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春天》豆黎

26、第二十六章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午后。
　　这个点竟然难得地出了太阳，但那点阳光比冰箱里的灯还要稀薄，照在人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哪个季节的医院都不缺人，冬天更是如此。过年吃坏肚子的，玩鞭炮炸伤的，喝酒喝多打架闹事的……
　　从大厅到诊室，每个角落都闹哄哄的。

　　当然还有栗青林这种，因为一点小伤小痛就来医院浪费医疗资源的。

　　她到现在都没忘——刚才在诊室里，她小心翼翼解开左手上的手帕后，医生那近五秒欲言又止的沉默。

　　沉默的背景音，是余樾从进门就没停的病情描述。

　　可惜他没亲眼见过她的“伤口”，所以翻来覆去说的也只是：
　　“她很疼”、“您一会看的时候记得轻点儿”、“不知道是撞了还是被刀割了”、“好像很严重，手帕估计粘连到肉了您小心……点看……”

　　看清她的“伤口”，一向话多的余樾也沉默了。

　　栗青林不明所以，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他，很紧张地问：“怎，么了？”

　　最后还是医生经验丰富，咳了两声后淡定地开口：

　　“没事啊姑娘，你这是冻伤了，第一回在我们这过年吗？你这个不严重，小问题，我一会给你开点冻伤膏，早中晚各一次要记得擦，手这几天就不要碰冷水了，出门戴好手套注意保暖，雪仗雪人这些也不要玩了哈。”

　　医生说话带了本地口音，栗青林听得不是很懂，余樾回神了之后，认真听着连连应声，将医嘱也都细细记了下来。

　　“这怎么能叫‘浪费医疗资源’呢？”
　　余樾轻带了她一下，避开了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小伤小痛怎么了，现在是小伤小痛，但万一处理不及时到时候叫救护车再住院，用的‘医疗资源’不是更多？”

　　栗青林叹了口气，那总归还是她小题大做了。

　　医院门口不好打车，余樾拎着医生开的药膏，指了指前面，说要往前走一段。

　　栗青林扯了下他的衣袖，“就坐公交吧。”
　　公交站就在医院正门口，过个马路就能到。

　　等车的时候，余樾一直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栗青林站在一旁，又想起那个他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恨吗？或许吧，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

　　后面车来打断了他的回答，他没有继续说，栗青林也没有再问。

　　“给你装个空调吧。”余樾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给她看刚挑好的款式，“李晖的大姨在商场卖这个牌子的空调，现在过年做活动说可以打个七折。”

　　栗青林是搬到银鱼巷才知道，原来这里大部分家里都没有空调。

　　夏天的傍晚，在院里子泼上刚打上来的井水，再搬张竹床，一家人就这么过整个夏天。

　　至于冬天，冬天大家就是一个字——抗。
　　天冷就多穿点，最冷的时候也就那一个多月，棉袄羽绒服一裹，抗一抗就过去了。

　　像余樾家那个取暖器，还是他偷摸买回家的，他说是超市做活动打两折，便宜所以不包退换，不然按刘春兰的性子也是绝不会要，她念叨用那玩意儿还不如生个火炉子来得暖和。

　　“会不会有点浪费？”栗青林犹豫。

　　“你经常用就不会浪费。”余樾说：“你去年来的时候九月末快十月，还没真正见识过这里的夏天，七八月热的时候空调也用得上。”

　　余樾看了下公交站牌，“这里3路就能直达商场。今天我们去定好，明天上午让师傅上门安装，这样你明天就能用上。”

　　他安排得妥妥当当，几乎没有任何需要栗青林操心的地方，甚至和李晖大姨寒暄拉关系都没让她多说一句话。

　　栗青林坐在沙发区等他聊完，好在出门时她把钱包带上了。

　　她都喝完了一杯茶还没见余樾回来，刚起身准备要去找他时，他和李晖大姨一块儿从店外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走吧。”

　　栗青林“嗯”了声，小声提醒他：“还没付钱呢。”

　　“大侄子付过啦，手里的票都还是热乎的呢！”李晖大姨拿了两条空调罩布，“这是姨单独给你们拿的赠品，一般人打完折我们都不给！”

　　她递给栗青林，栗青林看着粉色大蕾丝边，愣得都忘了伸手去接。

　　“谢谢大姨！这颜色我可喜欢了！下次巷子里还有人买空调、电视、大冰箱，我还让他们来找您！”

　　下楼等电梯时，栗青林找余樾要付款收据，余樾扯开好几次话题就是不给她。

　　到后面她都有些生气了，板着脸瞪他：“收据给我！”

　　余樾见她脸色变了，也不敢再嘻嘻哈哈，“这空调就当我送你的。”

　　“你为什么要送我空调？”
　　他每天苦哈哈打工还债，自己没赚多少，现在一出手就是送她大几千空调？

　　余樾瞧她，小心措辞：“这不是欠着你钱呢嘛，就当我还你利息了。”

　　栗青林愣了下，这李柯嘴巴也太大了。

　　“你什么知道的？”

　　“嗯？”余樾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她说的是钱的事，“初五。那天你见到我们躲了一下，还记得吗？”

　　栗青林点头。

　　“李柯说怎么像是你欠了我钱。我就知道了。”

　　算了，也不能怪李柯大嘴巴。
　　他这个敏锐度和洞察力，要想骗过他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利息就不用了。”栗青林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我给你的钱，不是为了收利息。”

　　余樾还想再说什么，栗青林又道：“收据给我，或者空调装你家。”

　　余樾没办法，但最后还是想再挣扎一下，“要不这个钱你就别给了，我到时候直接从你借的钱里扣不就完了嘛。”

　　“一码归一码。”栗青林朝他伸手，“借款是借款，空调是空调。”

　　栗青林看清收据上的数字，把收据重新叠好放进兜里。

　　“我那个钱，你不用着急还。”
　　别人过年滚圆一圈，如李柯，他这段时间脸瘦了一圈不说，眼下还一片青，整个人瘦削又疲惫。

　　“那不行——”
　　余樾看到路边有卖甘蔗的摊，话说一半又扭头问她要不要吃甘蔗。

　　“是水果吗，要怎么吃？”
　　余樾找老板要了块试吃，放进嘴里，“就这样，嚼吧嚼吧吃个甜水，然后再把渣吐掉。”

　　“我们也有现成的甘蔗水，小姑娘不想嚼直接买水喝啊！”
　　老板在一旁顺势推销自己9.9一杯的现榨甘蔗水。

　　“甘蔗怎么卖？”
　　“19.8一根，这天也快黑了，就算你们15.8好了。”

　　“那我们要一根。”
　　余樾又要抢着付钱，被栗青林一瞪，手就慢了一拍，被她抢了先。

　　“你们这关系好啊，抢着付钱！没事儿，你请他吃甘蔗，他请你吃完饭，都不白来！”
　　老板利落地砍甘蔗、削甘蔗，手里没停，嘴上也不忘热心给他俩提建议。

　　“我真没那么穷。”余樾都无奈了，“你不用抢着帮我付钱。”

　　“我不是帮你，”栗青林纠正他的措辞，“甘蔗是我想吃的，所以我来付钱不是很正常吗？”

　　余樾今天请了假不用上班，离他晚上摆夜摊时间也还早，两个人一人拎了一个垃圾袋，边走边往里吐嚼完的甘蔗渣。

　　起初两三口吃着，栗青林还觉得腮帮疼，但越嚼竟然越能体会到其中的滋味和乐趣。
　　还挺解压。

　　“那个垃圾桶看到了吗？”余樾指了指五步开外的一只绿皮蛙矮脚垃圾桶，“我们来比赛吧。”

　　“比什么？”

　　“就比，看谁吐的甘蔗渣先进垃圾桶。”

　　栗青林脑子里想了下那个画面，然后果断摇头，“我不要。”

　　“你不敢跟我比。”余樾故意拿话激她，“你们学霸不都是不惧挑战、越挫越勇的吗？”

　　“我不是不敢比——”
　　“那就来吧！”

　　栗青林：“……”
　　“你别给环卫工叔叔增加工作了。”

　　她是真不愿意和他玩这个幼儿园小朋友都不玩的比赛。
　　也亏他想得出来。

　　余樾四处张望了一番，还真让发现了在不远处清扫的环卫工，他跑过去也不知道和老人说了什么，总之他乐不滋地跑了回来。

　　“我跟大爷说好了，一会这块的垃圾我来扫。大爷可高兴了，直夸我是个勤劳的好孩子！”

　　有时候栗青林也是挺佩服余樾的。
　　就他这种排除万难都要干成一件事的决心和毅力，他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栗青林没想真的赢他，只是见他兴致高就陪他玩一玩，余樾显然不这么想，他一开始就是抱着必赢得气势来的。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栗青林输了。

　　“行，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什么啊……”栗青林被他整无语，“哪有你这样，比完了才说规则的。”

　　“你刚才也没问啊。我一早就在心里定好了。”

　　栗青林拒绝接他的话。

　　“其实很简单，”余樾凑近她，笑嘻嘻地道：“你以后别跟我抢着付钱了呗！”

　　-

　　街边有个小公园，这个点没有人，在一块挡风的花坛边有一株腊梅开得正好。

　　余樾拍了拍长椅上的灰，招呼她来坐。

　　“这里的阳光暖和。”

　　栗青林仰头，用脸去感受阳光不太明显的暖意，闭上眼睛时其他感官会被放大，就比如此刻墙角腊梅的幽香，还有余樾突然的问句——

　　“那会儿，你为什么会哭？”

　　栗青林睫毛颤了颤，但没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手疼吧。”

　　“想到了一些事，”栗青林开口：“不太愉快的事。”

　　“你之前不是问我，恨不恨他们。”
　　栗青林睁眼，扭头去看他。

　　余樾头也靠在椅背上，脖子稍弯，劲瘦的下巴和锁骨拉出一条起伏流畅的线条。

　　“我妈刚生病那会，我经常往寺庙跑，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到“寺庙”两个字，栗青林的呼吸滞缓，随后她机械地摇了摇头。

　　“我每天去庙里，今天拜这个佛像明天跪那个菩萨，总之所有的我都磕了一遍。”余樾像是想起了那段无能狂怒的日子，语气并不连贯。

　　“我就只求两件事，一是我妈的病能早点好，二是——”

　　余樾吸了一口气，才一字一句，缓慢道：
　　“那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太阳西沉，栗青林的心也不自觉落到谷底。

　　“不过，大概因为我许的愿太过恶毒，”余樾笑笑，“老天一个愿望都没帮我实现。”

　　栗青林重新闭上眼睛，很久都没有说话。
　　“吓到了你吗？”

　　栗青林避开余樾担忧的眼神，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角。
　　“我累了，回去吧。”

　　她抬脚要走，余樾一慌，直接用手拽住了她。

　　他的手很暖和，比冬天的残阳暖。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问题是她执意要问的，他的回答真实从心且毫无隐瞒，那她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要答案的是她，听到答案不开心的是她，不开心就拒绝沟通的也是她。

　　“没有。”栗青林扯起嘴角，努力对他笑了笑，“我是真的累了，我们回去吧。”

　　她像是两方对峙，率先举白旗的士兵，她无心恋战，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可她忘了，既然是对战，结不结束就不可能由她一人说了算。

　　“那你不愉快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良久，栗青林才很轻地开口：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