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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将军府邸,便如同一位解甲归田、垂暮之年的老将,门庭虽显寥落,朱漆斑驳,石阶缝隙间探出枯草,但依旧挺着那份历经风霜雨雪也未曾磨灭的嶙峋傲骨。穿过门廊,庭院深深,古树虬枝盘错,虽值寒冬叶片尽落,仍可想象夏日浓荫蔽日的景象。假山石上苔痕斑驳,一角残破的石锁半埋在枯草丛中,依稀可见昔日演武场的痕迹。回廊曲折,漆柱的色泽已然暗淡,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前厅内,陈设简洁而厚重,多是些沉稳的木器,壁上悬着一柄装饰的宝剑,以及一张边角有些卷曲的边境舆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旧书卷、木头和药草的味道,地龙烧得暖和,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宋敛落座,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贺愿腰间的玉环:“如今封了易王,开了府邸,往后这府里,合该多添几房娇俏可人的姬妾伺候着,才配得上郡王的体面。”
      “小侯爷说笑了。在雁门风沙里滚过的人,粗粝惯了,消受不起温柔乡。”贺愿目光转向恭敬侍立一旁的乔正,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乔叔,如今府中还有多少人手?”
      “回小公子,”老管家连忙躬身,“如今府内除了老奴这把老骨头,统共还有三个小厮和四个侍女……都是将军当年的旧部遗属,或是受过将军大恩的,身上都还有点功夫底子,也足够忠心可靠,这些年一直守着这府邸,等您回来。”
      贺愿微微颔首:“那便够了。清净些好。府内久未住人,今日可能安置?”
      乔正应道:“可以的,可以的!后院的厢房一直都派人打扫着呢,被褥也都是时常晾晒的,炭火充足,即刻便能住人!”
      贺愿闻言起身:“既然如此,便有劳乔叔领我去看看吧。小侯爷既对将军府如数家珍,熟门熟路,想来可以自便,不必拘礼。”
      宋敛斜斜倚在花梨木太师椅中,闻言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道:“自然。我还不至于在贺将军府上走丢了。”
      他望着那道挺拔却难掩单薄的背影穿过厅堂的月洞门,即将消失在回廊深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该听到的人听到:“乘景,你觉不觉得……这病恹恹的易王殿下,比起霓裳坊那位号称第一舞姬的玲珑姑娘,可有意思得多?”
      正捧着牛乳茶小口啜饮的云晚寒像是被猛地烫了一下,剧烈地呛咳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哥哥等等我!”云晚寒慌忙放下茶盏起身。
      贺愿闻声驻足回望,伸出手稳住了他踉跄的身形:“当心些。”
      宋敛手上玉箫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掌心,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贺愿离去的方向:“我倒是越看越觉得,他比那第一舞姬……逗着好玩多了。”
      身后的宋乘景急得耳尖都泛了红,手势又快又急:“公子慎言!易王身份尊贵,岂可与舞姬相较!此等言论若传出去……”
      宋敛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辨认着那些疾飞的手势。
      “这算是……”他思忖着开口,仿佛在斟酌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这微妙的关系。
      片刻停顿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契……如故交。”
      宋敛自知贺愿初回旧邸,府中上下定然有无数琐事需要他亲自过目定夺,自己杵在这儿反倒显得多余。他百无聊赖地独自在厅中坐了片刻,只觉得这满室沉寂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忙碌声响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罢了。
      他利落地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朝府外走去。行至廊下,恰逢一个捧着茶盘低头疾走的小侍女,他随手便将人拦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丫鬟。
      “回头告诉你们殿下一声,就说侯府里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也不等那小侍女反应过来应声,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将军府那略显萧索的朱门外。
      乔正佝偻着背,引着二人穿过一重又一重寂静的垂花门廊。庭院深深,雕梁画栋虽显旧色,但依旧能窥见昔日的规整与气度。
      “此处……原是老爷与夫人的正院。那方紫檀屏风后面,便是将军昔日批阅军报、运筹帷幄的书房。”
      乔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老爷……老爷出征前月,虽军务繁忙,却仍抽空……亲自备下了一份……本该在您百日时送出的礼。”
      “什么?”贺愿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乔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殿下,请随老奴这边走。”
      贺愿沉默地跟着乔正步入那间充满了时光尘埃气息的书房。目光掠过靠墙而立的巨大紫檀木书架,最终定格在书架最顶端,一个虽蒙着厚厚灰尘但依旧能看出精致掐丝珐琅纹样的狭长锦盒上。
      乔正搬来一架矮梯,小心地取下那沉重的锦盒,用袖子拂去积尘,然后退后两步,将书桌前最中心的位置,郑重地留给了贺愿。
      月白色的软缎衬里上,静静躺着一柄长剑。剑鞘材质似玉非玉,泛着如同天山寒铁般的清冷辉光,仅仅是看着,便觉一股沁凉之意扑面而来,尚未出鞘,已有森然剑气萦绕。
      剑身之下,压着一方已然泛黄的宣纸。
      纸上只有三个墨色沉郁的大字——“愿无违”。
      笔力遒劲,锋芒内敛又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几乎要破纸而出。
      “是陶渊明《归园田居》里的句子……父亲当年……”
      乔正叹了口气:“将军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朝服蟒袍,纵然尊贵无比,却也层层叠叠,裹住了真心实意,远不及一身布衣铁甲,来得坦荡痛快。’”
      “封州大捷那日,捷报传回府中,将军没有庆功,只是独自坐在这书房里,手里……正轻轻抚摸着夫人怀着您时,一针一线为您绣的那双虎头鞋。将军毕生所愿,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而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彻底收复北境十六州,四海升平,然后……便能脱下这身征袍,带着夫人和您,解甲归田,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过几天‘采菊东篱下’的安生日子。”
      “可……可雁门关,终究不是能随心所欲的演武场啊。”
      这一语,道尽了无尽辛酸与现实的残酷。雁门关外,突厥铁骑虎视眈眈,关内朝堂,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暗中倾轧。就连那高坐明堂的陛下,其真正心思也如同云遮雾绕,难以看清立场。忠君报国之路,从来都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贺愿静静地听着,目光垂落,看着锦盒中那柄承载着父亲未竟之愿的短剑和那张薄薄的纸。他明白,父亲期望的“无违”,并非要他避世隐居,而是希望他在纷繁复杂的世道中,能守住本心,做出不违背自己良知与信念的选择,哪怕前路艰难。
      “我明白。”贺愿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承载着父亲最后期许的泛黄宣纸折好,无比珍重地放入贴身的药囊之中,与那些救命的药丸存放在一起。
      “我会……无违心意。”
      云晚寒正蜷在窗下的矮榻上,专心翻看着从书架深处找出的几本医书。
      “这些……都是夫人当年留下的心血。”乔正道,“二公子如此潜心此道,可是……继承了夫人的衣钵?”
      云晚寒从书页间仰起头:“我的医术粗浅,尚不及阿娘万一。”
      贺愿走上前,自然地揉了揉少年蓬松的发顶:“小晚虽不擅望闻问切,于制药一途却极有天赋。母亲当年教的那些繁琐的晒药、炮制时辰,他从未记错过分毫。”
      “奇怪……”云晚寒霍然站起身,摊在膝头的几卷帛书哗啦啦滑落在地。
      他捧着那本医书,指尖点着一处绘制草药的图文,眉头紧紧拧起:“这‘雪上一枝蒿’的图样和药性记载……怎么和阿娘当年亲手绘给我看的,完全不一样?”
      贺愿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许是年代久远,版本不一,或是后世修订有所增补……”
      “不可能!”云晚寒猛地抬起头,“这味药是治疗‘见山红’毒素引发的咳疾的关键辅药之一,药性猛烈,配伍需极其谨慎!阿娘留下的方子我反复配过无数次,绝不会记错!这书上写的药效和用法,根本是南辕北辙!”
      这绝非简单的版本差异或笔误。
      哪里是不一样,分明是被人精心篡改,李代桃僵。
      恐怕这府中藏书阁里的医书,乃至其他重要典籍,都早已在无人察觉时被悄无声息地“换了血”。
      “小晚,”贺愿按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若是……若是哪位大夫,完全依照这本医书上所记载的疗效和用法来治病,尤其是治疗咳疾,会如何?”
      云晚寒道:“雪上一枝蒿本身就有微毒,需经过特殊炮制并严格配伍才能发挥疗效且不伤身。若按此书所言之法入药,药性相冲相克,至阴至寒侵入肺腑……最多三剂下去,病人必定咳血而亡,神仙难救!”
      乔正道:“莫不是……”
      “陛下圣明烛照,怕是连我贺府这藏书阁里有几道房梁,每道梁上积了多厚的灰,都早已派人数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贺愿打断道。
      皇帝的手,比他想象中伸得还要长,还要早。其心思之缜密狠辣,令人脊背生寒。
      恰有一阵穿堂风吹过,将桌上一本摊开的兵书哗啦啦翻动,最终停留在了“李代桃僵”那一页。
      “乔叔,你说,这守卫森严的将军府,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让外人进来,将这些书偷梁换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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