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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安分 ...

  •   浓云翻涌。

      新糊的干净窗纸难以从深墨般的夜色中攫取到一丝光亮。

      黑压压的夜叫一闪而过的白光划破,隐约照亮床榻间安然睡容。

      “轰隆——”

      接踵而至的惊雷搅碎了静谧的梦,昏昏沉沉间,樊孟娘感受到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入一个炽热坚实的胸膛。

      “唔……”

      樊孟娘扬起蝤颈,顺着身后逐渐向自己入侵的力道,与他纠缠亲昵,灼热的呼吸抚过后颈,喷洒在似杏桃饱满康健的两腮,在润泽殷红的唇瓣上流连。

      “予成……”

      她低低轻喃,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哀求。

      可紧紧抱住她的人动作却微微一顿。

      樊孟娘尚且空蒙的思绪里牵引出几分迷茫,那点浸泡在肌肤相贴的柔情蜜意里的理智,终于隐隐泛出些许“哪里不对”的怪异。

      身后的胸膛震动。

      他在笑。

      “嫂嫂。”陌生又失真的声音黏在她的耳廓边,“哥哥在看着我们呢。”

      又一道闪电,撕破屋里浓稠的黑暗。

      照亮那崭新的灵位。

      “先夫谢公予成之灵”。

      雷声仿佛炸在樊孟娘脑海中,将那些旖旎暧昧劈个粉身碎骨,她惊愣一息,立刻扭身挣扎。

      然而环住她的手臂似铁铸般坚牢。

      床架四角系着的安魂铃晃荡着泠泠作响,酝酿半宿的大雨终于劈里啪啦地打下来,雷急、雨烈、风紧,裹挟着困守在四角天地下的年轻身躯,迷失在潮湿热烈的梦境中。

      “咚!”

      撞到床头的樊孟娘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睁眼。

      面皮发烫。

      还是身处窄小素净的卧室,月白的纱帐冷冷清清,似冰凉的晨雾,轻而易举驱散梦里带出的温热余韵。

      她坐起,透过纱帐凝视着窗纸透出的白,目光却是虚着,不知在发怔什么。

      “夫人。”
      侍女兰魄闻声入内。

      樊孟娘依旧推拒她的服侍,沉默地挂好床帐,下床穿戴,习以为常的兰魄应诺一声,出去端来盥洗用具。

      兰魄是她嫁进谢家后,由谢予成做主,许她自牙人处挑选的侍女。

      谢予成去后,兰魄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唯一的可信之人。

      不过樊孟娘出身微末,习惯亲力亲为。

      拿温水揩了把脸,浑浑噩噩的感觉消减许多。

      她随手拿起乌木簪子盘发,没有半点纹饰的发簪隐于一蓬乌黑的发中,包裹这具丰腴鲜活躯壳的是一身素净宽松的灰白衣裙,像一张裹尸的麻布。

      樊孟娘想起丈夫谢予成躺在棺椁中的模样。

      尽管面无血色、身形消瘦,可盖在他身上的寿被倒是比她的衣衫鲜亮精致多了。

      她的哂笑一闪而过,很快无波无澜。

      收拾后,樊孟娘往婆母秦夫人处。

      秦夫人平常卯时正起,她必须在此之前候于门外,待婆母起时,侍奉她洗漱用膳之后,方能返回自行用餐。

      立在廊下等候,樊孟娘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婆母的暗示——令她从小叔谢予安处“借”一个孩子,承继丈夫谢予成的香火。

      随后回忆起梦。

      狂乱、背德的梦。

      更令人难以启齿的是,在理所应当的惶恐不安下,樊孟娘竟隐隐有几分……回味。

      她已经两年多不曾有过情事。

      自谢予成卧病在床,樊孟娘的生活充斥着数不尽的操持辛劳与埋怨斥责,新婚时如胶似漆的甜蜜似镜花水月般散去。

      然而丈夫的离世却不是暗无天日生活的终点。

      他的棺椁埋入冰冷的黄土中。

      作为妻子的樊孟娘,她的魂灵该随着他一同下葬,只留这副年轻强壮的躯壳谨小慎微地照顾婆母,熬过漫长的余生。

      可她居然会有这样的梦境!

      哪怕是因为樊孟娘昨日听明白了婆母的暗示,她也应该感到惴惴不宁,坚定为亡夫守贞,摆出宁死不屈的架势拒绝,而不是当晚梦见与小叔在丈夫灵前苟合。

      实在是寡廉鲜耻!

      然而叫樊孟娘茫然的是,她早已记不清一面之交的小叔是何模样,更遑论肖想那年轻的郎君,她也厌恶婆母“借子”的指示。

      为什么还会做这等梦?

      这个梦境,像是樊孟娘因为婆母的一番话,随便拉了个影子,造出发泄的幻想。

      这更是惊世骇俗。

      “不安分”。

      是对于她这个儿媳,秦夫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评价。

      这三个字,自她十五岁嫁给谢予成为妻,便被婆母秦夫人牢牢焊在她身上。

      若非她在外抛头露面,又怎么会引得谢予成不管不顾硬要娶她为妻?枉费了秦夫人当年的一片苦心,樊孟娘这等小门小户的乡野丫头,怎么能配他谢家长子?

      她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那……会做这样的梦似乎并不奇怪。

      “吱呀”。

      紧闭的房门打开,断了樊孟娘的胡思乱想。

      她低着头入内,不敢贸然直视秦夫人,只微微抬头,窥见镜中倒映出一张含着笑的慈眉善目。

      “孟娘。”
      她抬起手,樊孟娘立刻上前搀扶。

      “你体贴周到。予成去后,还有你陪在我身边,也是安慰。”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只可惜你未能替予成诞下后嗣,实在有愧祖宗的在天之灵。”

      昨儿也是相似的一番话。

      樊孟娘垂着眼,面无表情。

      她想:是了。
      哪怕嫁过来的第二年予成便卧病在床,自己克勤克俭侍奉病床,兢兢业业操劳家事,但没能生下一个孩子,就是自己作为媳妇最大的罪过。

      秦夫人对身边低着头的儿媳想些什么一无所知。

      她由樊孟娘扶着走向堂屋。

      又叹了口气:“我实在舍不得你这样年轻,陪着老婆子消磨。予成已经去了,你该有更好的归宿。”

      樊孟娘的手悄然攥紧。

      丈夫死后,寡妇另嫁实在寻常。

      总归是用来换聘礼的。
      把独身的女子丢给哪个鳏夫,或是有什么毛病的老旷夫,凑合过后半辈子。

      樊孟娘嫁到谢家时,谢家给了五十两银的聘礼,她穷了大半辈子的秀才爹欢天喜地,这四年来所有联系皆是试图从她指缝里再抠点银子,从未过问她在谢家的情况。

      既卖给谢家,丈夫又没了,她日后的去留自然由婆母做主。

      只是,樊孟娘本以为,谢家这样重视规矩的乡绅,做不出卖儿媳的事情,可听到秦夫人这般说,她又没那么笃定。

      心中正惴惴不安时,又听秦夫人突兀地聊到:“不知予安独自在京过得如何?身边没个家里人照顾,可怜我一把老骨头,有心无力。”

      没头没尾。

      樊孟娘想起予成刚刚去后,秦夫人得知远在京城的次子赶不及回来奔丧,气得在灵堂前,众目睽睽之下,大骂谢予安不孝不悌、猪狗不如。

      这会儿却突然惦记他。

      她明白了。

      若是不肯向谢予安“借”一个孩子回来,秦夫人便要做主,将她“改嫁”出去。

      至于会改嫁什么样的人家……
      身不由己,违背婆母的心意被打发出去,想想也知道,怎么会有好去处?

      樊孟娘知道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但她心里梗着,还是不愿意低这个头。

      樊孟娘低声细语,试图拖延些:“儿媳要为予成守三年,更要侍奉母亲。”

      秦夫人知道她听得懂,索性不加掩饰,不大高兴地说:“三年。三年的遗腹子,像什么话?”

      樊孟娘咬紧牙关。

      这话太直白,像是恶狠狠地摁住她的脑袋,冷笑着告诉她: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儿媳妇,怎么能不为谢家开枝散叶呢?

      秦夫人只要一个传继大儿子香火的谢家子。

      至于什么热孝、什么叔嫂,她都不在乎——刀子一般的闲言碎语戳不到她的身上,她是谢家德高望重的太夫人,当然不在乎。

      甚至,日后,这会是她拿捏樊孟娘最有用的把柄。

      樊孟娘沉默片刻,忽然问:“怎么不见张姨娘?”

      “她么。”秦夫人也不在意樊孟娘扯开话题,笑道,“年纪大了,这身贱骨头犯懒,又藉什么头昏脑胀的,不肯来侍奉主母。到底陪伴我多年,便由她吧。”

      谢家人丁单薄,只秦夫人有二子,谢家老爷离世,他那几房无所出的妾室叫秦夫人打发得差不多,单留下张姨娘一个,平日侍奉在秦夫人跟前。

      昨儿秦夫人暗示樊孟娘借子时,她也在侧。

      秦夫人说这等私密的事,不避张姨娘,好似信赖对方,可在樊孟娘看去,却并不觉得二人关系亲厚。

      樊孟娘记得昨天离开的时候,张姨娘面色惨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许是真的病了。

      她干巴巴地说了句“母亲仁善”。

      秦夫人又道:“瞧瞧,没个孩子傍身,有点头疼脑热的,孤零零真是可怜。”

      樊孟娘依旧沉默。

      及至堂屋用膳,她取包银象牙箸为秦夫人布菜,一筷色如翡翠的菜心落在白瓷餐具中,竟未发出丁点儿磕碰的声响。

      秦夫人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执箸用膳。

      屋内婢女在侧,一眼扫去不知多少人,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谢予成的坟冢好歹有鸟鸣虫吟,这地方比坟墓还要死寂。

      离开的时候,天色阴沉,呼吸间潮湿的雨气蒙住樊孟娘的口鼻,令她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涩。

      一入秋,不见日光就冷得人心头发寒。

      樊孟娘的思绪混乱。

      真可笑。

      樊孟娘搓了搓冰冷的手指,勾起一抹嗤笑:平日里拿家规族律规训儿媳,这会儿却逼着儿媳孝期与小叔通奸……

      虚浮的步子蓦地站定。

      樊孟娘回头,望着那间阴恻恻的屋子,恍惚间,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

      原来立规矩的人,竟是可以不必守规矩。

      游魂儿般回到自个儿房中,樊孟娘味同嚼蜡地咽下一口吃食,又莫名想起昨夜的那场梦,想起不久前秦夫人对她说的那番话。

      绮梦褪去迷蒙的颜色,反刍出腐朽的恶心。

      腹中翻涌,逼着呕出刚刚咽下的食物,她在兰魄关切地问询中胡乱摆了摆手:“无事……”

      樊孟娘刚刚漱口洁净,又听兰魄来禀。

      张姨娘求见。

      擦拭的帕子一顿。

      樊孟娘茫然地看向兰魄,眼中倒映着兰魄同样茫然的模样,主仆二人都捉摸不清这位称病的张姨娘突然来找樊孟娘做什么。

      人请进来后,樊孟娘心头怪异的感觉更甚。

      但见清瘦美妇踟蹰着入内,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紧盯着樊孟娘,似打量又似挑剔,含恳切又含怨怼,那目光樊孟娘看不大懂,却意识到并不是什么好意,本能地排斥。

      她抿了抿唇,请张姨娘坐下,对方不曾推辞,径直坐到樊孟娘面前。

      樊孟娘正要开口询问,欲快些打发她去,咫尺之距的张姨娘却突然捉住她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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