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倾言》杨柳月

33、第33章 诚实点回答我 当着我的面

　　冷风吹醒了还没来得及发酵的微醺醉意，夏清言盯着那则消息看了半天，涌上一股冲动，他想现在立马冲过去找她，告诉她，夏清言就是Eric，欺骗你是因为报复心作祟，是对你当初不告而别单方面失去联系的惩罚。
　　但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会贯彻欺骗的目的，他会用行动警示她——你当初对我做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会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做了什么，你就得负责。”
　　相比于她当年的所作所为，这场欺骗算得上什么？当然，她有控诉的权利，他也有悔过乞求原谅的权利。
　　夏清言这样认为。
　　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本可以简单、纯粹，喜欢了就在一起，那天晚上，他都已经想过了。
　　可是她不告而别，就留下那几个字，手机号码换了，跟麦静茹也串通好了。
　　后来，他去了她的城市，远远地见到了她。
　　后来，每一年，每一个月，他都会去。
　　还有六天……
　　北方的冷空气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断崖式降温带来接连不断的雨水，时大时小，滴滴答答得下了一整天，海棠换上了厚外套，从办公室出来赶往宿舍的路上她看到汪雪莱的来电，撑着伞看着来电显示在雨中站了好长一会儿才接通了电话。
　　几分钟后挂断电话，怒气让她差点失去理智。
　　海大洋不在了，汪雪莱走了，那间房子是她唯一的归处，现在竟然说要卖掉——
　　是缺钱吗？那破房子能值多少钱？还是那屋子里的过往是她觉得不堪回首的往事，玷污了她汪雪莱光明坦途的人生大道？
　　深吸一口凉气冷静了不少，从法律上来讲，那房子作为遗产有她的一部分，没经过她的同意擅自卖了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电话里她的话说得够明白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纤细的枯叶脉络印刻在支离破碎的地板砖，手中的伞已然倾斜，雨水打落在肩上，沁入丝丝凉意。
　　一场雨带来不为人知的失落。
　　换了条路，海棠来到一家酒吧门口，抬眼看了看招牌上闪烁的名字，没进去，她不需要用酒精排解情绪。
　　天桥上的雨更紧几分，任由凋零的碎片刺破旧时的伤痕，她不再觉得疼，只残留下蚂蚁啃食般的隐隐作痛。
　　她可以做到无视这种小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伤口，可是……她没办法控制住泪腺的开关。
　　夜已深，昏黄的街灯映着潮湿的路面，她停下脚步，怎么来了这里？正当她转身要走时，门卫保安叫住了她。
　　“你上次来的时候夏先生特地跟我交代过，进去吧。”
　　海棠错愕间摆摆手，说她只是路过。
　　保安那看透一切的眼神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等夏清言开车经过大门时，保安提了一嘴十分钟前看见她的事儿，他惊诧的同时赶忙驱车返回，用Eric的账号问她，现在在哪儿？
　　虽然不明所以，海棠还是回了，拍了张公交站牌的照片：等车呢，干嘛？
　　没一会儿，夏清言找到了她。
　　坐在路边的人已经收起了伞，抬头仰望着落下的雨滴，一滴一滴，不知落在了谁的心上，汇聚成汪洋，独有一艘船在海面上漂荡。
　　他下车走过去，注意到她肩头又被染湿的痕迹。
　　“不冷么？”
　　听见声音，海棠放大了瞳孔，“你怎么在这儿？”
　　“门卫说你来过。”夏清言坐在她身旁的空位上。
　　“我只是路过。”她放低了声音，注视着路面的积水。
　　“嗯，我知道。”夏清言没有戳穿她拙劣的谎言，“发生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问他：“你多久回家一次？”
　　“一年一次，你呢？”
　　海棠沉默着，又开口：“上次回去还是大二那年的暑假。”
　　她回去过？大二暑假他也回了家，但没见过她，家里也没人生活过的痕迹，夏清言问：“我去过家里，没人住过，防尘罩都没拆。”
　　“我上午到的，下午走的，没去家里。”海棠依旧十分平静，“去户籍室把我的户口迁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她又沉默着许久没说话，打开手机看了眼刚刚的消息，又关掉，身边的人依旧没走，像是要陪她等车来。
　　车来了，没人上车，又走了。
　　尽管了解她的性子，但夏清言还是摸不透她，云山浓雾一样地让人放不下摸不着看不清，幸好对她，他有着足够的耐心。
　　一句话关心率先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冷么？”
　　“不冷。”她说。
　　“回家吧，把外套换了。”夏清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是湿的，明明手里拿着伞，怎么还淋湿了？
　　“不——”她脱口而出，转而了想，又改口，“走吧。”
　　夏清言得偿所愿地拎过她的包，撑着伞送她上了车。
　　“饿不饿？家里没什么吃的，饿的话我点外卖。”他发动车身，没多久来到家门口，刚把车停好，猝不及防听见放在杯架上的手机铃声响了，夏清言惊愕地看向她。
　　海棠盯着给Eric打的电话，随即挂断，又打开聊天界面，播了个语音通话。
　　他的手机又响了。
　　视频通话，还是响了。
　　“原来你说的骗我，是指这个。”海棠挂断视频，“三次总不能都是巧合，Eric是你吗？诚实点回答我。”
　　“是。”他说。
　　海棠拿出他的手机，递过去，“打开。”
　　“密码是你生日。”
　　“我——”海棠紧急闭了嘴，没问为什么。
　　通讯录里的备注是她的名字，聊天软件的备注也是她的名字，甚至不管是通讯录还是聊天软件都只有她一个好友。
　　“发什么朋友圈啊，直接私发我多省事儿，还煞有介事地问我要电话号码，煞费苦心啊。”海棠冷笑，“不过我也理解，换作我是你，恐怕不止会这样简简单单地耍着你玩儿。”
　　她把手机扔回杯架，“我得谢谢你手下留情。”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重音，流水一般平静，夏清言听得眉头紧锁，搭在方向盘上的指节攥紧，眼下浮现一丝微动，啪嗒一声锁上了车门。
　　“机场那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我还专门办了张新的电话卡，每次偶遇都是提前用Eric跟你联系过的，跟你联系的这一年，为的都是能在我们线下见面的那一天看看你会是什么反应。”
　　他坦白了一切。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她沉下视线，推了推车门，打不开，狠咬了一下嘴唇，说：“打算跟我在车里算账么？如果你不介意别人听到声音，我倒是可以试试。”
　　夏清言唇线抿直，“我没想跟你算账，我们能好好说话吗？”
　　“以我们的关系，你觉得呢？”她问。
　　夏清言解开安全带，把她的脸掰过来与他面对面，语气放缓，“棠棠，我们回家好好聊聊，好吗？”
　　“聊什么？”海棠面无表情，但呼吸微乱，“有什么好聊的，不就那么点儿破事儿！”
　　“但你心里过不去不是吗？”
　　海棠哑然，扯掉他的手，“我过不过得去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用得着你来跟我说教！”
　　一瞬间，她红了眼，“开门！”
　　砸下来的泪珠灼伤了他的手背，一滴接着一滴。
　　夏清言的心被惊动了，他无措地擦拭着她的泪痕，一遍一遍，蹭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额头，“不说了不说了，是我的错，不哭了棠棠。”他抱紧了她哭到颤抖的身体，轻轻蹭着她的侧颈，摩挲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宣泄。
　　她抽泣到连呼吸都是颤抖的，趴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攥着他已经发皱的衬衫，眼泪决堤，“为什么这么对我……”
　　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凌晨，她一遍遍想这个问题，企图找出个别的答案，可除了直白浅显的事实，并无其他。
　　伤口会结痂，余痛会很漫长。
　　夏清言轻抚着她的秀发、肩膀、后背，温热的嘴唇摩挲着她露出的肌肤，让她感知到他的存在。
　　“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在她面前，夏清言始终没办法不低头。
　　海棠收敛了泣声，从他身上离开之际，开口道：“既然你是Eric，那我们算扯平了，以后——别再联系了。”
　　“这次是你先来找我的。”夏清言没让她轻易离开，“现在说什么别再联系这种话，你对我太随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当什么了，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流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迅速升温，她几乎碰到他唇瓣的温热，却像触碰到火苗一样噌地一下迅速逃离。
　　她说：“别这——嗯——”
　　没说完的话被禁锢在口中，从舌尖蔓延着一股芬芳，是茉莉花的味道，微甜带着清茶的一丝苦涩，茶香让她从迷蒙中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逃跑，却挣脱不掉他紧紧的纠缠。
　　夏清言不肯放过她，执着地掠夺她剩余的氧气，惩罚又缠绵，勾着她湿热的舌尖，一次次向着更深处攻城略地，直到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当着我的面儿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这样对你，不信你可以试试。”夏清言擦干净她的唇角，盯着她染着潮湿雾气的双眸，朦朦胧胧，令人陷入迷幻的雨后森林，他忍住只在唇上啄了一下。
　　海棠好一会儿才沉静下来，按着他的肩膀起身跨坐在他身上，她俯身向下，眼中是不肯认输的执拗，带着一股的平静的狠劲儿，“你不知道我生起气来会做什么吗，不知道我会怎么对你么？还是你是故意的？”
　　她感受着他的忍耐，扯下马尾上的发带绑住并抓着他的手腕，解开他洁白的衬衫，染上迷雾的眼神看得人陷入深渊，海棠错开，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印上她的痕迹。
　　夏清言闷哼一声，“希望你只对我这样。”他埋在她的胸间，毫不留情地反咬一口。
　　不一会儿，他沉声道：“适可而止，我这儿没有安全——”
　　“我包里有。”海棠在他耳边呢喃。
　　夏清言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会有？”
　　“怎么？”海棠扬起嘴角，“我为什么不能有？”
　　夏清言闷声从包里拿出来，看见上面包装上写着“卫生宣传部”几个大字，立马明白了。
　　他向上一路啃咬着她的锁骨，“谢谢卫生宣传部，那次呢？”
　　那次……海棠的记忆被拉回到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