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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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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
在河岸附近搜寻的两个人闻声,往犬吠发出的方向走去。
以至深秋,河边枯叶委顿。
油光黑亮的狼犬压低半个身子,冲着乍一看瞧不出什么的地面狂吠。
一人道:“你在附近找找。”
二人分头行事,片刻后重新汇合。
“是两颗牙。”留在原地的那人摊开块布,向同伴示意。
另一人捂着脸摆摆手,不想多看带着干涸血迹的黄牙。
“那边有溜痕,这两天的。看样子有人从那个位置掉进水里。”
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过了会儿,拿牙齿的那人开口:“老五叫人卸了两颗牙,反手把人推进河里去?”
“再找找看吧。”另一人双手环胸,“倘若是路上偶起争执,不至于现在未归,要么掉进河里的那个是老五。”
于是牵着狼犬沿河岸继续寻找。
“你说,老五不会真的投靠……去了吧?”
“若是投靠,他该往那个方向。”说着,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而不是出现在临近京郊的荒地里。”
“那他到这儿来能做什么?”
“谁知道。”
二人边说边走,突然,狼犬兴奋地朝前奔去,两人亦跟上。
很快,他们的脚步齐齐一顿——
河边的嶙峋巨石里,夹着块软塌塌的人,深秋天凉,只零星几只蝇虫在其上环绕,尸体尚未腐毁。
“下巴骨折,应当是被人打的。”包着牙齿的布丢在尸体身上,“没有刀剑相加的迹象,除了脸上的伤,只有手腕这有小块淤青,可能是被人擒拿。尸体其它伤痕看着像在水下为礁石所触。”
旁观者皱眉:“只有这一下?”
“八成。”验尸的人点头,“都是碰撞伤。口中有河泥,是淹死的。”
“你的意思是,有个人把老五这大块头的右手擒住,而后一拳打晕,丢进河里?”
话音落,二人齐齐沉默。
他们是一个营里出来,弟兄几个身体如何,知道得清清楚楚,能单手擒住老五接一拳打掉他两颗牙,此人身手绝非寻常无名小卒。
“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人?”
“就这一处重伤,不像是多人围殴。”
二人面色愈发沉凝。
上回假扮匪徒刺杀圣驾之事败露,只两人活着逃回来,老五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办事不利,且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叫小皇帝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主子虽不曾责罚,但也停了老五一切权事,嘴上说令其休整,实则看禁在京城。
可前几日老五突然消失。
他们寻这么些天,发现人竟是死在了河里,实在是叫人捉摸不明。
“速将此事回禀国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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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那人死了吗?”
樊孟娘躺在榻上,裙子遮住包扎的痕迹,除了面色因失血发白,轻快的神色瞧不出一点儿死里逃生的迹象。
与她相比,谢予安倒像是大雨摧残过的红梅,眼尾带着高热残留的潮红如同晕染开的胭脂,喝了药烧热一时未退,唇瓣还是有些干,但因充血显得秾丽,回归安全的居所没能让他彻底放松,依旧忧心忡忡的皱眉。
他还在低烧。
这回不比上次吹冷风。
发现他们的猎户将二人送去医馆,樊孟娘血淋淋一条腿,用火灼的刀片清理后,拿烈酒冲洗,敷上止血的创药包扎,痛得她冷汗直冒,握紧拳头,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谢予安把手搁进她掌心,樊孟娘没那闲工夫细想,死死攥住。
大夫动完刀瞟了眼:“你别给他捏折了。”
待看完谢予安身上的伤,大夫又道:“倒是不差折个手。”
他打量面不改色的谢予安,纳闷:“你小子不知道痛?”
“知道。”
大夫“嘶”了一声:“你这也不像吊线风,怎的脸上表情变也不变?”
“累。”
大夫没怎样,那头痛得晕晕乎乎的樊孟娘叫他这惜字如金的模样逗笑了。
腿上疼得厉害,不过因失血的缘故,樊孟娘眼皮重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夜晚。
大夫正查看她伤处,摆弄得疼,才将樊孟娘惊醒。
女医少有坐堂,医馆里的大夫自然是男子,只是治个小腿,樊孟娘没那矫情,不过治伤的时候她疼得没空想,现在闲下来,她暗道:我那遵礼的小叔竟未替他去世的兄长守好嫂子。
自顾自调侃一番后,樊孟娘偏头打量谢予安。
应该喝过药,只是这次伤风没那么好打发,苍白的皮肤蔓出酡红,细汗打湿鸦黑的发,缠绕这具孱弱的病躯。
他在微微颤抖。
高烧灼烤着每一处伤里泛出的骨痛,拉拽难以安眠的魂灵,思绪却混沌疲乏,连因病痛生出的恼怒都有气无力。
紧闭的眼忽然睁开一条缝。
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的泪从眼尾滑落,没入发鬓。那双有些迷茫涣散的瞳子耀眼极了,如同阳光下的琉璃。
“谢予安?”樊孟娘试探地轻唤。
眼睛闭上,洇出的泪痕令浓密的睫羽沉重,眼皮实在是撑不住。
樊孟娘有些着急。
烧成这样,晚上无人照看,可别烧坏了。
她唤住要走的大夫,提了想法,只是小医馆晚上确实腾不出人手来照顾病患。
原本医馆的规矩,接诊完不留人,奈何这一家两个当家人都半身不遂,若叫辆牛车把人送回去,那过几天隔壁街的棺材铺就能接到两笔生意了。
医者仁心,才腾出个小间给二人。
樊孟娘道:“那劳烦您将他那铺盖挪到我这儿,水盆布巾摆旁边,左右我晚上疼得睡不着,稍照看照看,情况若是不好,可否高声唤您。”
这位大夫究竟心善,一口应下,也不恼半夜或被打扰。
夜深。
樊孟娘拿布巾浸了冷水,绞干后拭去谢予安面上的冷汗,洗过布巾,铺在他额顶降降温。
依旧难受得皱眉,只是慢慢不再打颤。
应是睡着了。
那双耳朵烧得透红,樊孟娘没忍住捏了捏,又烫又胀,再捏捏自己的耳朵,觉得手感比他的差些,于是再捏捏谢予安的耳朵。
也是好玩。
谢予安有所感觉。
他偏过头,蹭了蹭樊孟娘冰凉细腻的手背,叫正在玩弄病患的樊孟娘僵住,疑心他是不是被自己闹醒了。
但他没有睁眼。
樊孟娘刚松下一口气,正要抽出手,忽然听见声细弱黏糊的:“娘……”
呼出的热气缠住她的手,像是定身咒般。
樊孟娘顿住,过了会儿才冲昏睡的人轻嗔:“乱叫什么?我可只比你大一岁。”
手却没有收回去。
静谧的夜晚,烛光幽幽照亮微微勾起的嘴角,温柔又恬淡。
翌日。
大夫端着药汤进来,唤醒谢予安。
体温降了些,但还烧着,人浑身乏累,眼神虚晃。
他道声谢,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余光忽然瞥见近在咫尺的樊孟娘,正慢揉手背。
离得近也罢,还用难辨的目光看着他。
不欲深究的谢予安佯作未觉,朝她点头以做问好。
樊孟娘却反收回目光,不理他,打个呵欠自顾自睡下。
一觉睡醒,谢予安的铺盖又挪到三尺以外。
樊孟娘意料之中,要是这家伙清醒过来还保持与她这般近的距离,那她真要怀疑谢予安是不是高烧烧坏了脑子,抑或是在密林过夜的时候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不过他人不在。
樊孟娘动了动伤腿,又龇牙咧嘴地停下。
刚睡醒的朦胧餍足瞬间散个干净,别说找谢予安,她脑子里现在只剩下最纯粹的咒骂。
偏巧谢予安这时候端着粥进来,正正好撞上嫂子一记迁怒的眼刀子。
他的脚步声放得更轻,动作亦小心谨慎。
在樊孟娘的注视下摆好碗筷,而后默默转身。
“谢予安。”冷冰冰的话像锁链般套住他,“你跑什么?”
无言几息,谢予安轻声道:“愚弟扰嫂嫂清净。”
“你来。”樊孟娘声音放柔了些,但听着更像陷阱前头香甜的饵料。
她打量谢予安身上将将处理过的伤处,他脸上还带着风寒未褪的不正常红晕,偏将仪容整理得一丝不苟,做事也板正细致。
这样的谢予安,带着股令人平静的气质。
樊孟娘张嘴,才发现刚刚想说的话这会儿忘个精光,话头一转:“你陪我说说话。我的伤疼得紧,无人相陪,更要难受了。”
她话说完,自己都不信。
强拉谢予安作陪有什么用?他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料想也不愿留下与樊孟娘大眼瞪小眼。
樊孟娘扭头拿起碗筷,余光里一道身影坐在她床尾。
她带着几分诧异地抬眼。
谢予安似乎有些无措,垂着眸子,没能触到她的眼神。
他僵直地坐着,不像是陪伴,倒像是个被监管的人犯。
窘迫成这样也不提走,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樊孟娘的伤处,眉头微皱,叫樊孟娘担心他日后额间川字纹渐深消不去,于这副皮囊而言可真是暴殄天物。
即便说不出什么连珠妙语,对着秀色可餐的好姿容,樊孟娘也觉得舒心许多,寡淡的白粥咂摸出几分甜来。
何况瞧美人局促亦是件趣事。
樊孟娘明白,他是因自己一句“难受”留下。
虽然是不知哪里飞来的横祸,但阴差阳错倒促成二人生死之交的局面。
樊孟娘到现在还记得他在自己气头上问自己讨要鱼汤拿去喂猫猫狗狗的事,这家伙看着不近人情,实则心肠软得一塌糊涂,只要谢予安惦记这份患难与共的交情,她还愁日后水滴不穿石吗?
在医馆休养几日,成日喝些或苦涩或寡淡的汤汤水水,樊孟娘觉得舌头都快淡没味了,许是日夜相对的缘故,尽管谢予安的俊俏不改,随着身体慢慢康复,病色也日渐消退,但樊孟娘见之心悦的情绪就是愈发低落。
是以,当谢予安提议归家,樊孟娘不假思索地应下。
她行动不便,一切由谢予安来安排。
受雇的车夫依照雇主吩咐将马车听到茅草屋外,忍不住抻个脑袋打量这座勉强是个屋样的房子,又摸了摸他驱使一路的上好重马。
舒舒服服坐一路马车的樊孟娘朝掀开帘子的谢予安张开双臂。
谢予安转过头,如在医馆那般俯身抱起她。
万幸无人知晓他们是叔嫂关系。
那晚追杀来的急,只顾披上外衣逃命,孝带落在家中,经猎户搭救时,二人不约而同隐去追杀之事,谎称上山拾柴迷路,在山上过夜又染风寒又遇豹子。
至于身份,孤男寡女在山上共处一晚,又是衣衫褴褛的模样,此情此景更不好如实相告。
好在住医馆休养时,托人采买了新的衣裙。
樊孟娘双手虚搭在谢予安的肩头,盯着面无表情的俊脸。
说他端着樊孟娘更确切些。
还板着张死人脸,像是捧着牌位给人送行似的。
盯了会儿,就瞧见红晕从衣领往上蔓延,鲜红的耳朵与高烧时不遑多让。
因靠着胸膛,能听见心咚咚往外撞。
樊孟娘想:他怕是要急死了。只恨篱笆门太小,不能容马车直接停到房门外。
这几步路大约只有谢予安感到漫长。
偏偏,刚走到屋边,外头传来一声含着喜意的高呼:“谢二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