑地呜咽起来。剧烈的绞痛让她弯下腰,仿佛承受着莫大苦楚。眼泪汹涌而下,几次强忍,终是徒劳。
“呜……”一声悲鸣几欲冲口而出,她猛地咬住手腕,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那痛楚深入骨髓,几乎令她想剜出那颗跳动的心脏。
不远处一处隐蔽的拐角,拓跋余的视线落在河边那蜷缩呜咽的身影上。他又瞥了一眼赵瑾言离去的方向,嘴角虽勾起一丝弧度,眸中森冷的肃杀之气却令周遭空气都凝滞了。
赵瑾言……
……
翌日,辰时未至,沈韵之便已醒来。身为副将,她有了自己的营帐。自昨夜至今,她不过睡了两个时辰,此刻听不到李莽等人的鼾声,反倒有些不习惯。她躺在铺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幽幽一叹——生平头一回,如此不喜天明。
天亮,便意味着又要面对那些恼人的纷扰。
她在床上赖了片刻才起身洗漱。到了伙房,胖老大与二狗子等人正埋锅造饭。
二狗子见她,惊喜地上前嘘寒问暖,旋即又去忙活。
沈韵之走到胖老大身边,将昨日游击托付之物递上:“游击听闻您腿疾复发,特让我将此物转交。不知是何物,他说您一看便知。”
胖老大瞥了眼那油黄纸包,接过来嗅了嗅,只道一声:“好……”便搁在一旁。
沈韵之好奇:“胖老大,游击送您什么了?竟得您如此夸赞?”
胖老大眼皮也不抬:“若好奇,自个儿打开瞧瞧。”
此举虽显失礼,但沈韵之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况且,赵瑾言和游击提及胖老大时语气里的熟稔,也让她疑窦丛生。
她解开油黄纸,里面是一团晒干的烟丝。捻起些许细闻,是上好的‘芙蓉王’。
沈韵之重新包好,笑道:“这下您可以好好过过烟瘾了。”
胖老大不置可否。他那根视若珍宝的烟杆,只在赵瑾言打了胜仗时才舍得拿出来真正抽上一口。如今刚克泉河城,正好应景。
胖老大边熬粥边说:“昨日听那些伤兵提起,你在沙场上杀敌甚是骁勇。如今泉河城已破,不日,该擢升为将军了吧?”
沈韵之帮他往灶膛添柴:“或许吧。只是世事难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又知晓。”
胖老大听出她话中萧索,心知是昨日大战留下的阴影。她既未问,他也不急于开解。活路,终归要自己选。旁人说再多,皆是虚言。
胖老大盖上锅盖,改小火焖粥,又将待用的菜细细切丝。
“伙房人手够使,你日后少往这儿蹲。”他粗声道,“碍手碍脚不说,跟你说话还耽误我功夫。若真闲得慌,就去校场多练几招,或是多啃几本兵书。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的是。”
沈韵之点点头,取了碗想先盛些白粥垫垫肚子。
胖老大一脸嫌弃:“想吃去隔壁!”
沈韵之厚着脸皮笑了笑,自顾自盛了碗稀饭,又从笼屉里抓了两个白馒头,就蹲在灶膛口吃了起来。
胖老大阻拦不及,只得由她去,手中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作响。
……
隔壁营帐,刚操练归来的士兵围坐在长桌旁沉默进餐。刚从沙场退下,无人再有心思说笑,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赵瑾言从帅营过来,掀帘而入。见众人欲起身行礼,挥手示意免了。他目光扫视一圈,未见沈韵之身影,便走到胖老大跟前:“普桑,沈韵之可曾来过?”
胖老大叼着大烟杆,含糊道:“来过,吃了早饭,走了。”
赵瑾言颔首,转身离去。
胖老大神色如常,继续忙活手头的事。
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二狗子,望向胖老大的眼神充满敬畏——面对元帅都能如此淡定,真不愧是老大!他暗下决心,日后定要成为像老大这般宠辱不惊、厨艺超群的人!
……
另一边,沈韵之刚出伙房,便撞见一身便装的杨力。
“杨力,穿成这样,要去何处?”她问。
杨力有些赧然:“去城里置办些东西。沈兄可要同往?”
沈韵之正觉心绪烦闷,自入军营后还未曾逛过街市,加之老军医那边伤员已安置妥当,便欣然应允。
两人进了泉河城。齐国百姓竟如往常般摆摊叫卖,街市熙攘,丝毫看不出昨日才经历战火。
沈韵之望着眼前景象,问杨力:“你要买什么?”
杨力笑道:“饷银还剩些,想做几件新衣。沈兄可要同去量体裁衣?”
沈韵之摇头,指着旁边一间客栈:“我就不去了,在附近逛逛。你买好东西,我们在此处汇合。”
杨力看了眼“碧泉楼”的招牌,点头应下,先行离去。
沈韵之一人在街上闲逛,流连于售卖灯笼、面具及各种小玩意儿的摊铺。因无甚要买之物,逛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折返碧泉楼。
登上二楼,杨力已坐在靠窗的位置,见她上来,忙招手示意。
沈韵之落座:“怎的这般快?”
杨力微红着脸道:“不必现量尺寸,只挑了几匹料子,将旧尺寸报与掌柜便成。”
沈韵之莞尔:“没成想你也是个心细之人。”
杨力挠头:“哪里,是家母日夜叮嘱,方才记得。凭我这脑子,哪记得住这些。”
沈韵之笑笑,不再言语。她透过雕花窗棂向下望去,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各色衣衫交汇,几个嬉戏的孩童从人群中灵巧穿过。望着这市井烟火,沈韵之竟有一瞬祈愿时光能就此停驻。
“小贱人!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楼下陡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韵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碧绿衣衫的女子倒伏在地,满脸青肿。一个肥头大耳的恶霸带着几个打手将她围在街心,骂骂咧咧,还不时抬脚狠踹她腰腹。
杨力见沈韵之看得专注,低声道:“如今兵荒马乱,强抢民女之事屡见不鲜。不知又是谁家姑娘遭此厄运。不过……沈兄,我们还是莫要招惹是非,免得触犯军纪。”
沈韵之看了他一眼,目光仍紧锁楼下。
那恶霸啐了一口:“老子花二百两银子买你回来,是让你暖床生崽的!你倒好,连□□都不让摸一下,还一门心思要跑!看老子今日不打断你两条狗腿,看你还怎么跑!”言罢,抡起长棍便朝女子身上猛砸。
女子被打得气息奄奄,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围观百姓虽面露不忍,却慑于恶霸凶悍,无人敢上前。
“呸!老子打死你!”恶霸狞笑着再次高举木棍。
就在此时,沈韵之手腕一翻,手中茶杯如离弦之箭,自二楼疾射而下,精准击中恶霸手腕!
“啊!”恶霸吃痛惨叫,木棍脱手,惊恐地看着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
杨力见状急道:“沈兄!莫管闲事!我们是军……”
话音未落,沈韵之已如鹞鹰般自窗口飞身而下!她落在恶霸面前,不容对方反应,抬脚便将其狠狠踹飞出去!
那几个喽啰见势欲扑上,却被沈韵之凌厉气势所慑,试探几下,便灰溜溜地逃了。
“好!”四周响起一片喝彩。
沈韵之扶起地上的女子,对方却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泪眼婆娑:“公子……救我……”语未尽,人已昏厥。
沈韵之急忙揽住她的腰身,轻拍其面颊:“姑娘?醒醒!”女子毫无反应。沈韵之当即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一旁的医馆。
追下楼的杨力见此情景,懊恼地一拍大腿,赶紧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