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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以后   等到所 ...

  •   等到所有程序走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份关于里昂纳德罪行的指控书被打印出来,足足有十几页。
      江浸月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一刻,他感觉像是在切断一根拴在脚踝上很多年的、看不见的锁链。
      地下室里那些关于“恐惧反应测试”的文件,那些把他当成小白鼠的数据记录,现在都成了把里昂纳德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钉。
      “可以走了。”裴照珩第一时间站起来,把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宽大得有些离谱的连帽衫披在江浸月身上,“回家。”
      “回家。”江浸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这个音节的时候,心里那种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一点。
      回程的飞机上,江浸月睡得昏天黑地。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船舱,没有海浪,也没有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睛。
      只有一片金色的麦田,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背上。有一只兔子——长得有点像布丁那只玩偶——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他追上去,那只兔子突然回过头,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那是十七岁的裴照珩。
      少年裴照珩手里拿着两根冰棍,脸上是有点害羞的神情:“江浸月,给。”
      那种老式的、绿豆味的冰棍,咬一口满嘴都是夏天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无数灯火像流动的星河一样铺陈在大地上。
      “醒了?”裴照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浸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在裴照珩的腿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裴照珩受伤的那只手随意地搭在座椅上,另一只手却一直放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怕他睡得不安稳。
      “嗯……”江浸月蹭了蹭那条毯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快了。”裴照珩合上文件,低头看着他。
      回到裴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但家里灯火通明。
      “回来了!回来了!”
      车刚停稳,家里这群人就涌了出来。
      那种热闹的、甚至有点吵闹的氛围,瞬间冲散了那一身从警局带回来的冷清气。
      张姨端来了一锅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江浸月坐在餐桌前,捧着那碗粥,热气蒸腾上来。
      “慢点吃,烫。”裴照珩坐在他对面,给他剥了一个咸鸭蛋,把蛋黄挑出来放在他碗里,“医生说这几天还是吃清淡点好。”
      江浸月看着那个圆滚滚的、流着油的蛋黄,突然问:“裴照珩,我们……这算是度过难关了吗?”
      裴照珩剥蛋壳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种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江浸月的脸。
      “嗯。”他说,“最难的那关已经过了。”
      里昂纳德倒了,当年的真相大白了,那些潜在的威胁也都清除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活就此变成了童话故事的结局。
      创伤还需要时间去愈合,错失的那十年记忆还需要慢慢去填补,还有……他和江浸月之间,那份还没完全捅破窗户纸的感情。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种热闹褪去后的安静,并没有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静谧。
      江浸月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信封——那是从警局带回来的,里面装着那些文件的复印件,算是留存。
      但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把它放在茶几的最底层,压在一堆旧杂志下面。
      “不看了吗?”裴照珩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牛奶。
      “不看了。”江浸月摇摇头,“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只想看以后。”
      接下来的一周里,里昂纳德激起的涟漪主要体现在财经版和法律版块的字里行间,裴氏集团法务部和公关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着,一份份声明、一封封律师函,像雪片一样飞向所有与其有牵扯的机构。
      裴照珩的生活,理论上应该被这些数字和条款填满。
      但实际上,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隔壁书房吸走了。
      那个曾经作为临时搭建出来的安全屋,承载了他许多思绪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研究符号学的基地。
      江浸月从他A大的办公室里搬回了一箱又一箱的书,那些书的封面千奇百怪,从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到罗兰·巴特的《神话修辞术》,甚至还有几本关于古代炼金术符号的冷僻图鉴。
      裴照珩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会议内容是关于如何“合法且优雅地”让里昂纳德家族旗下一个基金会破产。他捏了捏眉心,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走向书房。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江浸月正趴在地毯上,周围摊满了书,像一只在落叶堆里筑巢的松鼠。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那截依然戴着护腕但已无新伤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水笔,正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着什么。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他柔软的黑色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咳。”裴照珩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地上的“松鼠”毫无反应。
      裴照珩只好走进去,把牛奶放在他手边。“浸月,休息一会儿。已经十一点了。”
      江浸月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
      裴照珩看不懂,但他看得懂时间。
      “午饭想吃什么?”他试图用一个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都行。”江浸月又画了一个圈,开始研究分解里面的图案。
      裴照珩沉默了,可是看着江浸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种想把人从书堆里拎出来的念头,又软化成了无奈的纵容。
      过了一会,江浸月终于从那堆符号里抬起头。
      “你饿了?”江浸月问。
      “不是我饿了,”裴照珩蹲下来,把那杯快要凉掉的牛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是你从早上八点到现在,除了喝了一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我喝了两杯。”江浸月纠正道,然后又低头看他的图,“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会选择当老师,还是符号学这种……听起来就很无聊的专业。”
      他用笔敲了敲纸面。
      “但我现在看这些东西,就像在玩解谜游戏。每一个符号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种文化,一套被编码的定义。把它们拆开,再重新组合,这个过程……”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就好像在和全世界说悄悄话。”
      他想把这种感觉,这种“说悄悄话”的乐趣,告诉给更多的人。告诉他们,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广告牌、商标、甚至一个表情包,背后都藏着多少有趣的秘密。
      裴照珩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裴照珩说,“那我们先去补充一下能量,才能和全世界说更多的悄悄话。张姨炖了花胶鸡汤。”
      他以为这个提议足够有吸引力了。
      但江浸月只是指着书上的一张配图,那是中世纪的一幅描绘“忧郁质”的版画。
      “你看这个,”他兴致勃勃地说,“版画里的学者被各种几何工具和符号包围,但他愁眉苦脸。这代表着知识的重负。但旁边的天使拿着一个沙漏,象征着时间的流逝和……灵感的启发!所以,废寝忘食才是灵感的来源!那个时代的符号学已经这么超前了!”
      裴照珩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江浸月。
      他觉得那个愁眉苦脸的学者,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自己。
      午饭最终是在书房解决的。
      裴照珩把小餐桌搬进来,把花胶鸡汤盛在保温碗里,甚至还体贴地把鸡肉都撕成了细条,方便某个随时可能低头看书的人用勺子就能吃到。
      这让裴照珩产生了一种……同床异梦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的心情。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纵容他了。
      但是……他看起来那么开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所有“不行,你得管管他”的想法就都缴械投降了。
      “学校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裴照珩问,“下学期快开学了,你要回去上课吗?”
      这个问题终于成功地让江浸月把视线从书上移开了。
      “上课?”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对哦,我还是个老师。”
      他看着满地的书,又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大白纸,突然笑了。
      “当然要回去。”他说,语气里有些雀跃,“我发现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得找人分享才行。以前我肯定讲得很无聊,不然我的学生怎么会在课上睡觉?”
      他说的“以前”,指的是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属于二十七岁江浸月的记忆碎片。他记得好像有一次,他在讲台上讲“全景敞视主义”,结果一抬头,下面倒了一片。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江浸月拿起他画的那张图,献宝似的递到裴照珩面前,“你看,如果我用‘社交平台的好友列表’来解释‘全景敞视’,用‘网红打卡地标的变迁’来解释‘符号的意指链’,是不是会好懂很多?”
      裴照珩看着那张画满了箭头、圈圈和各种奇怪涂鸦的纸。
      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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