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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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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樊孟娘撇开眼。
谢予安这是学她的口吻。
“我不认得他。”樊孟娘回忆思索道,“也不曾与谁有这般仇恨,叫人夜半追到家里来看打看杀。”
那般凶险的一晚,就是傻子也能瞧出杀手针对的意味。
生死攸关的大事绝不能含糊,何况樊孟娘自忖一番,并不觉得有什么需得隐瞒,她自己且云里雾里着,倒不如与谢予安一同合计,瞧瞧能不能道出个所以然来。
“方才顾嫂子来,说咱们养伤这几日,有些不寻常的生人在这儿出没。”樊孟娘道。
“如何不寻常?”
樊孟娘思索着措辞:“听顾嫂子讲,那些人看着很凶,像是见过血的人。”
她又道:“说是在寻个年轻汉子。”
“我想,是不是……”
谢予安问:“约莫几人?”
樊孟娘横睨他:“我哪里知道?就是亲眼瞧见的顾嫂子,也没得挨个清点人数。”
“倘若是一行人……”谢予安敛眉思索。
樊孟娘道:“我猜着,他们会不会是……土匪?”
顶着谢予安盯上来的目光,樊孟娘偏开眼:“先时就与你细细说过的,我在京城外遇着劫路的土匪,和同行人失散。除了这些人,我实在想不通自己在京城初来乍到,能招惹到什么样的杀身之祸。”
“只是他们如何潜入城中,又缘何对你穷追?”
话有些像质问,然而谢予安声音缓,且放得轻,他的音色天然清凌,因大病初愈带着雾蒙蒙的沙哑,听起来倒像是关切。
樊孟娘揉了揉耳朵,摇头:“我哪里知道?许是因为报官,他们叫官爷剿了,想要报复我。”
但她自己清楚绝不是这个缘由。
樊孟娘根本就没报过官,她是被官府的人救下后,孤身来寻谢予安的,更何况她不是被劫,是官府的人剿匪波及到他们,就算要报复也轮不着报复她来。
可先时撒了谎,实话就无法出口。
在树林里冲动说的话还能蒙混过去,要是叫谢予安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另有所图,所有事都建立在谎言之上,那才叫真的玩完。
樊孟娘正思索着,忽闻谢予安道:“不会是报复。”
“啊?”
樊孟娘抬头,心说:我没有不慎将心声说出口吧?
又听谢予安道:“近来不曾听说武备司有所动员,若是剿匪,无有悄无声息可能。京师城守严备,寻常土匪也难混入城中,另……”
谢予安迟疑一瞬,抬眸望向樊孟娘,眸光微动:“愚弟至京三年,从未听说匪患。”
樊孟娘还在感慨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乍听他说这话,心中下意识一慌,忙抬头看他,见他不似怀疑,这才稍定。
她摇头:“我不知。但那些土匪确实也有些奇怪。他们不曾搜刮钱财,反追着我们杀。啊,倒跟那晚的杀手一模一样,他们恐怕确实是一家。”
“不像劫财,”谢予安沉思,“更像灭口。”
樊孟娘眉尾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丝,又迅速沉下去,惊讶地说:“灭口?!怎么会是、我,为什么要灭我的口?”
而后似想到什么,迟疑道:“剿匪……是武备司的活?”
谢予安看向她。
樊孟娘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好像在说话,哪怕现在并未开口,她都能明白谢予安的询问。
“我报官的时候听他们说,这事,好像是皇城司去查。”
谢予安皱眉。
城外安防事宜,即便告到皇城司去,也合该移交武备司,没有皇城司包揽的道理。
谢予安也从其中品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他道:“嫂嫂是否还有遗漏?”
樊孟娘摇头。
当时脱险后她就觉得什么皇城司、武备司的,有点不对劲,只是一个外地寡妇不敢深究,而今都要她的命了,再藏着掖着那真是脑子被驴踢。
“予安。”樊孟娘弱弱地唤一声,“这事儿是不是不一般啊。他们是不是还会来杀我?”
谢予安且在思索,听她这般唤自己,稍稍怔神。
不知何时起,樊孟娘对他的称呼定死在了“予安”二字上,他抿了抿唇,觉得此时此刻纠改似乎不大合时宜,遂盖住心头那点奇怪的滋味,将这个小问题略过。
他道:“须明白两拨人究竟是何来历。”
樊孟娘点头。
她的小叔在京师有同窗老师,由他帮忙比她自己闷头臆想可合适太多了。
只是还有一个坑,得提前填上。
“对了。”樊孟娘似忽然想起般开口,面上带着兴奋的笑,“兰魄来寻过我了!”
她与谢予安说过兰魄的身份。
樊孟娘笑意又敛了敛:“就是没找着人,不知道她现在去了哪里。”
“人无事便好。”谢予安道,“既然寻来,想必人不会走远。”
樊孟娘点头,又道:“说不定她会知道更多内情。”
那是当然。
由兰魄确认那个可疑的皇城司属官再合适不过,好在樊孟娘并未在皇城司处留档,也没多少人见过她,哪怕谢予安知道有皇城司救人的事,与樊孟娘这早早“失散”的人更无干系。
先前樊孟娘寻兰魄时,托付她租一处住所。
而今她来,这事应当办妥了。
于是樊孟娘又拽了拽谢予安的衣袖,带着几分可怜说:“他们若要灭我的口,见我未死,岂不是还要来第二回?”
谢予安思索道:“愚弟会另寻住处,暂做庇身。”
樊孟娘却摇摇头,体贴地说:“家里没多少银钱。万幸上回姜公子送来的赔礼还剩下些,明儿劳你拿去医馆还上咱们的医药费。”
他俩死里逃生的时候身无分文,医馆的看病钱还该着呢。
谢予安不语。
樊孟娘又道:“那钱我藏在床下,就在床板的空隙里,现在我动弹不得,还得辛苦你去取一下。”
话说得很客气。
仿佛二人界限严格。
谢予安没有动,他说:“不必,我尚有余资。”
樊孟娘不信。
他要是有钱能过得这么清贫?
刚来这儿,樊孟娘往厨房逛一圈,只觉得耗子来了都得摇头。
后来樊孟娘费心留下,谢予安给了她日用开支的银钱。
可樊孟娘要他记着自己典当亡夫玉佩为他抓药的恩,不肯收这笔钱,翌日早起,谢予安已经去了同乡会馆读书,钱还留在桌上。
樊孟娘没有取用。
本打算和他再表一表自持自重。
结果一碗鱼汤竟逼得樊孟娘心防尽溃,哪里还顾得上在谢予安面前继续做戏?
后边接二连三出事,这点小事也没得必要再提。
现在听谢予安说什么“余资”,樊孟娘只怕他犯了男人病,要打肿脸充胖子,遂拦他道:“你莫要诓我,哪里来的余资?这房子我往地窖放几瓮米都怕人偷了去,我为了藏那点钱,都快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就床板底下那点空看着安全些,你余资能往哪儿放?”
谢予安一愣,环视四周,发现屋里的摆设确实好像和以前有些许不同。
似乎不是关注这事的时候。
谢予安道:“我在书店老板处暂存些钱,可取用。”
樊孟娘问:“书店老板给你利钱?”
谢予安不知她问这做什么,摇头。
“那你没事把钱存他那儿做什么?”樊孟娘又问。
谢予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自然是因为他也知道这破屋子存不得值钱的东西,可又如何对前来投奔的嫂嫂直言呢?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樊孟娘狐疑:“你莫不是打算瞒着我去借钱吧?”
谢予安矢口否认。
但见樊孟娘将信将疑,无奈,谢予安只得先替她把床底的钱取出来,令她稍稍安心。
他想着,明日请书店老板来作一趟证,再将钱还给嫂子。
樊孟娘的私房钱藏得实在绝妙,若无她在床上指点,谢予安一时还找不着,待他终于拿到装钱的布袋,准备爬出床底时,上头的樊孟娘忽然探出个脑袋:“找着没?”
她的目光随着外边的天光射进来,抓住床底阴影里的谢予安,像抓住一个偷潜妇人闺房窥看,见不得光的龌龊小人。
这实在荒唐。
谢予安觉得自己昏头了,竟真爬到床底下去取一份根本不打算取用的寡嫂的私房钱。
他沉默地爬出去,向樊孟娘展示他确实拿到后,转身收拾碗筷离开。
樊孟娘觉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却猜不透他为何生气。
不说也罢,闷葫芦自己消解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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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内侍毕恭毕敬地离开。
杨国舅卸去病妆,先前就不过稍作抑制的得意立时迸发,对妻子道:“瞧,黄口小儿,到底离不开我的扶助,不过称病一日,他那国库尽数送到我这国公府来,只怕我与他撕破脸。”
国公夫人含笑,眉间却微微蹙起,因他盲目的自负有些不好的念头,又不好当面驳斥丈夫。
“我看这病也不需装下去。”他踱步而出,“姐姐来信告慰,又令我痊愈后入宫议事,想来他们母子二人也知道离不开我,前阵子我向姐姐索要皇城司,就被那小子蒙混过去,这回定不成问题。”
“夫君且慢。”国公夫人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正待叫住杨国舅细细梳理,外头突然有下属急匆匆进来,与杨国舅耳语一番。
“死了?”
国公夫人闻言忙问:“谁死了?”
杨国舅的好心情刚叫这个消息断去,又听小妇人急不可耐地询问,更觉气恼,强硬道:“公事,你胡问什么!”
国公夫人低下头,暗暗咬牙。
她轻声道:“妾身惶恐,闻说生死不由得受惊,叫夫君看了笑话。”
杨国舅不欲与妻子多言,摆摆手:“一个普通下属,你大惊小怪实在丢人,回去修身养性吧。”
国公夫人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她深吸一口气,行礼告退。
待至后园,她对婢女道:“唤大公子去向他父亲请安。”
又道:“待大公子回来后,领他见我。”
那头,国公夫人刚走,杨国舅便立刻使下人去请他幕僚与属官至堂中议事。
人还不曾来齐,闻大公子前来请安,杨国舅对长子颇为器重,遂将人召进来,考问几个问题,见人陆陆续续来齐,再令他退下。
大公子正云里雾里,又被母亲叫去询问。
他一五一十告知,便见母亲神情凝重,并重复问她:“你父亲当真问你,桓公、晋文一世,周天子为何人,又问你如何看伊尹霍光?”
大公子点头。
“真是狂妄。”国公夫人心焦,竟当着儿子的面喃喃出声。
大公子不解:“母亲?”
“无事。”国公夫人皱眉摇头,“你去好好温书。”
打发走大公子后,国公夫人终于耐不住在屋内焦急踱步,她深吸数口气,终于觉得肺腑的灼感稍退。
“去给爹送信……”
话未说完,国公夫人突然收声。
她坚定地摇头:“爹已有乞骸骨之愿,我不能在这个关头将他牵扯进来。”
“去请吏部尚书夫人来。”
与此同时,堂中一片沉默。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参与过杨国舅干的“大事”,因小皇帝全须全尾出现在朝堂上,又听闻杨国舅生病,他们已然惴惴不安多日。
受召后见杨国舅并无病态,刚松下一口气,便听闻杨国舅派去“办事”逃回来的人,无故死在了偏僻的水湾。
身无利器所伤。
他们一个个惊弓之鸟,甫一听说此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小皇帝派人动的手,只怕这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好半天,终于有人开口:“听闻陛下遣使慰问国公?”
杨国舅面色阴沉道:“谁知道他想做什么。”
“依在下看,恐是恩威并施之举。”
杨国舅冷笑:“笑话,他还耍上威风,用这等不入流的手段。”
“不知国舅欲如何应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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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道黑影叩响皇城司的暗门,门启,大内暗探与他对过暗号,询问他何事。
越听神色越发凝重。
说完这些,黑影又奇怪:“那人,当真是圣上派人处置的?”
暗探道:“此事你我不应过问。”
讯息传递不过半刻钟,黑影离开,暗门紧闭。
没一会儿,总领皇城司的皇城使悄然入宫,不到半个时辰,萧重阳已然写好手谕,令承影下发。
最后,他又想到什么,唤住承影:“去查查,那人究竟怎么死的。”
若不是此人之死,惊得一窝井底之蛙上蹿下跳,他还有大把时间慢慢筹谋,哪里需要半夜急匆匆下令?
还让他背这口黑锅。
不调查明白,萧重阳怎能咽下这口气?
承影奉命离去。
夜色如墨,平静的京城下已有暗潮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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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樊孟娘才发现一件尴尬的事情。
她怎么如厕?
住医馆的时候,樊孟娘忍一忍,待白日有妇人抓药看诊时,请人家帮忙也罢,现在回了家,想如厕,总不能把隔壁的顾婶子抓来帮她吧,人家还要出去辛苦赚钱呢!
只有……谢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