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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恐惧   行李箱 ...

  •   行李箱摊开在地毯上,像两张张开的大嘴。
      江浸月往里面塞衣服,动作有些粗暴。一件白衬衫被团成一团塞进角落。
      “这个不用带。”裴照珩走过来,把那件可怜的衬衫解救出来,叠好,“岛上海风大,带几件防风的外套。”
      “我是去‘发疯’的,疯子还管冷不冷吗?”江浸月虽然这么说,还是乖乖接过了裴照珩递过来的冲锋衣。
      “疯子也是人,感冒了会流鼻涕,那样就没有威慑力了。”裴照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江浸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在这时,陈伯拿着手机快步走了进来,神色严肃。
      “先生,老爷的电话。”
      裴照珩接过电话,开了免提。
      “照珩,”裴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查到了。里昂纳德正在安排拆除岛西侧的一家废弃工厂。”
      江浸月和裴照珩对视一眼。
      “那家工厂,”裴明远顿了顿,“就是之前生产那种劣质维生素的源头之一。”
      “他在销毁证据。”江浸月脱口而出,“他心虚了。”
      “没错。”裴明远说,“这说明调查方向是对的,并且他还认为裴家没有查到那家工厂。他不仅要清理幸存者,还要切断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线索。我已经安排人盯着那边的动静了,但那是私有岛屿,很多地方我们的人进不去。”
      “我们去。”裴照珩沉声说,“爸,我和浸月明天就出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注意安全。”裴明远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家里这边我会稳住。”
      挂断电话,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昏黄的光斑。
      “看来我们猜对了。”江浸月把最后一件衣服扔进箱子,“他在害怕。”
      裴照珩走过去,把那个装满了“武器”——硬盘、录音笔、甚至还有几瓶看起来像药但其实是糖片的瓶子——的箱子合上。
      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裴照珩的手在箱子上停了一会,指节微微泛白。他没回头,声音有些低,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今晚……早点睡。”
      江浸月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是江浸月去年买的,当时觉得颜色太老气,现在穿在裴照珩身上,却显得那个宽阔的背影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不合时宜的记忆混杂在混乱的脑海里,时不时冒出头来,提醒着江浸月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可是现在江浸月又贪心的想要再回想起来一些。
      “我不困。”江浸月诚实地说。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乱窜,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裴照珩转过身,无奈地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我知道。我也是。”
      他们都知道这一觉大概是睡不踏实的。影子岛,那个名字就像一块压在舌根的苦胆,还没吞下去就已经泛起了涩味。
      江浸月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裴照珩偶尔走动的声音——那是老木地板特有的吱呀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凌晨三点的时候,江浸月实在忍不住,爬起来去厨房倒水。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的一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料理台上切出一块方形的亮斑。裴照珩就站在那块光斑里,手里拿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牛奶,出神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在想什么?”江浸月走过去。
      裴照珩回过神,把牛奶倒进水槽,冲洗干净杯子。“我在想,如果这次我们没能……”
      “没有如果。”江浸月打断他,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脸贴在那件柔软的毛衣上,能听到裴照珩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这声音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
      “我们是去‘收账’的,”江浸月闷声说,“哪有债主还没上门就先怂了的道理。”
      裴照珩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覆上江浸月扣在他腰间的手。“你说得对。”
      空气静谧得像是被凝固的琥珀。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混着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把这点属于两个人的私密时间包裹得严严实实。
      裴照珩的手很大,覆在江浸月的手背上时,那种源源不断的热度顺着指缝渗进来,像是在给一块怕冷的玉石加温。他没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江浸月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种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的脊背,此刻却像是一堵能挡住所有风浪的墙。
      “要是困了就再去睡会儿。”过了好一会儿,裴照珩才低声开口,胸腔的震动顺着布料传过来,震得江浸月耳膜有些发痒,“飞机上睡不舒服。”
      “我不。”江浸月在他身后摇了摇头,发丝蹭着柔软的羊绒衫,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就想这样待会儿。”
      他贪恋这个温度。
      以前的江浸月——那个二十七岁的、把自己锁在冰窖里的江浸月,大概也是贪恋的吧。只是那时候隔着厚厚的冰层,连伸出手的勇气都被冻碎了。现在的他不一样,他是从十七岁的夏天里偷跑出来的,身上还带着那时的余温。
      两人就这样站着,像两尊互相依偎的雕塑,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一种浑浊的深蓝。
      早晨六点的机场,人还没多起来。
      VIP候机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咖啡机运作时的轻微噪音。江浸月穿着那件裴照珩硬塞给他的冲锋衣——黑色的,显得他那张脸愈发白皙,甚至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把下巴缩在领子里,手里捏着一杯热可可,眼睛盯着落地窗外正在滑行的飞机,眼神有点放空。
      “冷不冷?”裴照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平板在确认最后的行程细节,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我都快捂出汗了。”江浸月把热可可放下,有点嫌弃地扯了扯领口,“裴总,我们是去南极科考吗?”
      裴照珩终于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微微敞开的领口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岛上海风很硬,吹久了头疼。”
      “娇气。”江浸月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没把领口扯得更开。
      登机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私人飞机的舷梯有些陡,裴照珩走在前面,伸手拉了他一把。那只手干燥有力,江浸月顺势借力跳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还没完全苏醒的城市。
      那个曾经让他窒息、让他逃避、又让他重获新生的地方,正在慢慢变小。
      “在看什么?”裴照珩问。
      “在看我的……过去。”江浸月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阴霾,“要结束了,倒霉蛋江浸月。”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阵。
      江浸月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那种失重感让他想起那艘船。胃里翻涌着酸意,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覆盖上来,把他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我在。”裴照珩的声音就在耳边,于是江浸月转过头。

      影子岛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阴森。
      相反,从空中俯瞰,它美得像一颗镶嵌在碧蓝海面上的翡翠。郁郁葱葱的植被覆盖了大部分岛屿,白色的沙滩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环绕着海岸线。只有西侧那片突兀的灰色建筑群——那个正在被拆除的工厂。
      飞机降落在私人停机坪上。
      刚打开舱门,一股带着咸湿味的海风就扑面而来。那种味道……和记忆里的不一样。记忆里的海风带着铁锈和血腥味,而这里的风,是自由的。
      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除了裴家安排的安保团队——一个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一看就不好惹的彪形大汉——还有一个穿着浅色亚麻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看起来像是个高级管家或者酒店经理。
      “裴先生,江先生。”男人迎上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我是岛上的管家,您可以叫我查尔斯。岛主人里昂纳德先生听说二位要来度假,特意让我来接机,并为您安排了岛上风景最好的‘观海别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那个正在拆除工厂、销毁证据心虚的家伙真的只是在接待普通游客。
      裴照珩还没说话,江浸月先动了。
      他突然挣开裴照珩的手,往前跨了一步,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他歪着头,盯着那个叫查尔斯的男人,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风景最好?”江浸月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尖锐而神经质,“能看到死人吗?”
      查尔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先生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江浸月猛地提高音量,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全是某种狂乱的情绪。他指着远处的大海,“那里!海里全是死人!你听不到吗?他们在叫!好吵……真的好吵!”
      他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捂住耳朵,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真的被某种看不见的恐惧给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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