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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不管 ...

  •   是夜,冷风呼啸。

      谢予安听风打篱笆,簌簌阵响。

      他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翻出行卷就着昏暗的豆灯观阅。
      只是烂熟于心的每一行字都从他眼皮子上流畅滑过,丁点没在脑海中响出共鸣。

      嫂嫂今日未曾好好用食。
      他想。
      她气我口不择言吗?

      谢予安想向她解释,但措辞无数,每一种在舌尖打个转后,都叫他觉得苍白涩然。

      他抬头,瞧见柴房里多出的新柴。
      地窖里的米瓮、厨房里的盐坛……家里凭空冒出这么多东西,只能是樊孟娘购置的。

      可她是在此暂住。

      .

      樊孟娘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瞥见窗纸处印出一道人影。
      她悚然惊醒。

      定睛望去,只有一点树影风摇。

      睡意却被赶跑,这会儿酝酿不出,樊孟娘便披了外衣起身倒杯水压压惊。

      勉强能视物,她不想浪费灯油。

      刚刚摸到桌边,耳畔突然捕捉到细微的“咔哒”声。

      樊孟娘一僵,猛地扭头紧盯晃动的门闩。

      薄薄的刀身穿过门缝,将门闩一点一点挑开。

      樊孟娘深吸口气,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起身,她侧耳聆听门外的动静,从杂乱的风声里捕捉到一丝急促的呼吸声。

      她悄然四顾,将身形隐藏于门后的阴影。

      须臾,门闩松动,房门被推开一道寸余空隙,从外边伸进来的手捏住门闩,扶着摇摇欲坠的门闩落地,几乎不曾发出丁点儿动静。

      樊孟娘屏住呼吸。

      房门推开。
      冷风随着陌生的气息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小心潜入的那人却不再管它,反迅速奔向屏风后。

      快跑!
      一瞬间,樊孟娘意识到,此人并不为潜入偷盗,他就是冲着屋里人来的!

      外表破风逃命的动静惊动室内贼人,他还是下意识翻弄空瘪的被褥,确认床上无人,才彻底明白跑出去的人是谁。

      持刀歹人怒不可遏。
      又耍他一次!

      “小叔!”
      樊孟娘听见身后传来追杀的奔跑。

      太快了。

      高举的刀刃在夜晚亮得令人胆寒,落下时残影破空,劈开的风声好似缠在上边冤魂在哀嚎。

      樊孟娘咬牙克制慌不择路的回头观察,咽下胸肺鼓噪出的腥气,只闷头超前冲,竭尽一切逃生,哪怕后颈的寒毛因刀刃的逼近根根耸立。
      连贴着肤的冷风都被她摒弃。

      突然的力道将她拉回人间,在黑暗中旋转。

      “嫂嫂。”

      源源不断的秋风被挡开。

      樊孟娘惊魂未定,向后一靠,触及温热的墙。
      她仰头。
      忽然意识到,虽然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平日里看着清清瘦瘦,可他的骨架却很大,能将她完全环抱。

      不过来不及细细品味,那头一刀落空的歹人卷土重来。

      谢予安拉住樊孟娘的手,拽着她往外跑。

      后头依旧穷追不舍。

      谢予安皱眉。
      不像图财,更像是冲着人命来的。

      只是一时想不到有什么仇家,还是逃命迫在眉睫。

      然而风声吞没所有求救的呼喊。

      电光火石间,谢予安做下决定,放弃从逼仄又满是杂物的巷子穿行。
      顺着河岸奔逃。

      刀锋愈近。

      在挥刀劈砍的瞬间,谢予安似脚下踉跄,持刀者侧身顺势下劈,然而樊孟娘找准时机从旁突起一脚,狠狠踢到他的脑袋上。
      谢予安紧跟着扣住他握刀的手腕,拇指用力。

      “哐当”一声,利刃落地。
      谢予安将刀踢远。

      歹人被樊孟娘一脚踢得眼冒金星,猛甩两下头,意识到武器脱手后,立刻挣脱谢予安的束缚,手脚并用着奔向长刀。

      明白自己体力不及对方,无法拦住,谢予安迅速勒住他的脖子:“嫂嫂!”

      樊孟娘抄起地上的凶器劈过来。

      “不是这样!”谢予安终于急了,“杀人犯法!”

      樊孟娘闻言一愣,随即转身将手里的刀刃丢进河里。

      歹人见无法夺回武器,转而一拳轰向谢予安的腰腹,谢予安身躯痉挛一瞬,手上力气却分毫未松,甚至转而膝顶他的软肋。
      趁对方失力的瞬间,将他顶下河岸。

      松下口气的谢予安躬身,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樊孟娘过来扶他,又忧心忡忡:“你这样不犯法?”

      谢予安缓了好一阵:“……落水溺亡,与我们无关。”

      樊孟娘忽然觉得她家的小叔好像也不是那么死板。

      被打伤的地方依旧撕裂般疼痛,呼吸间还有奔逃后肺腑中残余的铁锈味,但谢予安头脑却无比清醒,他扣住樊孟娘的手臂盯住她:“此人……”

      樊孟娘望向他。
      还没听清谢予安说些什么,小腿突然叫人抓住,猛地向下一拽。

      “啊!”

      谢予安忙拉住樊孟娘,被拽着一块跌落河中。

      “谢……呜呜……”樊孟娘奋力挣扎,“我不……咕噜噜……”

      沉稳的力道托着她向上,樊孟娘口鼻终于浮出水面,得到一线生机,她扭头,旁边的水面激浪,熟悉的身影浮上来。

      “嫂嫂勿怪。”谢予安从后环住她的腰身,“勿动。”

      樊孟娘克制住悬浮的恐慌,咬牙:“那家伙呢?”

      “跑了。”谢予安答。

      没那么简单。
      樊孟娘清楚那人就是冲着杀她来的,没道理将她拖下水,还没置于死地,就抽身离去。

      她看向谢予安。
      浑身湿透了,眉目间似水澄澈清明。
      望之心安。

      就当他跑了吧。

      谢予安带着樊孟娘往岸边游去,水流激昂,夜视狭隘,他们被水波推着艰难前行。

      在水中身不由己,樊孟娘屡有要叫水浪卷走的错觉,于是愈发用力拽紧谢予安的衣物,又一道浪打过来,巨大的冲劲险些扯开她的手,樊孟娘更不得松。

      接二连三的水浪推过来。
      连樊孟娘都感受到谢予安的吃力,只怕他可能放开自己,慌张地抓住扣在她腰间的手臂:“小叔?”

      “嫂嫂放心。”
      谢予安的声音有些喑哑,依旧坚韧稳重。

      他感受水流的方向,借着浪涌的力量带着樊孟娘撞向河岸。

      “唔——”

      低沉的闷哼声在樊孟娘耳边响起。

      脚底踩到实处的樊孟娘迅速攥紧岸边灌丛,在晃荡的水波中艰难缠住脱力的谢予安,将他一并拉回岸上。

      二人皆平躺,气喘吁吁。

      劫后余生,现在真是半点儿爬起来的力气也无。

      歇了好一会儿,樊孟娘凑到谢予安身边:“小叔?能动否?”

      谢予安缓慢地眨一下眼,撑着河滩慢慢坐起来。

      “我扶你。”

      谢予安抿了下唇,没有拒绝。

      跌跌撞撞行一段路,脚下厚厚的落叶踩着嘎吱作响。

      举目四望,了无人烟。

      不知他们顺着河流飘了多远。

      樊孟娘叹口气,转头准备问问谢予安打算怎么办,却发现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叔?”

      好一阵,谢予安才低低“嗯”了一声。

      “左右寻不到方向,未免越走越远,不如寻个地方歇一歇,等天亮再寻出路?”

      良久,“好。”

      樊孟娘心里有些不安。

      她寻到一处密集的灌木丛用以挡风,在其中扑上厚厚的干树叶,扶谢予安坐下。

      谢予安的动作缓慢。

      樊孟娘抱住他的腰辅助他躺下,感受到谢予安更加僵硬。

      她有些想笑。

      只是指尖再往后探,忽觉一股温热的濡湿。

      樊孟娘一顿,抽手用指腹轻碾,又凑近鼻尖嗅了嗅:“你哪里在流血?”

      谢予安不吭声。

      樊孟娘有些恼了——难怪同意搀扶,原是已经强弩之末,后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的冒血的口子,竟一声不吭走这么老远的路,再走下去别叫他血流干了!

      还不说话!

      樊孟娘深吸一口气,直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嫂嫂!”
      虚弱的声音终于急出几分活人气。

      “把外衣脱了。”樊孟娘道,“衣裳吸了水,继续穿下去,明早你人都得硬了。”

      好一阵沉默。
      “……我自己来。”

      “你还有力气动弹?”

      但凡谢予安还有一点儿力气,刚刚就不会同意樊孟娘扶着他走这一路。

      谢予安继续沉默。
      仿佛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樊孟娘可不管这些,二话不说又是上手扒拉。

      谢予安还试图挣扎一下。

      樊孟娘不惯他,索性将他双手压住,威胁:“你再乱动,我就把你扒光。”

      两害取其轻。
      谢予安终于做出明智的选择,乖乖躺平。

      樊孟娘脱下他的外衣,拧干后铺在灌木丛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衣如法炮制,一扭头,发现谢予安不知何时闭上眼,凑近瞧,能看见紧拧的眉头。

      她轻笑出声。

      而后沿着自己里衣衣摆撕下约莫两寸宽的布条。

      “嫂嫂?”谢予安显然听见动静。

      樊孟娘俯身:“乖一些。我帮你包下伤口,不知伤处深浅,就这样摆着,到明早说不准你的血都要流干了。”

      “嫂嫂!”

      冰凉的手指从衣摆一角钻进来,贴着腰线环过去。

      谢予安像被烈日暴晒过的搁浅鱼儿,拼尽全力扑腾了两下。

      “乖些、听话。”
      樊孟娘俯身的时候贴得太近,说话时丝丝缕缕的热气隔着薄薄的里衣铺在他的胸前。

      谢予安像石雕般僵住。

      “还不知管不管用。”樊孟娘起身。
      手指从他衣摆下抽离时,有意往流畅的腰线处好一阵摩挲,激得谢予安猛地一颤,张嘴正要言语,她又已经收回了手。

      谢予安闭上嘴,木木地瞪着眼,一动不动。

      瞧他这模样,樊孟娘那股子郁气尽数散去,怜惜随之翻涌。

      “予安。”她轻抚谢予安额间,“老天保佑,你一定要好好的。”

      谢予安缓缓眨一下眼。

      他原想问樊孟娘,今夜潜入家中那人是谁,那人显然是冲着樊孟娘去的。
      但此时此刻,那些质询似乎都不重要了。

      只是如此折腾,还求一个天佑,实在是痴人说梦。

      樊孟娘时不时探谢予安额温,清晰感受到不过两个时辰,他的额头已然微烫。
      他发烧了。

      樊孟娘看了眼天色,将谢予安抱入怀中,揭起外衣覆在他额间。

      这样动作,烧得迷迷糊糊的谢予安自然惊醒。

      “嫂嫂?”

      “嗯。”樊孟娘应了声,“我有点冷,你别乱动。”

      谢予安当真不动。

      樊孟娘早发现,她这小叔糊里糊涂的时候,说什么就应什么,比清醒时乖得多。

      不过没一会儿谢予安突然气若游丝地开口:“嫂嫂还气吗?”

      “什么?”

      停顿片刻,谢予安慢慢说:“气我口不择言。”

      樊孟娘心道:你根本就不爱说话,哪来的口不择言?

      谢予安又低声喃喃:“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以此,三年丧奉之。长兄待我如父,弟合该事之三年。嫂却不然。嫂嫂病榻照拂辛劳,兄嫂……缘浅,不该强求守期。是以弟不曾言。只是嫂嫂或许有所误会,愚弟,确实未有……”

      他说得断断续续。
      樊孟娘听懂个七七八八。

      “你这时候倒是话多了。”

      “我就是忘记。”樊孟娘平淡地说,“能有肉吃,哪还管得着那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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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