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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破防 这份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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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樊孟娘开口,觉察自己声音有些变调,忙收拢,清了清才继续道:“予安回来啦。”
一面说,一面下意识往里屋退。
刚过竹屏,便见才醒的少年歪头盯着她,神情饶有兴味。
前有狼,后有虎。
樊孟娘脑海中倏得冒出这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没来由的,真是瘆人。
不过她很快冷静,迅速厘清里头的轻重缓急,朝床上悠哉游哉的萧重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瞧他这德性,看热闹不嫌事大。
樊孟娘再没空管他,匆匆转身抄起搭在案上的衣裳,向外走时口中还颇为激动地念叨:“予安!昨夜宿在何处?住得可习惯、早食用过否?”
声音渐渐被里外的屏障模糊。
侧目的萧重阳敛下目光,倒回床去,拉上闷重的被子,闭眼继续休养。
外头的谢予安听见一连串关切,动容之余,不免因自己无故回避生出几分愧疚。
嫂嫂无过。
是他……
他不该……
谢予安垂眸,朝樊孟娘毕恭毕敬地行礼,又一板一眼作答。
宿在会馆、住得习惯、早食用过。
恁没意思。
要搁前两天,樊孟娘心下指定要作翻,只是她此时心里记挂着另一档要命事,没那闲工夫纠结谢予安这是什么态度。
她带着笑,将带出来的衣裳递给谢予安:“我瞧你衣裳缝线松了,擅作主张将它修补好,你可不要嫌弃我的手艺。”
“岂敢。”
谢予安接过衣裳,小心留意不触碰到对方。
衣物掩盖处,指腹却轻轻从新补的缝线上抚过,敏锐的指腹感受到细密的针脚整齐利落,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谢予安几乎可以想见她在灯下劈线穿针的专注模样。
抱着衣物的手臂又紧几分。
“多谢嫂嫂。”他轻声,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两下,又眼眸低垂,继续道,“此等琐事不必劳烦嫂嫂。”
“好。”樊孟娘心不在焉,故作开朗地笑道,“你不怪我乱动你东西就好。”
说到这儿,樊孟娘想起来了!
她乱动的岂止一件外衣!
因昨儿夜深,樊孟娘又不讲究,是直接睡在谢予安的铺盖里,今早惦记自己屋里那人死活,几乎没怎么打理。
谢予安每起必将被褥叠放整齐。
要让他现在看到,一定能发现铺盖叫人动过,这更是说不清楚的!
偏樊孟娘还刚递给他件衣裳。
他等会儿必要将衣裳放回居所。
想到这,樊孟娘更是心乱如麻,索性一把将衣服夺回来。
可谢予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拿着衣裳握得极紧,樊孟娘一下没全抢到手,反将猝不及防的谢予安拽了个踉跄。
谢予安茫然地望向她。
虽如此,手上却无意识拽得更紧,不愿松手似的。
樊孟娘也意识到自己干的事儿有多蠢,忙不迭松开手,讪讪笑道:“我、我刚想起来,好像有几处没缝好,你先把衣服给我,我晚点还给你。”
谢予安更似刚刚回神,紧攥的手指立马放松,虚搭在臂膊处的衣裳险些掉在地上。
所幸樊孟娘伸手捞了把。
她紧跟着慌忙忙说:“对了,我昨儿还没来得及刷碗,才收拾进锅里,劳烦你帮我洗洗?”
将谢予安支走,确认他进厨房后,樊孟娘这才蹑手蹑脚迅速偷溜进柴房,依着谢予安往日的习惯将铺盖整理好。
厨房里,谢予安挽起袖子。
他一偏头。
目光在两副碗筷上停顿了片刻。
几个碗要不了多长时间。
樊孟娘消灭痕迹,刚走出柴房,恰与正整理着衣袖出来的谢予安撞见。
解决忧患的樊孟娘一派坦然:“衣裳我放屋里了。”
哪怕谢予安吹毛求疵又心细如发,觉察出他的被褥上多了几道褶皱,现在樊孟娘也有的理由。
不过谢予安显然叫另一个念头笼罩心头。
他迟疑几息,缓声道:“劳烦。只是承嫂兹惠,实愧不得当。”
又停顿一会儿,才接着说:“古人云:‘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避嫌之慎,君子所重。愚弟不才,恐无秩生慢,万望嫂嫂解弟惴惴,再勿入愚弟私所,请嫂嫂见谅。”
樊孟娘能听懂大概,无非是拒绝她,让她避嫌。
只是她不想听懂。
于是露出个懵懂娇憨的笑:“予安,你说什么啊?嫂子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
谢予安噎住。
耳朵慢慢胀红。
更为直白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怎么都吐不出口,这话似乎连在他的心头,每一次斟酌都会带动心口的战栗,仿佛要勾出压在心底的血淋淋的龌龊。
明明是清正的提议,但怀私之人如何能坦荡?
谢予安顿了好一会儿,忽然:“此地居所破败,风雨难遮,周遭又常宵小猖獗,居住不宁。愚弟已托付妥当的朋友,另寻安稳住处,待择定佳期,便请嫂嫂收拾细软搬去。”
樊孟娘问:“你也搬去?”
更长久的沉默,樊孟娘才听见轻轻的一声“嗯”。
她前阵子才囤买许多,要搬家真是不方便。
可这些天接二连三的麻烦事找上来,樊孟娘心下掂量掂量,还是情愿辛苦些,早些脱开这片晦气地方。
不过她早先托兰魄寻住处,这事万万不能叫谢予安晓得。
遂笑道:“那好,你挑日子,我都依你。”
又想:空闲时候去寻兰魄商量接下去该如何,顾嫂子那儿也得想办法堵住口风,千万别在谢予安面前露了馅……樊孟娘正想着,忽闻谢予安问:“嫂嫂的伤,可好?”
“好了。”樊孟娘回神,笑道,“昨儿就能起身,原想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哪晓得你昨晚在外过夜的。”
说着,心里默默生出些埋怨。
若非在门口等谢予安等到半夜,她哪里能捡回来这么个大麻烦。
“伤口初愈,不宜久站。”谢予安终于将在心里滚了一宿的话吐露出来,却不敢与樊孟娘通透的眼眸对视,只恐她从自己躲闪的目光中窥见昨夜狼狈似逃窜的身影。
可惜樊孟娘并不知晓,不然她要笑得嘴都裂开。
“素舆何在?”
“在……”
想说“在屋里”的樊孟娘猛地住嘴。
她屋里还有个大活人啊!
樊孟娘抿下唇:“我坐不惯,横竖现在伤已大好,不如多走动走动,坐久总觉得腿都废了。”
这时又觉得自己装傻充愣得太早。
依着方才的话,谢予安不让她进他的住所,对应的,她也能理直气壮拒绝谢予安进她屋里——虽然这间房不久前还是谢予安的卧室。
要不……
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谢予安吧。
虽然屋里的活祖宗不许,但他现在里头躺着,又能如之奈何?
那家伙动不动就拿生死威胁人,樊孟娘自认无依无靠,若真傻乎乎一力扛下,万一人家出尔反尔,她哪天无声无息死在屋里都无人替她伸冤,多一个谢予安当知情人,不仅能一块拿主意,还能借此风险把他往家赚来陪她。
樊孟娘豁然开朗。
原本眼睛里那点心虚尽数被明媚的光湮灭。
她抬头望向谢予安,正要开口。
“咣当——”
屋里发出声动静,声音不大却不容忽视。
“怎么……”
“我看看去!”
樊孟娘抬手挡住谢予安,自个儿迅速跑回房间。
——自己交代和被人撞破可不是一回事。
樊孟娘进门不忘反手关上门。
光一明一暗,樊孟娘眨一下眼,望向已经歪斜的竹屏。
倚靠竹屏的萧重阳咧嘴,朝她笑得灿烂开朗。
“摆膳。”
樊孟娘只想摆他个大头鬼。
她压低声:“不是你说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吗?”
萧重阳收回笑,无聊地说:“是,但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他想到什么,又抬头,笑得肆意:“在外边聊得很久,可有将我的话视作耳旁风?夫人,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让除你外的任何人知道我,懂吗?”
虽笑着,漆黑的眸子却像沉着冰凉的死水。
目光轻飘飘落在樊孟娘身上,如同沉甸甸的湿布闷头盖来,令她有一瞬间的窒息。
“明白了……”
她低下头,踏出房门后,才觉察背后出了层薄汗,浸湿衣物,凉凉地贴着后背,附骨疽一般。
他真的生气。
樊孟娘从未面对过如此压力,只是静静地看着你,视线就像头顶悬着的一把刀。
……她好像捡回来个不得了的东西。
樊孟娘感觉肠胃作翻拧成一团,腿上的伤处隐隐作痛,四肢有些使不上劲,虽然门槛早因她出行不便被谢予安拆除,但迈步出去的时候还是脚下踉跄,险些栽倒。
“小心。”谢予安下意识伸手搀扶。
隔着衣服,但他仍旧僵在原地,待樊孟娘站稳后才迅速抽离。
樊孟娘扯出个笑:“我还说没事呢,刚刚伤处突然抽了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说着,顺手带上房门。
“没什么事。”她偏头,望向房门的眸子微微颤抖,“是、是你带回来那只猫。”
樊孟娘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谢予安,语气里提上几分刻意揶揄的意味:“你带它回来却不管它,先前好歹晚上还回来给它弄些吃的,昨晚却全然将它抛之脑后,它饿了一宿,跑来找我作怪!我已经将它撵出去了。”
说着,将谢予安向外引。
谢予安乖乖跟她往院子走,问:“嫂嫂方才欲言何事?”
“嗯……”樊孟娘道,“你今日还去会馆吗?”
“去。”谢予安眼皮下耷,遮住方才望向樊孟娘时晶亮的眸光。
樊孟娘又问:“晚上回来吗?”
“也许,不回。”谢予安眼不受控地抬了一瞬,似小心观察樊孟娘是否失落气恼,但又被他的理智迅速扯回去。
视线掠得太快,不曾捕捉到樊孟娘短暂松了口气的模样。
她笑:“也好,读书要紧。”
“需要我帮你收拾些衣物书册吗?”
“不必,”谢予安摇头,鬼使神差般说,“我不久居。”
话说完他自个儿先梗了声。
既然会馆可供暂居,老老实实搬去就是,可他既不肯收拾行囊,还要说出这般多余的话,难道他还打算回来,与嫂嫂在同一屋檐下久居吗?
谢予安不敢看她。
樊孟娘现在那颗被吓到的心还砰砰砸着,更没心思揣度小叔子此时细微的别扭。
“哦,那好。”樊孟娘点头。
可等了一阵儿,谢予安还杵在原地不动。
樊孟娘好似听见屋里又传来“哒哒”的叩击声,像催命符一般,她不敢把目光投去,只能看向谢予安:“你什么时候走?”
语气有点急,像在催。
“即行。”
谢予安的声音很淡,秋日里的微风都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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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声很轻,跟风吹开似的。
萧重阳摆弄着放在榻边的针线篓,听见声音朝门口扫了眼,又继续专注好奇。
“人已经走了。”樊孟娘站在门口。
萧重阳没说什么,捻了一根针递到樊孟娘面前。
他一靠近,樊孟娘就立马后退,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板上,碰撞声都是如此惊慌。
萧重阳笑了,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愉悦的尾调。
“拿着。”
尚处于茫然的樊孟娘刚刚拈针,萧重阳又将袖口递去。
“昨夜不知在何处刮破了。”
正午光线下,丝绸表面浮起明暗游移的光带,经纬线密集交错,绣纹的轮廓锐利清晰,金线在凹陷处折射出细碎亮斑。
碎光里有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细裂勾丝。
樊孟娘又看向指尖那根比刮破的“裂纹”还粗的针,以及穿在针头上那根染色不均的棉线。
她抬头,用目光向萧重阳确认。
萧重阳似有不耐。
樊孟娘只好咽下再次询问,低头帮他“缝补”。
因布料贵重,衣主还是个脾气诡异的家伙,樊孟娘落针不得不慎之又慎。
不到半指长的小痕,硬是逼出樊孟娘一脑门细汗。
可实在力有不逮,再怎么仔细也藏不住棉线的痕迹,劣质廉价的棉线像丑陋的疤痕,横亘于无缝天衣上。
樊孟娘收线头的时候,怏怏怀疑:
这小子别是故意找个由头,好向她发难的。
没想到刚刚还目光如炬的家伙,这会儿忽然跟瞎了眼似的,视线径直掠过袖口处显眼到刺目的瑕疵,只朝樊孟娘微微颔首。
似乎很是满意。
樊孟娘露出小心讨好的笑,眼皮一垂,又暗忖:他似乎更看重我是否依照他的话办事。
懂了,属猫的,需得顺毛捋。
万幸小心眼的贵客非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心情好,朝樊孟娘丢了个巴掌大的锦绣荷包,里头倒出一溜的金瓜子。
樊孟娘确认金子没什么特殊标记,将金子收好,拿出自己攒的零碎钱,去寻顾嫂子,请她替自己向兰魄带句话,只说自己一切安好,叫兰魄先落脚,不用挂念。自是隐含令兰魄这段时间别来找她的话,兰魄聪明,一听就明白。
又想到屋里藏着个怪脾气的萧重阳。
别连累了顾嫂子。
遂以身体大好为由,推拒顾嫂子到家的日常照料,但请她隔两日给自己送些新鲜菜肉,将身上剩下的钱尽数交给顾嫂子,一半做佣金,一半买菜钱,全凭她使用。
布包里的碎银铜钱“叮铃铃”响个不停。
别说在异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就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也多的是为几两碎银争得头破血流。
顾嫂子为着樊孟娘这份信任,两眼止不住泛泪光,还得樊孟娘笑说俏皮话,才将姐姐哄得重开颜。
了却心事,樊孟娘复返家中,预备盯紧屋里那位不速之客。
当然还暗暗期盼着他悄然离去。
期盼落了空,一进屋就瞧见个半点儿没拿自己当外人的家伙仰卧榻上,两臂交错垫在脑后,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袖口。
听见动静,萧重阳朝她歪头。
平视的目光恰好从樊孟娘空荡荡腰间掠过。
他忽然坐起来,目光没挪走,神情却似在回忆什么,最后像是确认,抬起眼帘,朝樊孟娘笑问:“去做什么了?”
“托人买菜。”
樊孟娘还当萧重阳是怀疑她出去通风报信,又解释一通,谁料解释的话喂了狗,萧重阳听完,没头没尾地说:“嫂嫂这么贤惠,前头夫君有福。”
莫名其妙。
樊孟娘做已婚打扮,又年轻,依世风地俗,即便陌生人称呼声“嫂嫂”也算不得错。
只是她听着总觉得奇怪,或许是听谢予安叫惯了,乍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样的称谓不大适应,抑或是萧重阳惯常颐指气使的,想不到他口中能出这两个字。
她皱了皱眉,虽然闹不清萧重阳到底什么意思,但还是依着他的话往下说:“他愿意娶我也是我的福。”
可分明是顺毛捋的,萧重阳的眼神却阴沉。
他冷笑了声。
“好嫂嫂,前头夫君可知道你与他的弟弟宿在同一屋檐下?”萧重阳的目光再次从她腰间飞快扫过,“私相授受,恬不知耻。”
樊孟娘并不觉得羞愧,甚至有些想笑。
他算是哪门子?轮得到他来替她的死鬼相公鸣不平?
“又不是睡在一个被窝里。说什么私相授受,顶多不过是做嫂子的为弟弟缝件衣裳。”樊孟娘冷下脸,“赖在人家内室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原是想反唇相讥。
岂料非但没有火上浇油,萧重阳竟似有些开心般,露出个笑,不说话。
笑得樊孟娘心里发毛。
此人性格乖僻又是高门贵胄,真是不好相与。
樊孟娘不想再搭理他,奈何他总讨烦,一会儿搭个话茬,借着口音问樊孟娘是哪里人,为什么到京城来,被樊孟娘敷衍后也不败兴,莫名问起她丈夫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打了几次哈哈都没能绕过去,不胜其烦的樊孟娘叉腰,正待张嘴,手掌抚过腰间,忽然意识到——
她没系孝带。
自她大大方方吃肉养伤,就没再系孝带。
总觉得细细的一条绳,不是挂在腰间的装饰,倒像是勒在她脖子上,时刻提醒着她正处于孝期,每一次吞咽的荤腥都似把这节绳收紧几分。
樊孟娘索性不戴。
就当她是在掩耳盗铃吧。
没了腰间的孝带,她不过是衣着素净的年轻妇人,旁人哪里能瞧出她死了丈夫。
救下萧重阳的时候,樊孟娘就意识到此人定然对她有所了解,连她家柴房在哪都一清二楚,后头聊得多些,樊孟娘觉察出他应该是不曾出过京城地界的公子哥,对她的来历要靠口音旁敲侧击,哪里可能知晓她在老家的旧事?
樊孟娘脑海中猛地一闪。
她看向萧重阳:“敢问你与皇城司舍人是何干系?”
萧重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下,旋即颇带玩味地笑道:“皇城司舍人共设四人,嫂嫂问的是哪一个?”
心里已经确定七八分,樊孟娘开口,报出一个准确的日期,继而盯着萧重阳道:“那日奉命在城郊剿匪的大人。”
萧重阳拊掌大笑:“好哇,好哇!”
他又说:“嫂嫂总算不得健忘。既认出我,当如何报那日救命之恩?”
樊孟娘心道:若非你们在大道上交战,还牵连不到路过的我,这谈什么救命之恩?
心里嘀咕自然不能对面前小心眼的家伙如实说,樊孟娘道:“而今一报还一报,也是有缘。”
因怕他不依不饶,樊孟娘立马接着说:“那日慌忙逃命,没来得及当面感谢,不然以公子的风姿形貌,我哪里会现在才想起来?”
捧他一下。
因萧重阳没有说明,樊孟娘不确定他是那个皇城司舍人,还是其中某位属官,所以言辞间并未明确。
萧重阳没在意这点。
他道:“嫂嫂躲得紧,刚刚死里逃生就立马戴上帷帽,原以为是位守矩的夫人,如今看也不尽然。”
樊孟娘不明白,萧重阳总揪着她的家务事不放做什么,守不守节、如何守节,那是她的事,充其量算谢家的事,即便萧是国姓,天下百姓都受他家管辖,也不至于管到人被窝里的事吧。
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
思来想去,只当他是贵族的繁文缛节织大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破落户出身,单是出现在他面前就已经辱没他的眼。
樊孟娘原以为自己都能做出勾引小叔的决定,早该是柴刀砍不进的桦皮脸,没想到心里还能挤出点酸汁,翻炒出许多不忿来。
大抵是强权在上,没法发泄,火气倒回心口,憋的。
她笑:“我要是守矩,便做不得公子的菩萨。”
眼睛却红了一圈。
忍着泪,扯起嘴角,要摆出不以为意的模样。
萧重阳心头像是被揪了一下。
他破天荒品味到茫然的滋味。
却说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千头万绪胡乱扯半天,只抓出一个强烈的愿望——希望她眼里的水千万别落下来。
这念头催着萧重阳伸出手。
抚去也好,接住也罢,别叫她的眼泪落地。
在他指尖微颤,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时候,因他的沉默平复些心情的樊孟娘道:“萧公子好好休息。”
说罢,转身离开。
那点儿没来由的眼泪也在被人安抚之前自个儿咽了回去。
阖门声轻轻落地。
房间里有一些昏暗。
萧重阳盯着卸了力的手,那股从未有过的茫然并未随樊孟娘的离开消散。
相反,还勾出另一个具体的疑问。
他怎么,竟从模糊的身影便笃定辨认出樊孟娘。
此前樊孟娘并未与他打过照面,认不得他理所当然,可实际上,萧重阳也并未真正见过她,印象里,只有那个湿漉漉的雨天,与关于她的、有些匪夷所思的调查结果。
萧重阳以为他已经抛之脑后的小事——
她抛个尸都拖得气喘吁吁,又是如何从刺客手中绝处逢生的呢。
樊孟娘的情绪在她走出房门后就被明媚的日头晒干净了。
管旁人怎么看她,又不会掉她身上一块肉。
樊孟娘琢磨着,方才觉得委屈,恐怕是因为她压根就没达成目的。
真是受冤枉。
掏心掏肺这些时日,连个陌生的外人都瞧出她心怀不轨,可谢予安只躲着她,她什么好处都没吃到嘴,还要叫人指指点点。
谁能受这委屈!
樊孟娘心想:要是谢予安今晚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都被人指着鼻子骂“恬不知耻”,不真做些不知羞耻的事情岂不是亏了?
姓萧的只是不许泄露他的行踪,又没说她不能离开。
她惹不起总躲得起。
瞧萧重阳现在生龙活虎的模样,他要是能死在她家中,樊孟娘只能认为当他宁死都要陷害自己,那她也没辙。
天色渐晚,霞光铺地。
樊孟娘估了估时辰,料想谢予安今日还是要躲他,寻人宜早不宜迟,何况她实在不想继续和萧重阳相处下去,只恐他又闹什么幺蛾子。
可出门还没来得及走几步,有人匆匆忙忙撞上来。
“夫人且慢!”
熟面孔,平素在会馆打杂,偶替谢予安向她传递些消息,樊孟娘见他满头大汗,神色焦急,忙停下步子,令他细细说来。
说话的时候,樊孟娘思绪一岔,忽然想到昨夜为何不是他来传消息?
天快黑了才递消息不回,于情于理都该是请本就在会馆做活的人递话。
不等樊孟娘深思,她的所有念头都叫此人带来的消息打碎。
京城乱了。
传消息的人紧张至极,说话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即便如此,樊孟娘还是从那些破碎的词句里得知令人惊惧的消息。
——皇帝失踪。
昨晚国舅的赏菊宴上混入刺客,席间混乱一片,赴宴的圣上不知所踪,如今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披甲军堂而皇之入京,把控各个要道,一时间全京上下人心惶惶。
到底发生了什么,像他们这等小人物自然无从得知。
就连皇帝失踪这般大事也是军队开拔才传开到他们耳中,只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京城将乱,趋利避害下,想要躲出京城的人不知几凡。
送信人还是刚得的消息。
他着急赶出城,盖因樊孟娘的住处已近城门,才顺路来通知一番。
说完劝樊孟娘快快出城避祸。
樊孟娘问:“予安现仍在会馆?”
送信人嗫嚅两下,终于泄气般叹道:“哎呀!夫人还是先保全自己要紧!”
原来他出来送讯的时候还是风平浪静,走到半路风云突变,无数甲士出动控制主城各街区要道,不许人随意外出,送信人趁乱躲闪跑出来,其他人应当都被堵在里头。
因受谢予安嘱托外出,给了他逃出来的机会,他受这份人情,才与樊孟娘多费这些口舌。
“多谢。”
见樊孟娘并没有立刻出城的打算,送信人知道好言难劝要死的鬼,言尽于此,他拱手匆匆告别。
樊孟娘迅速折身,往地窖找那袋金叶子。
房间被萧重阳占了,她另找一处地方藏财物。
攥着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金叶子,樊孟娘心中闪过几分纠结。
若是趁乱逃走,从此隐姓埋名,也未尝不可。
可樊孟娘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双眼眸,谢予安高热时枕着她的腿,迷蒙脆弱的眸子落在她眼中,当时谢予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羡慕着那个死在母亲怀中的孩子。
那是他埋藏在漠然与冷静下的执念。
他实在被抛弃过太多次。
樊孟娘长出口气。
去看一眼,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能确认他的安危也好,只当是做嫂子的尽番家人的心。
下定决心后,樊孟娘果断揣好财物快步向外走去。
刚刚抚上院门,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扣住她的腕子,猛地向后拽。
樊孟娘脚步踉跄,被动的往回走。
她心乱如麻,竟连萧重阳何时逼近都一无所觉。
回过神的樊孟娘立刻扭身挣扎,奈何抓住她的那只手如铁铸般坚固,樊孟娘挣脱不开,被拖拽好几步,忍不住怒声叱道:“萧丹灵!你要做什么!”
萧重阳僵住。
这个名字只有父皇母后唤过他,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怎么敢……
萧重阳抿了抿唇,暂且原谅她大不敬的罪过,朗声道:“安心在屋里待着。有我坐镇,你这破屋也能固若金汤。”
他是以为樊孟娘要往城外避祸。
知他好意,樊孟娘心中微定,她稳声道:“多谢你。只是我要去城里寻人。”
岂料萧重阳陡然变脸,冷冷道:“你要往内城去寻你那小叔子?”
“是……”樊孟娘叫他猝然一吓,声音有些抖,“予安他……”
萧重阳忍无可忍般打断她的话:“樊孟娘!你犯什么蠢!城中正在乱战,刀剑不长眼,哪里的冷枪脱手刺中你,你就会没命!”
“我知道、我知道。”樊孟娘解释,“但那是你们这类人的纠纷,那些进京赶考的士子不会被过多关注,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外乡人,避着些乱,总是有机会的。”
萧重阳恨铁不成钢,他两手扣住樊孟娘的肩膀,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他要考取功名,他不可能娶寡嫂,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樊孟娘讶然。
她对萧重阳突然说这番话大惑不解,露出奇怪的神情:“这和我要找到他、确认他的安危有什么干系?”
萧重阳哑口无言。
他松开手。
更加汹涌的茫然淹没了他。
萧重阳盯着她,无法理解。
哪怕是母后的爱与托举,也掺杂着染指至高权力的希冀。
因为他生来就是龙子皇孙,他所面对的一切情,都是与利互作交换。
为什么。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情意,不计任何的回报与代价。
为什么。
他明明享有四海,可直到今日才看到这样的情意,而这份情意,却不属于他。
以致此时此刻他的竭力劝阻,竟似跳梁小丑般。
萧重阳喘息急促,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狠狠瞪了樊孟娘一眼后背身而立。
樊孟娘不知道他抽得哪门子风,只庆幸他终于不再阻拦自己,又念及他刚刚疑似好意的劝阻,道了声谢后匆匆离开。
远去的脚步声是如此焦急。
萧重阳一拳锤在身旁的立柱柱身上,年久的房子扑簌簌落下一层灰。
随后“砰!”的关门动静,又震落一层灰。
樊孟娘往城内深入,忙于逃亡的人群里间或投来几道不解的目光,偶有心善的人高声提醒她城中生乱,樊孟娘笑着回应,逆流的步伐丝毫未停。
小女孩疑惑:“娘亲,你说那边危险。”
抱着她的妇人收回担忧的目光,脑海中坚定的背影挥之不去,她无奈道:“因为要去寻很重要的人吧。”
又往内城方向跑了一段路,樊孟娘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远远传来“皇城司捉拿逆党!闲人退避!”的怒吼。
那声音几息过后又响亮几分,显然是向她这个方向逼近。
樊孟娘环顾,急急躲进一旁的小巷,待喧响暂歇才继续前行,她耳力不错,听见不同寻常的动静都能及时躲避,总算有惊无险穿过南城。
同乡会馆樊孟娘去过一两次,虽然记得路线,但她对京城并不熟悉,东躲西藏又绕行几次后,只能分辨大概方向。
偶尔跑进死胡同,若是矮墙,为免绕路太多迷失方向,樊孟娘索性翻墙过去。
跨坐墙头的时候她还有闲心感概,幸好儿时的技艺不曾荒废。
再一次躲避马蹄声,往相反方向跑去,刚跑进一条岔路,却听见兵甲声从前边逼近,樊孟娘的退路被马蹄声堵住,环顾四周,未见再有岔口。
焦急之时,一道身影忽然环住她的腰身,扶护着她的后脑,藏入翻倒的小摊下。
清冽的墨香紧紧包裹住樊孟娘。
樊孟娘仰头,见缕缕微光透过摊架的缝隙落入那双专注外界的眼眸里。
额发汗湿,面颊上多出几道新鲜的艳红擦痕。
外边两队人马简单交涉后分道扬镳。
微微松气的谢予安一低头,恰与身下凝视他的樊孟娘对望,慌忙撇开视线,又后知后觉到自己的手还被樊孟娘压在脑后。
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樊孟娘欣赏着他慌张羞耻的模样,笑眼弯弯。
“咚咚”。
萧重阳摩挲着细针的手指一顿,抬头紧盯着刚刚被敲响的房门。
回来了?
他算了算路程时间,笃定不可能是樊孟娘带着她那个该死的小叔子回来寻求他的庇护。
看来是知难而退。
萧重阳露出愉悦的笑意:“进来。”
房门推开。
进来的人脚步声几不可闻。
像一道影子飘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主子。”
萧重阳嘴角的笑意僵住,继而慢慢扯出一抹更为冷冽的弧度:“朕竟不知贴身近卫如此高效,待尔等寻得朕,恐怕朕早已宾天了!”
承受怒火的下属急忙告罪,又将京城现状仔细禀告。
萧重阳心烦意乱地听完,起身,一面做着部署,一面向外走去。
行两步,忽然顿住,低头凝视他攥在指尖的那枚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上的,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派一队人马,护卫京城几处同乡会馆。”
他“呵”笑一声:“都是朕未来的肱骨之臣,怎能不仔细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