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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首饰 ...

  •   拿到新的结婚证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两本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红本本,江浸月甚至觉得它像是刚刚出炉,还热气腾腾的。
      江浸月翻开,照片上,他靠着裴照珩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而裴照珩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比原来那张好看多了。”江浸月小声说。
      “嗯。”裴照珩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两个本子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回到车上,那首慵懒的英文老歌已经唱完了,电台主持人正在用一种过度热情的语气播报晚高峰路况。
      江浸月把电台关掉。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轻微的嗡鸣。
      “那个……”江浸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旧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他指的是那本被他们遗忘在民政局前台、后来又被大妈一脸嫌弃地递回来的旧证。它现在正孤零零地躺在副驾驶前的储物格里。
      “你想怎么处理?”裴照珩反问。他的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但江浸月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江浸月把那本旧证拿出来,翻开。
      那张被油墨洇开的照片,现在看起来,与其说滑稽,不如说有点心酸。
      “要不,我们把它留在这里吧。”江浸月说。
      “这里?”裴照珩没太明白。
      “嗯。”江浸月指了指窗外。车子正好经过一条河,河边的公园里有几个环卫工正在清理落叶。“就找个……垃圾桶,扔掉。”
      这算不算一种仪式感呢?
      他想,把糟糕的过去,像倒掉一杯冷掉的咖啡一样,彻底地处理掉。
      裴照珩踩下刹车的动作有点急,车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扔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啊。”江浸月把结婚证合上,递到他面前,语气轻松,“留着干嘛?占地方,而且丑得要命。”
      裴照珩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册子,看了很久。久到江浸月都开始怀疑自己这个提议是不是有点太伤人了。
      “你……”江浸月刚想说点什么来补救,比如“我开玩笑的”,裴照珩却开口了。
      “好。”
      他接过那本结婚证,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只是,他并没有开向路边的垃圾桶。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江浸月有点没搞懂他的操作。
      说好了要扔,怎么又带回家了?难道是要在家里的垃圾桶里完成这个神圣的仪式吗?
      回到家,陈伯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饭桌上,谁也没提结婚证的事。裴照珩像是忘了这回事,慢条斯理地给江浸月剔着鱼刺。江浸月也默契地没问,低头喝着汤。
      这顿饭吃得有点……暗流涌动。
      饭后,裴照珩没有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走进了那个很少有人进去的储藏室。
      江浸月抱着一杯酸奶,悄悄跟在后面。
      储藏室里堆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裴照珩打开灯,径直走到一个靠墙的保险柜前。
      那是个很老式的保险柜,看起来比江浸月的年纪还大。
      裴照珩熟练地转动密码盘,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柜门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金条或者机密文件,而是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然后,他把那本旧的结婚证,放了进去。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江浸月靠在门框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是说……要扔掉吗?”
      “嗯。”裴照珩关上盒子,又把它放回保险柜的最深处,“我把它‘扔’到这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很安全,没有布丁,也没有别人。以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在这里。”
      他想要珍藏那段虽然痛苦、虽然不堪回首,但却真真实实属于他们的十年。
      江浸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酸奶有点喝不下去了。
      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胀。
      “裴照珩。”
      “嗯?”
      “你真是个……老古董。”
      裴照珩转过身,走到江浸月面前,抬手帮他擦掉嘴角沾到的一点酸奶。
      “或许吧。”他的手指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痒,“但我觉得,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我们的一部分。丢掉了……就不完整了。”
      就像他手臂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伤疤,就像江浸月手腕上那些无法磨灭的痕迹。
      它们丑陋,它们疼痛,但它们也证明了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说完,裴照珩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身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了另一个盒子。这个盒子要大一些,是一个雕花的梨木首饰盒,样式有些陈旧,但保养得很好,木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还有这个。”裴照珩把盒子递到江浸月面前,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东西,“这个,也该还给你了。”
      江浸月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这个盒子他认得。
      是他父亲在他母亲生日时送的礼物之一,他记得母亲很喜欢,总是把最珍视的首饰放在里面。小时候他总喜欢偷偷打开,把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拿出来挂在自己身上玩,然后被母亲笑着抓个正着。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当年……阿姨和叔叔为了凑齐那笔赎金,变卖了很多东西。”裴照珩的声音很低,“我后来……把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
      他说的“阿姨”,是江浸月的母亲。
      在江家出事之后,裴照珩就再也没有用过那个称呼。他怕这个称呼会给江浸月带去不必要的压力和负担,于是便随着所有人一样,称呼她为“江夫人”。
      只有在私下里,在对着这些旧物的时候,他才会用回那个属于少年时代、带着亲近意味的称呼。
      就仿佛这样喊一声,那个温柔的妇人就会在记忆里笑着应一声。
      江浸月伸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木盒表面。
      他慢慢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想象中珠光宝气的景象。首饰并不多,曾经琳琅满目的盒子里,现在只剩下几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丝绒衬垫上。
      一条珍珠项链,光泽温润,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一对翡翠耳环,水头很好,是那种通透的阳绿色。
      还有一枚蓝宝石胸针,切割成了星芒的形状。
      这些东西,江浸月都记得。
      他记得母亲穿着一身浅紫色的旗袍,去参加一个晚宴,脖子上戴着的就是这条珍珠项链。灯光下,母亲的侧脸温柔又美丽,她回过头冲他笑,说:“小月亮,等妈妈回来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栗子糕。”
      他记得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母亲坐在花园的摇椅上看书,耳朵上戴着那对翡翠耳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耳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两只绿色的蝴蝶。她看到他跑过来,就放下书,把他抱进怀里,亲昵地贴他的脸颊,惹得他咯咯直笑。
      他还记得,那枚蓝宝石胸针,是母亲最喜欢的。因为那是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在一家古董店里淘来的,作为母亲节礼物送给她的。母亲收到的时候,惊喜得差点掉下眼泪,把他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从那以后,无论去哪里,她都喜欢别着那枚胸针。她说,这是她的幸运符。
      可她的幸运符,并没有给她带来幸运。
      江浸月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枚蓝宝石胸针。
      他的记忆并没有全部回来,只会时不时冒出头来,吝啬的洒落一些片段。他只‘看’到,自己从那个地狱里回来后,匆匆一瞥的遗照。
      那些曾经点缀着她美丽人生的珠宝,都变成了换取他自由的筹码。
      过了很久,江浸月才缓缓抬起头。
      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把那个首饰盒盖上,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谢谢你,裴照珩。把它们……找回来。”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珠宝了。
      它们是母亲存在过的证明,是那个温暖的、完整的家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
      “它们本来就是你的。”裴照珩说。
      江浸月抱着盒子,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过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裴照珩为什么要把那本旧的结婚证锁起来了。
      江浸月把怀里的盒子往前递了递,又递到裴照珩面前。
      “这个,”江浸月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也拜托你了。”
      裴照珩正准备关上保险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江浸月,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个梨木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给我?”
      “嗯。”江浸月点点头“反正你的保险柜应该是这个家里最安全的地方,继续放在你这里吧。”
      裴照珩将东西放好锁上保险柜,转过身,看到江浸月还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杯酸奶已经喝完了,正拿着空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门框玩。
      裴照珩走过去,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空杯子。
      “走吧。”他说,“外面凉。”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储藏室。
      裴照珩关上门,那把老旧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为一段漫长的故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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