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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Chapter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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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底。
营区里的杨树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绿油油地在风中哗啦作响。天气也热起来了,白天的训练场被太阳晒得发烫,战士们作训服的后背都湿透了一片。
高粱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副连长的工作。连里日常管理、训练计划、官兵思想……方方面面都得操心,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而且,经过上次合成演练的检验,他在连里的威信算是彻底立住了。老兵们服他,新兵们怕他又敬他。
马晓东那边也忙。宣传科最近在搞一个“基层带兵人风采”系列报道,他是主要负责人,整天扛着相机往各个连队跑,采访、拍照、写稿,忙得脚不沾地。
但不管多忙,两人每天总会挤出一点时间见面。有时候是中午在食堂碰个头,有时候是晚上在家属楼那个小小的家里。虽然房子不大,家具简单,但对两人来说,这就是个能喘口气、说说话的地方。
晚上,高粱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屋里亮着灯,马晓东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在稿纸上写东西。
“回来了?”马晓东头也没抬,笔尖唰唰地响。
“嗯。”高粱换下鞋子,走到他身后,俯身看他在写什么,“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你们夜老虎连的报道。”马晓东说,“师里要在《解放军报》上搞个专版,介绍咱们师基层建设的经验。你们连是重点。”
“哟,那可得好好写。”高粱笑道,“把我们写得英勇神武一点。”
“还用写?”马晓东终于停下笔,转过头看他,“你们本来不就是吗?上次演练,把军区首长都震了。”
“那倒也是。”高粱一点也不谦虚,笑嘻嘻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马大科长,给我看看你写啥了?”
“别闹。”马晓东推开他,“还没写完呢。你先去洗澡,一身汗味。”
“嫌我臭啊?”高粱故意往他身上蹭,“就臭你。”
“高副连长,注意影响。”马晓东板起脸,“你现在可是重点培养对象,要注意形象。”
“在自己家,注意什么形象。”高粱嘴上这么说,还是起身去拿换洗衣服,“对了,跟你说个事。”
“说。”
“下周我们连要去野外驻训,一个星期。”高粱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在师部后面的山里。”
“又是驻训?”马晓东皱起眉头,“上个月不是刚去过?”
“这次不一样。”高粱的声音混着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师里要搞个对抗,模拟特种作战。我们连是蓝方,任务是防守一个模拟雷达站。”
马晓东放下笔,走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又是对抗?你们连今年就没消停过。”
“军人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打仗的吗?”高粱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多练练没坏处。”
“我是说……”马晓东顿了顿,“你胃刚好没多久,去山里一个星期,吃不好睡不好的,能行吗?”
“没事,我带着药呢。”高粱关上水龙头,擦着头发走出来,“再说了,我是副连长,我不带头去,谁去?”
马晓东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滴水的下巴,没说话。
“怎么了?”高粱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担心我啊?”
“废话。”马晓东白他一眼,“你那个胃,自己心里没数?”
“有数有数。”高粱赶紧赔笑,“我保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睡觉。行了吧?”
“保证有什么用?”马晓东转身往厨房走,“你哪次不是保证得好好的,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这次真不会。”高粱跟在他身后,“我发誓。”
马晓东没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饭盒,开始往里面装东西——饼干、罐头、几包方便面,还有一个小药瓶。
“这是干啥?”高粱凑过去看。
“给你带的。”马晓东头也不抬,“山里冷,晚上要是饿了,就泡点方便面。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别空腹。”
“知道了,马妈妈。”高粱笑嘻嘻地说。
“滚蛋。”马晓东把饭盒塞进他怀里,“赶紧收拾东西去,别明天一早手忙脚乱的。”
“遵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夜老虎连的车队就出发了。
车队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了师部后面的山区。这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是天然的练兵场。
到达预定地域后,全连立即展开。按照对抗预案,夜老虎连的任务是防守一个位于山坳处的“雷达站”,抵御“红方”特种分队的渗透袭击。对抗时间为七天,期间要应对“红方”各种袭扰和破坏,确保“雷达站”不被“摧毁”。
连长赵大海把几个排长和班长召集到一起,布置任务。
“这次对抗,跟以往不一样。”赵大海指着地图说,“红方是师里从各部队抽调的精锐组成的特种分队,人数少但战斗力强,擅长渗透、袭扰、定点清除。他们的目标,就是摧毁我们的雷达站。”
他看向高粱:“高副连长,你带一排、二排负责外围警戒和巡逻,重点防范红方从东、南两个方向渗透。”
“是!”
“三排负责雷达站核心区域防卫。四排作为预备队。”
任务布置完毕,各排立即进入阵地。
高粱带着一排、二排的战士,在雷达站外围两公里的范围内布设警戒线。这片区域地形复杂,有密林、陡坡、溪流,非常适合隐蔽渗透。
“同志们,这次对抗,红方不是一般的对手。”高粱在布防时对战士们说,“他们人少,但都是精兵,单兵能力强,战术灵活。我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明白!”
“一班、二班,负责东侧防线,重点监控那片树林。”
“三班、四班,南侧,注意那条小溪,那是天然的渗透通道。”
“五班、六班,作为机动巡逻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构筑工事,布置观察哨,埋设“地雷”。
忙活了一上午,初步防线建立起来了。中午,炊事班送来了午饭——馒头、咸菜,还有一锅白菜汤。
高粱端着饭盒,找了个树荫坐下,刚吃两口,就看见通信兵小王急匆匆跑过来。
“副连长!连长让你马上过去!”
“怎么了?”
“红方开始行动了!”小王气喘吁吁地说,“南侧防线发现可疑迹象!”
高粱扔下饭盒,抓起枪就往南侧跑。
赶到南侧防线时,赵大海已经到了。三班长正在汇报情况。
“大概半小时前,我们在小溪下游发现了一串脚印,很新,不是咱们的人。顺着脚印追了一段,在林子边消失了。我们检查了附近,没发现其他痕迹。”
“脚印多大?几个人?”赵大海问。
“看鞋印,应该是解放鞋。数量……不太好判断,林子里的落叶太厚,只找到几处清晰的。”
高粱蹲下,仔细观察那几个鞋印。鞋印很深,说明对方负重不轻。边缘清晰,应该是刚踩过不久。
“他们来了。”赵大海直起身,“动作还挺快。”
“连长,我带人去搜一下?”高粱说。
“不。”赵大海摇头,“现在敌暗我明,贸然出击容易中圈套。加强警戒,把巡逻频率提高一倍。我倒要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是!”
接下来的两天,红方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在防线外围露个头,打一枪就跑,或者埋个“地雷”,搞个“陷阱”,搅得夜老虎连不得安宁。
第三天晚上,情况升级了。
半夜两点,正在休息的高粱被枪声惊醒。他抓起枪冲出帐篷,看见南侧防线的方向有火光闪动。
“怎么回事?!”
“副连长!红方偷袭!”一个战士跑过来报告,“他们用炸药炸开了铁丝网,突破了三班防线!”
“人呢?”
“往雷达站方向去了!”
高粱心里一紧:“一排、二排,跟我来!三排,加强核心区域防卫!”
他带着战士们往雷达站方向追。夜色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林间晃动。
追到一半,突然前方传来爆炸声——红方引爆了预设的“炸药”,阻挡追击。
“绕过去!”高粱果断下令。
等他们绕过爆炸区域,赶到雷达站外围时,战斗已经打响了。红方一个小分队利用夜暗掩护,渗透到雷达站附近,与三排交上了火。
“哒哒哒……”
“包围他们!”高粱指挥战士们从两侧包抄。
但红方显然训练有素,见势不妙,立刻撤退,利用熟悉的地形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战斗结束,清点“战损”:三排“阵亡”三人,“负伤”五人;红方只留下两具“阵亡”标识。
“妈的,滑得像泥鳅。”赵大海啐了一口,“高副连长,你有什么想法?”
高粱盯着红方消失的方向,快速分析:“连长,我觉得他们这是在试探。今晚的偷袭,规模不大,目的不是真的打掉雷达站,而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兵力部署。”
“试探完了呢?”
“接下来,他们应该会策划一次真正的攻击。”高粱说,“我建议,调整防御部署,在几个关键节点设伏。等他们再来,就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具体怎么调整?”
高粱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这里是雷达站,这里是外围防线。红方两次都是从南侧渗透,说明他们熟悉这边地形。我们在南侧防线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们进来。然后在这里、这里,设两个伏击点……”
赵大海盯着高粱画出的伏击区域,沉默了几秒钟。
“思路对头。”他终于开口,并且沿着伏击圈的外缘,虚划了一个更大的圈,“伏击的目的,不只是吃掉进来的这一个班。更要紧的是,透过这个口子,把藏在后面的红方主力给我照亮。”
他抬起头:“你的伏击布置,要能保证枪一响,我们不仅能吞掉饵,还能立刻判断出鱼群的动向。他们是倾巢来救,还是另有杀招?这个判断,决定着雷达站最后一天是稳如泰山,还是危如累卵。具体怎么布这个能‘照亮’敌人的伏击阵,你全权决定。我只要结果:伏击战果,和敌主力动向的准确判断。”
“是!保证完成任务!”
高粱重新调整了防御部署。他在南侧防线故意减少了巡逻频率,制造防御薄弱的假象。同时,在雷达站外围的两个关键位置,隐蔽布置了两个伏击小组,配备了机枪和火箭筒。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鱼儿上钩。
第五天晚上,鱼儿果然来了。
半夜一点,南侧防线的观察哨报告:发现可疑人影,约一个班规模,正在渗透。
“放他们进来。”高粱在对讲机里下令,“各伏击小组注意,等他们进入伏击圈再打。”
夜色中,红方小分队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南侧防线,向雷达站摸去。
他们走得很小心,不断停下来观察,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就在他们进入第一个伏击圈时,高粱下令:“打!”
霎时间,埋伏在两侧的战士们同时开火。机枪、步枪、火箭筒……模拟的火力将红方小分队完全覆盖。
“中埋伏了!撤!”红方指挥官大喊。
但为时已晚。第二个伏击小组从后方包抄,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五分钟后,战斗结束。红方这个小分队,除两人“逃脱”外,其余全部“阵亡”或“被俘”。
“漂亮!”赵大海用力拍了下高粱的肩膀,“这一仗打得痛快!”
高粱也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费劲。”
“不过……”赵大海看着那些被“俘虏”的红方士兵,“这只是个小分队。他们的主力还在外面呢。”
“我知道。”高粱说,“但这一仗,应该能让他们消停几天。”
果然,红方再没有大规模的袭扰行动。只是偶尔在防线外围打打冷枪,搞点小破坏。
第七天,对抗最后一天。按照预案,红方应该会发起最后的强攻。但奇怪的是,一上午过去了,红方毫无动静。
“不对劲。”高粱对赵大海说,“太安静了。”
“他们在等什么?”赵大海也皱起眉头。
中午,炊事班送饭上来。战士们轮流吃饭,阵地上一片安静。
这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报告:“连长!副连长!北侧防线发现大量红方部队!他们……他们在强攻!”
“北侧?”赵大海一愣,“他们不是一直在南侧活动吗?”
“声东击西!”高粱反应过来,“前几天的袭扰,都是在南侧,让我们以为他们的主攻方向在南边。实际上,他们一直在北侧潜伏,就等最后一天发动强攻!”
“够阴的。”赵大海骂了一句,“高副连长,你带一排、二排去北侧增援!我在这里守着雷达站!”
“是!”
高粱带着战士们火速赶往北侧防线。赶到时,防线已经岌岌可危。红方投入了至少两个排的兵力,在火力掩护下,正猛攻北侧防线。
“顶住!”高粱大喊,“机枪,压制!火箭筒,打掉那个火力点!”
战斗异常激烈。红方显然憋足了劲,要在最后一天拿下雷达站。他们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冲锋。夜老虎连的战士们也拼了命。阵地前,“阵亡”标识越来越多。
打了半个多小时,红方攻势不减,而夜老虎连的“伤亡”已经超过三分之一。
“副连长!快顶不住了!”一个班长喊道。
高粱看着战场态势,突然,他想到一个办法。
“一排长!你带人在这里顶住!二排,跟我来!”
他带着二排悄悄撤出阵地,绕到红方侧翼。那里是一片陡坡,红方认为无法通行,所以没有布防。
“从这里爬上去!”高粱指着陡坡,“绕到他们后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副连长,这坡太陡了,能上去吗?”
“能!”高粱第一个往上爬,“我在云南山里爬过的坡比这陡多了!跟我上!”
战士们跟着他,手脚并用,开始攀爬陡坡。坡确实陡,有的地方几乎垂直。但战士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二十分钟后,他们成功爬上了坡顶,绕到了红方后方。
“打!”高粱一声令下。
二排的战士们从红方背后突然开火。红方完全没料到背后会出现敌人,顿时阵脚大乱。
同时,正面的一排也发起反击。
前后夹击之下,红方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撤退。
“追!”高粱带着战士们乘胜追击。
但对讲机里却传来赵大海焦急的声音:“高副连长!雷达站!红方另一支部队从西侧偷袭雷达站!我们顶不住了!”
高粱心里一沉——红方竟然还有一支预备队!
“回援雷达站!”他当机立断。
可是,等他们赶回雷达站时,已经晚了。红方的预备队利用他们与北侧红方交战的时机,突破了雷达站的最后防线。
当高粱冲进雷达站时,看见赵大海和几个战士正被红方士兵“押”着,而雷达站的“核心设备”上,已经被贴上了“摧毁”的标签。
对抗结束了。
红方指挥官,一个精干的中尉,走过来,对赵大海和高粱敬了个礼:“赵连长,高副连长,承让了。”
赵大海回礼后,没说话。
高粱回敬了个礼:“打得漂亮。”
“你们也不赖。”红方指挥官说,“特别是最后那个侧翼迂回,差点把我们打崩了。要不是我们留了预备队,胜负还真不好说。”
对抗总结会上,导调组宣布:红方成功“摧毁”雷达站,达成战术目标,对抗获胜。
但夜老虎连的表现也得到了肯定——在兵力、装备均不占优的情况下,顽强防守六天,并给红方造成了重大“伤亡”。
“特别是最后一天的战斗,”导调组负责人说,“夜老虎连在副连长高粱的指挥下,临机应变,侧翼迂回,差点扭转战局。虽然最终失利,但展现出了顽强的战斗作风和灵活的战术素养。”
散会后,赵大海拍拍高粱的肩膀:“打得不错。最后那个迂回,很果断。”
“还是输了。”高粱有点沮丧。
“胜败乃兵家常事。”赵大海说,“但这次败,主要责任在我。红方‘声东击西’玩了六天,我们整个情报判断体系都跟着他们节奏走,这是连指挥层的问题,不是你们打得不英勇。”他又拍了拍高粱的肩膀,“你那个迂回打得漂亮,是咱们连唯一的亮点。回去后,啃硬骨头的检讨,我来带头写。”
“是。”
傍晚,车队返回营区。战士们虽然疲惫,但情绪还算稳定——当兵的,输赢都经历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粱回到家属楼时,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马晓东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显然没看进去——书都拿倒了。
“回来了?”马晓东放下书,站起身。
“嗯。”高粱把背囊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对抗不顺利?”
“输了。”高粱闭上眼睛,“红方把雷达站炸了。”
马晓东沉默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我听说了。你们连防守了六天,最后才被突破,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容易有什么用?”高粱苦笑,“输了就是输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马晓东说着和赵大海一样的话,“师长当年打仗,也不是每场都赢。”
“我知道。”高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就是……有点憋屈。最后那个迂回,要是再快一点,说不定就赢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马晓东拍拍他的腿,“我听导调组的人说,你们那个侧翼迂回,把红方都打懵了。”
“你怎么知道的?”高粱转过头看他。
“我是干什么的?”马晓东挑眉,“宣传科啊。对抗一结束,我就去打听消息了。”
高粱笑了:“行啊,马副科长,消息挺灵通。”
“那是。”马晓东也笑,“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饿。”高粱老实说,“在山里一个星期,天天馒头咸菜,馋死我了。”
“等着。”马晓东起身去厨房。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清汤,几片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简单了点,将就吃吧。”马晓东把筷子递给他。
“这还简单?”高粱接过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比山里的伙食好一百倍。”
马晓东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突然问:“胃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高粱嘴里塞满面条,含糊地说,“你给带的药,一天三次,饭后吃,没落下。”
“算你听话。”马晓东点点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你们这次对抗的报道,师里让我写。”马晓东说,“我准备重点写写你们那个侧翼迂回,还有最后一天的战斗。”
高粱停下筷子:“写那个干什么?又没赢。”
“没赢怎么了?”马晓东说,“战斗过程本身就有价值。你们在劣势情况下,依然能打出那样的战术配合,这本身就是亮点。”
他顿了顿,看着高粱:“而且,我觉得……你那个指挥决策的过程,很有代表性。一个基层指挥员,在战场压力下,如何分析形势,如何果断决策,如何带领部队执行……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
高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写吧。需要什么材料,我给你提供。”
“嗯。”马晓东笑了,“赶紧吃,面都坨了。”
吃完饭,高粱主动去洗碗。马晓东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忙活。
“对了,”马晓东突然说,“师长今天找我谈话了。”
“又谈什么?”高粱头也不回,“是不是又让我们注意影响?”
“那倒不是。”马晓东说,“他说,咱们俩的申请……有进展了。”
高粱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真的?!”
“真的。”马晓东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碗,“师长说,政治部那边研究得差不多了,估计下个月能出正式批复。”
“下个月……”高粱重复着,心跳突然加快,“那就是……六月份?”
“嗯。”马晓东把洗好的碗放好,擦干手,转身看着他,“如果顺利的话,六月份,咱们的事……就能有个结果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
高粱突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等等……不是说有半年考察期吗?这算算日子,得考察到九月才满半年啊。怎么提前了?”
马晓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因为……你这次在山里带队打的那一仗,特别是最后那个侧翼迂回。”
“就因为这个?”高粱有些不敢相信,“那不是输了吗?”
“输赢不是关键,关键是过程。”马晓东解释道,“师长跟政治部汇报时特别提到,说你在战场上表现出的指挥能力和应变能力,完全达到了组织对优秀基层指挥员的要求。加上你之前在集训班和合成演练中的表现,综合评定已经够格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骄傲:“师长还说,像你这样的骨干,组织应该信任,应该支持。所以政治部研究后决定,不用非等到九月考察期满了,提前给批。”
高粱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他没想到,那场输掉的对抗,反而成了提前通过考察的“敲门砖”。
“所以……”高粱喉咙有点发干,“是因为我表现好?”
“不然呢?”马晓东笑着戳了下他的额头,“难道是因为你会解扣子?”
“去你的!”高粱脸一红,随即又忍不住傻笑起来,“那……那这是好事啊!”
“当然是好事。”马晓东看着他傻乐的样子,也笑了,“所以啊,高副连长,以后好好干。组织信任你,你可不能掉链子。”
“那必须的!”高粱挺直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都笑了,但笑着笑着,高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马晓东……”
“嗯?”
“我……”高粱深吸一口气,“我突然有点……有点慌。”
马晓东一愣:“慌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就是太好了,才慌。”高粱抓了抓头发,“以前总觉得这事难,要等很久,心里反而踏实。现在突然说快成了,我……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抬眼看向马晓东,眼神里掩饰不住的紧张:“上战场我知道该干什么,子弹来了就躲,敌人来了就打。可这事……这事儿我从来没干过,不知道该怎么弄。”
马晓东看着他这难得露出的无措模样,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傻子,谁生下来就知道怎么过日子?不都是一步一步学的吗?”
他往前凑了凑:“咱们一起,慢慢学就是了。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你看,碗不也洗得挺干净吗?”
高粱被他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他抓住马晓东的手,用力握住:“嗯,一起学。”
两人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是感受着这份迟来的、即将落地的踏实。
“等批复下来了,”高粱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带着憧憬,“咱们先去照相馆,照张相。就穿军装,精神的。”
“好。”马晓东点头。
“照完相,下馆子。点俩硬菜,庆祝庆祝。”
“行,不过别太贵,得省着点。”
“知道。”高粱笑了,“然后……然后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怕这怕那。”
马晓东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
两人都笑了,笑容里有期待,有幸福,还有种终于要把悬着的心放下来的轻松。
厨房的灯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摆在架子上。窗外传来远处营区熄灯号的余音,夜已经很深了。
马晓东打了个哈欠:“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高粱应着,却没动,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马晓东看。
“看什么呢?”马晓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啊。”高粱理直气壮,“看我媳妇儿。”
“谁是你媳妇儿?”马晓东瞪他,“还没批下来呢,别瞎叫。”
“快了快了。”高粱笑嘻嘻地凑过去,“提前预习一下,省得到时候叫不习惯。”
“油嘴滑舌。”马晓东推了他一把,转身往卧室走,“赶紧洗漱睡觉!”
“遵命,媳妇儿!”
“高!粱!”
“好好好,不叫了不叫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窗外的月亮很圆,静静地挂在天边,见证着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