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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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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渺山门,惊寒院外。
晨光刺破稀薄的岚霭,将青石阶上的露珠映照得如同碎钻。
余珀刚练完一套“流云剑法”,收势而立,气息匀长,周身剑气未散,与院外那株于料峭春寒中悄然绽放的老梅一般,清冷孤直。
一阵突兀的喧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片浸透着剑意与梅香的寂静。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挡本皇子的路——”来人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骄纵与跋扈。
余珀闻声转身,只见院门外,一个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少年立在晨光里,玉冠束发,腰缠九环玉带,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睥睨与不耐,仿佛多看这简陋山门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少年身后,站着两位气度不凡的长者。一位身着常服,龙章凤姿,眉宇间威仪内敛,正是万巳皇帝符冲。另一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乃是云渺山掌门祁阳真人。
“迹儿,不得无礼!” 符冲出声呵斥,语气却并无多少真正怪罪,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这可是你师父最喜爱的小徒弟,往后你要称他一声师兄的。”
“什么狗屁师兄?我不要!” 符迹眉头紧蹙,嫌恶地瞥了余珀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排斥,仿佛“师兄”这两个字是什么脏东西。
符冲脸色微微一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属于帝王的威压:“迹儿!你忘了离宫时答应过我什么吗?”
符迹咬了咬下唇,不情不愿地重复,声音里满是憋屈:“……只要答应让我出宫,一切都要听从父皇的安排。”
“那你现在这幅模样,是打算跟父皇回宫了?” 符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要!” 符迹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尖锐。
回宫?回到那个金丝笼里?他宁可待在这穷山僻壤!
场面一时僵持。
祁阳真人自始至终未曾言语,目光平静地扫过符迹那写满抗拒与骄躁的脸,最终,落在了身旁始终沉默如雪的余珀身上。
去留的决断,此刻,微妙地系于这青衣少年一语。
余珀的视线淡淡掠过符迹那张因怒气而更显鲜活明艳的脸,最终落在远处那株寒梅上。
梅枝遒劲,花朵清冷,与眼前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中并无波澜,只觉这种无意义的争执令人厌烦,只想尽快结束,回到他的剑与那片属于他的寂静中去。
“师父,”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山间幽潭,听不出丝毫情绪,“留下他吧。”
祁阳真人持着拂尘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口中那套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山门清修不宜接待皇子的托辞,被这简简单单几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深深看了余珀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与探究,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认了这个结果。
僵局打破,符迹脸上瞬间阴转晴,变脸之快令人咋舌。他几步上前,脸上堆起甜糯无害的笑意,伸手便要去拉余珀的衣袖,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谢谢师兄!迹儿就知道师兄最好了!迹儿最喜欢师兄了!”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素净的青衫袖口时,余珀已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恰好要转身。
他甚至未曾多看符迹一眼,只对着祁阳真人与符冲微微颔首,便径直向着练功场的方向走去,将那一片喧闹与那声甜腻的“师兄”抛在身后。
符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着余珀渐行渐远的、挺拔却冷漠的背影,眼底那点伪装出的甜意迅速褪去,沉下一片幽暗的冰冷。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躲我?
呵……有意思。
他敛去自己惯用那套卖乖弄俏的伎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那即将消失在梅树深处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轻语:
“余珀师兄……”
“我们,晚点再见。”
翌日,晨课之后,祁阳真人于执事堂前召集一众内门弟子。香炉青烟袅袅,真人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弟子,缓声开口:“如今符迹既已入我门下,便该为他安排一处住处。近日山上来客颇多,客房紧缺,你们谁愿与他同住?”
话音落下,堂下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落针可闻。
弟子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应声。
谁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小皇子,人送外号“万巳小公主”,骄纵任性,喜怒无常,是个沾上就甩不掉的烫手山芋。与他同住?怕是连日常清修都要不得安宁。
就连素来以好脾气、善于周旋著称的大师兄连生,此刻也面露难色,眉头微蹙。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落在了神色平静的余珀身上。
余珀接收到那道目光,心中了然。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师尊,声音清晰而稳定,打破了堂下的沉寂:
“师父,既然暂无空房,便让他与我同住惊寒院吧。”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在场所有弟子都竖起了耳朵。
“我入门至今,一直承蒙诸位师兄照顾。如今,也算有了个师弟,”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因为被众人嫌弃而脸色愈发难看的符迹,继续道,“也是时候该让我……体会体会诸位师兄往日的心情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瞬间在弟子中引起了细微的骚动。
不少人看向余珀的目光带上了同情,甚至是一丝敬佩——不愧是师父最看重的关门弟子,竟敢主动接下这等麻烦!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这“灾难”没有落到自己头上。
余珀心里明镜似的:放眼整个云渺山内门,除了大师兄所居的、需要处理庶务接待外客的知秋院,就属他的惊寒院最为清静宽敞,尚有闲置厢房。这麻烦既因他昨日一言而留下,那么今日这“近身照顾”的差事,这避无可避的“报应”,合该由他受着。
他神色坦然,仿佛只是接下一件寻常任务,唯有在目光掠过符迹那双瞬间亮起、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眸子时,心底才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余珀那句“与我同住”的话音刚落,执事堂前肃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细碎的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可不是真心来修行的,是来避祸的!” 大堂角落,一个消息灵通的弟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我听宫里当值的表兄说,这位小皇子命格奇特,刑克六亲,国师亲自批命,说他二十岁前有生死大劫,需得在仙山福地,借灵气镇压才能化解!”
旁边一个瘦高弟子立刻凑近,声音更轻,带着几分惊惧:“我怎么听说是因他身负一种上古诅咒?传闻他出生那日,皇城百花一夜凋零,有黑袍方士闯入宫中,留下‘血孽缠身,非仙门不可镇’的箴言后,便七窍流血,当场反噬身亡了……”
几个年轻的女弟子则聚在另一边,目光复杂地偷望着远处刚被师父单独嘱咐完、正一脸不耐走回来的符迹。
“啧,生得那般好看,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可这性子却真是……” 一个圆脸女弟子小声感叹,语气里带着惋惜和一丝畏惧,“我昨日去送东西,不小心在回廊撞见他,他明明嘴角带着笑,可那眼神扫过来,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看得我骨头缝里都发寒,回去做了好几晚噩梦。”
“可不是吗?”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弟子接口,目光中带着对余珀的担忧,“连大师兄那般温和周到的人,见到他都恨不能绕道走。唯有余珀师兄……唉,真是难为他了,日后要日夜相对,这得是多大的煎熬?” 语气里充满了对余珀的同情,以及对符迹这种“麻烦人物”本能的疏远。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山间弥漫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云渺山的每个角落,为符迹这个新来的“小师弟”蒙上了一层神秘、不祥又引人探究的面纱。
当余珀领着符迹回到清幽寂静的惊寒院时,符迹看着院内简洁到近乎朴素的陈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面上却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欢呼一声:
“哇,师兄,这就是我以后的住处了!我还以为——” 他语调雀跃,仿佛得了天大的好处。
余珀正推开主屋旁一间闲置厢房的门,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反问:“以为什么?”
“没什么!” 符迹笑得眉眼弯弯,跟进房内,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干净,整洁,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再无他物。
他嘴上却甜得发腻:“我真是太开心了!师兄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怕生了,能和师兄住在一起,有人照应,真是求之不得!”
开心个屁,这屋子还没我宫里浴池大!
怎么就把我安排和这个不识相的家伙住在一起了?
算了,父皇还没走,暂且先忍辱负重一阵子吧。
余珀自然听不到他心底的腹诽,只觉这师弟虽身份尊贵,倒也不算太难相处,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他简单交代了院中水井、膳堂方位等事宜,便不再多言。
是夜,惊寒院陷入一片沉寂。
符迹躺在远不如宫中柔软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窗外山风呼啸,更添几分陌生与孤寂。他猛地坐起身,冲着隔壁房间提高音量:
“师兄——你睡了吗?”
隔壁一片寂静。
符迹不死心,又唤:“师兄?余珀师兄?”
良久,就在符迹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偃旗息鼓时,隔壁传来余珀平静无波的声音:“何事?”
符迹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他趿拉着鞋子跑到两屋相连的门边,也不进去,就趴在门框上,看着屋内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书的余珀。
“师兄,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正式面对面、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下交流诶,” 他晃着脑袋,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比如……聊聊山上的规矩?或者,说说你自己?”
余珀的视线并未从书卷上移开,只回了两个字:“有。”
“什么?说来听听!” 符迹好奇地凑近了些。
“安静。” 余珀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冷如井中月,“明天还有早课。睡觉。”
说完,他放下书卷,起身,直接吹熄了油灯。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余窗外朦胧的月光勾勒出他走向床榻的模糊轮廓。
符迹碰了一鼻子灰,对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冷漠背影,气得暗自磨牙,无声地做口型:
“真是块木头!无情且无趣!”
“等着吧,等父皇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非得让你这张冷脸露出别的表情不可!”
然而,依着符迹那片刻不肯安分的性子,有些“收拾”,他可等不了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