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116、第 116 章 “回房说与

　　荣宝斋膳厅。

　　“昨夜睡得可好？”荣屿坐于主位，随手挑了块她爱吃的菜，轻置于风翎碗中。

　　风翎偷偷尴尬了一瞬，顺着他的动作，抬眼正好看见对面坐着的某人，一副将笑未笑的讨打模样。

　　紧跟着看了荣屿一眼，便埋首在碗中了，“甚好、甚好……”

　　某人一天一夜未进食了，看到可口饭菜，竟一反常态没立马吭哧吭哧吃起来，反而一脸贼笑地盯着，眼前好不腻歪的两人。

　　眼里星星直冒：“大哥哥与姐姐的感情，可真好啊～”

　　风翎抬眼陪笑了一下，荣屿偏眼看向右旁又生龙活虎的小丫头，嘴倒是一如既往的甜。

　　眼下也一片温意，“身体可还有不适？”

　　荣文熙赶忙感谢对面的救命大恩人：“比往日还要再好上几分嘞！多亏了风姐姐救我一命，不然文熙现在啊，可见不到你们这么恩爱了～”

　　眼见把大哥哥哄开心了，荣文熙立马将无比单纯的目光，全甩在风翎身上。头顶的灼热视线迟迟未挪走，风翎迫不得已也挂起温柔的笑容，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文熙啊，听说你新开了个典当铺子，如今生意都已做到海上去了。流云浦有不少船队，都只愿来你这儿贷银押货呢，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能耐，真是不可小觑啊。”

　　风翎刚打开话题，荣屿便递来了疑惑的视线。还没等他弄明白，她此话是何意时，荣文熙便立刻接走了话题。

　　“哎呀哪有啦～只不过是平日待在质典庄里，跟着兄长有样学样罢了，算不得是多大个本事～”

　　风翎接着捧她：“哦哟哟，这还不算大本事啊～”

　　荣文熙当即打开自己的宏图伟业：“嘿呦！这还只到流云浦呢，将来我啊，要把天下所有过海的商船，全都包揽下来，让它们只认我荣文熙的名字！”

　　风翎摇了摇头，放下木筷鼓掌连连：“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哇！佩服、佩服！”

　　荣文熙瞟了眼大哥哥，一下恹了神色，脱口就是一声长叹。

　　风翎表情也跟着收紧，“英雄何故叹气不止啊？”

　　“我本胸怀大志，奈何病疾缠身，一切，都只能是想想啊——”

　　风翎颇为之哀惋：“为何天妒英杰啊！不知是何病，阻了我们英雄的远路啊？”

　　抬手捶了捶胸口：“嗐，乃是胎生心疾，至今无药可医哟。”

　　风翎面色微凝，十分替她觉得悲痛不已。

　　荣文熙话锋一转，“但上苍终是怜爱于我，虽令我中毒昏迷不醒，可此番醒来，心中顽疾竟不敌这毒效，灰溜溜地，就逃得没影儿了～”

　　风翎立即转忧为喜道：“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荣文熙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也不看我荣文熙是谁，世间有何东西敢拦住我啊～”

　　风翎撇了撇嘴，笑而不语，目光复又与荣屿对上。两人只这对视一眼，荣屿便知此出好戏，原是专为唱给他听的。

　　从始至终在桌上，听得一头雾水的惊风，眼神在两人之间反复横跳，直到这场戏落罢，也未看懂唱戏的两人，究竟在演些什么东西。

　　半咬着筷子，微张嘴巴：“你们在唱什么？”

　　荣文熙主动伸出右手腕，半搭在荣屿面前的桌上，可怜巴巴望着他：“大哥哥，你要不要瞧瞧看，我这心上是真好了吗～”

　　荣屿只偏首淡淡望向风翎，风翎挑眉头一偏，示意他快好好替人家，把脉瞧上一番。

　　荣屿抬指轻搭在她的右腕上，细细探着她的症状，不一会儿，便自然地收回了右手。转而笑意浅淡地，深深凝着风翎的双眸，不曾偏离过半分。

　　风翎被这阵炙热的目光，盯得实在是有些不自在了，装作不经意撇下眼，又开始美美填饱肚子了。

　　荣屿收回眼神，复望向还浑然不知的文熙，轻声反问：“不愿死心？”

　　荣文熙伸出手，就要晃悠他的胳膊，伸到一半便落了空，又无语收回了自己的手。

　　只面对面说着：“以前是有病在身，你们才总拘着我，不让我跟着三姑去海上行商。”

　　“方才大哥哥已亲自探过了，我这病现在没了，你们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我去海上了。”

　　荣屿心中一直不甚明白，三姑与海浪打了半生交道，也无法做到每次出海，定能全身而退。期间重重苦难，绝非常人可以忍受。

　　而文熙从小被娇养长大，又有心疾在身，却总也对旁人不愿轻易涉足之海面，抱有无比的热忱，以至于这么多年来，都未曾死心半刻。

　　亦直面与她正眼相对：“海上行商，并非你心所想之简易。”

　　荣文熙重重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三姑每次回来看我时，身上都会多添上一道伤疤。”

　　荣屿直直望着她，心里既知晓，又为何执拗到底？

　　荣文熙认真说着自己的理想：“起初想要去海上，是因三姑告诉我，这世间还有许多风景，值得人去好生享受一番。可我患有心病，从未踏出过流云浦，每日幻想着出海，便是我心中所有的欢喜。”

　　“后来想要去海上，是因为兄长所言行商之道，我甚为感同。”

　　“商，不在分寸之地，而在四方之天下。地有终极，然海无际也，大海会带我去到，比天下更远的地方，而在那些地方，都会留下我荣文熙的名字。”

　　眼里逐渐闪起亮光：“荣文熙喜爱之自由，荣文熙奉行之商道，大海会一直陪着我，给予我答案。”

　　说到此处，感动的不止是她自己，眼泛热意的，同样还有早已停筷的风翎。

　　她当初义无反顾选择背井离乡，不也正是因为，风翎喜爱之自由，风翎奉行之信念，不只在方寸之地，而在她尚未踏足之世界。

　　世间辽阔无垠，只要尚有未踏经之地，她便会一直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她很幸运，生命本早已了尽，世间却仍在等她，等她继续奉行己约。

　　“所以大哥哥，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嘛～”荣文熙恳切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荣屿。

　　见大哥哥没开口说话，荣文熙又将求救的目光，转瞬杀到风翎身上。

　　风翎可不敢违逆了大小姐的旨意，立刻转面对着荣屿笑言：“身体好上了，若是不出去撒撒欢，家里该是要遭殃了。”

　　荣屿几不可察微勾了下唇角，荣文熙却转头望着风翎一脸呆萌，“遭什么殃？”

　　两人皆笑而不言，荣屿指尖挑起桌上酒杯，轻抿了口酒，落杯应声：“明日休书三姑后，自可去也。”

　　荣文熙还未从呆愣中，完全反应出风翎的意思，一句惊天巨响，陡然在心尖砰一声炸开！

　　荣文熙腾地一下蹦了起来，半信半疑道：“大哥哥这是……答应我了？！”

　　荣屿只继续用食，并未再应她。风翎就比较好心了，将她心中半悬着的重石，彻底搬落在地。

　　“你大哥哥都松口了，怎么，又不想去了～”

　　荣文熙紧抿着两瓣嘴唇，眼里的狂喜都快溢出来了，不可置信地双手半捂起嘴巴：“大哥哥答应我了……”

　　脑中彻底反应过来，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了，当即如离弦之箭飞窜出了房外：“啊哈哈哈哈哈……我要去海上了！！！”

　　荣文熙一人在院中狂转着圈，撒泼了好一阵，都未平息下心中的激动与兴奋。

　　风翎望着院外活蹦乱跳的小姑娘，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不期然望了荣屿一眼，没想，他不知道从何时起，已望了自己好一会儿了。

　　两人视线在半空轻触，又悄然半松开，最后都浅浅弯了眉眼。

　　“用饭吧。”荣屿再次夹了一块肉，十分自然地递到了风翎碗中，眼中的笑意便从未下去过。

　　风翎顺手就将它夹进了嘴里，望着他扬起明快的笑容，吃得那是十分香喷喷的。

　　两人正低头用餐的档口，某人狂欢后又双手攀在门上，身体躲在门后，只半露出一颗脑袋，一脸贼笑盯着屋内的某人。

　　“大哥哥，风姐姐，谢谢你们！”

　　两人听得声音，同时半抬起头望着，门前很是惹人怜爱的小人儿，又都抿唇淡笑而过。

　　“过来吃饭吧～”风翎声音也不自觉夹了下。

　　小脑袋笑着摆了摆，扫视了两人一眼，笑咯咯的：“姐姐这么好，大哥哥可要记着，对她好一些哦～”

　　风翎半愣了下，随即哑然失笑：小鬼头，真是没白救你哈，会疼人的小姑娘，哄得～

　　还沉浸在甜丝丝的蜜意中，小丫头直接语出惊人的一句：

　　“姐姐说，她想要荣宝斋，连说梦话都是要你亲一下，大哥哥可不准亏待我们姐姐哟～”

　　对着风翎笑得眼睛都全眯起来了，转头顿时撒腿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荣文熙！”

　　风翎气血倒涌直冲上脑门，唰一下弹跳起身，直对着早已空荡荡的院子激声高喝。

　　……你！！！

　　会骗人的小姑娘，打得！！！

　　小骗子早不知溜哪儿去了，风翎不得已恨恨收回视线。只觉右边一道灼热的眼神，快要将自己身上烫出来一个大洞，僵硬着身子，一点一点偏过头，与荣屿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风翎急忙替自己解释：“她刚才瞎说的，你不要信！”

　　自荣文熙石破天惊的一句后，荣屿早已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木筷，只静静盯着身旁，暴喝窜身而起的某人，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了下。

　　喉间似觉一阵发紧，有渐渐席卷全身之势，荣屿难耐地轻挑起手边的酒杯，微仰首径直一饮而尽。

　　落盏后，眼睛向上紧勾着风翎的脸庞，眼里极淡的笑意，已被渐渐晕染的有些浑浊了。

　　见他脸色越发不对，风翎凑上前越描越黑：“我没说亲一下！真的！我就逗逗她，真的不是……”

　　话说到一半，荣屿突然从座位直起身，脚尖饶有侵略性地，向她进攻了一分。风翎立时石化在原地，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荣屿目光紧锁着，她面上的每一分每一寸，半俯低下身子，侧贴近她耳边，故意勾撩她：“那说了什么？”

　　明明就没说，他这一番动作，却莫名惹得风翎脸蛋，唰一下红透了。半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什么都没说。”

　　紧贴她的耳尖，最后呼出一丝滚烫的热息：“不信。”

　　“我……”风翎未说完的话尽数哽在喉中，明明什么都没干，但下意识地躲开了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荣屿只微偏首盯了眼，她已经熟透了的整只右耳，眼波微动间，一个俯身，将她一把拦腰抱在了怀中！

　　风翎对他突如其来的一抱始料未及，吓得登时双手攀住了他的后颈，半抬眼盯着他的下巴：“荣屿，你……做什么？”

　　荣屿压低下巴，视线复落在她涨红的耳角上，俯首在离她耳边半寸处：“回房说与我听。”

　　并未询问她是否答应，荣屿难得霸道了一回，将风翎往自己怀中又搂紧了几分，步伐沉稳地直接迈出了院外。

　　风翎半探出荣屿的肩头，向厅内紧急伸出一只手求救，声音却细如蚊呐：“惊风……”

　　风翎求援的速度，赶不上荣屿脚下的速度，还未待惊风反应过来，两人就已跨出门槛，立刻消失在了走廊中。

　　惊风瘪了瘪嘴，望着眼前这一大桌子菜，哈哈尬笑了两声，又若无其事地埋头痛吃起来。

　　翎姐，你保重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