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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病了? 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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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涵衍是被巨大的砸门声吵醒的。
半梦半醒间,似乎整个房间都在抖,他第一反应是地震了,套上裤子叫醒裴舒,就打算往外冲。
可开了门,看见走廊站着约莫五六个人。
为首的两个是御锐立和林秘书,后边的则是上下左右的邻居,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他听了个大概,他们被砸门声吵醒非常不满。
祈涵衍还没问发生什么事,就见御锐立皱眉道::“姨父出事了,你快跟我走!”
祈涵衍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口中的姨父是他爸,心里蓦地一紧,“……出什么事了?”
其实在他心里,祈年纪几乎无所不能,就像每一个孩子崇拜奥特曼一样,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认为他爸是仅次于超人的英雄,除了学历差点,工作能力、感情生活、身体素质哪样不是出类拔萃。
他想,难道他爸在用苦肉计,让他回头是岸?
一直到坐上车,祈涵衍仍没有从心慌中缓过神来,或许是父子连心,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越跳越快。
不可能,他爸身体一项很好,每年的体检都是满分,不会出问题的。
他安慰着自己,鼻头涌上酸涩。
医院重症监护室,祈年纪带着呼吸机,毫无意识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的管子不知凡几,心电监护仪每隔一段时间便发生“滴”的响声。
祈涵衍感觉到身体发软,手心满是潮湿的汗液,混沌的大脑似乎在告诉他这是梦。
隔着厚重的透明玻璃,祈涵衍双手撑在上面,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去。
“阿衍,姨父他会没事的。”
御锐立面上凝重,安慰着他。
“爸他……是什么时候……出事的?”祈涵衍哑着嗓音问。
御锐立有些不忍心,但最终还是道:“昨晚,发现你不见了之后。”
是了,昨晚。
那一通通的未接来电,他为了赌气选择忽视,却险些和祈父天人永隔。
“爸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也许今天就能醒,也许……”
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祈涵衍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总以为自己长大了,迫切希望飞出家庭的掌控之中,却从不知他的一切都来自他爸。
没有他爸,祈涵衍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而已。
但他不明白,“年初体检,不是说一切正常吗?”
他轻声问林秘书,林秘书顿了片刻才道:“是祈总说要瞒着你。”
祈年纪的身体早就大不如前,这些年来私下一直规律服药,进食补品,虽然外表看着光鲜,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如同早已坏死的腐木,再怎么治疗也治不好根。
祈涵衍出车祸那阵,祈年纪也倒下了,公司和家庭的重重阻力几乎要将他击溃,可他硬是爬起来,用病躯完成他该做的任务。
祈涵衍崩溃地捂着脑袋,泪珠大颗落在干净反光的地板上。
他不是个好儿子,从来不听话,爸让他学习他不肯,爸让他进公司他拒绝,他辜负了爸一番拳拳爱子之心。
昨晚更是将他气进了医院。
原来爸的逼婚不是为自己,更不是为公司,他直到自己时日无多,想找个可靠的人将儿子托付给对方。
在祈年纪心中,他的幸福才是第一要务。
祈涵衍双臂交叠放在膝盖上,弯腰将头埋进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
如果他足够厉害,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爸早点退休,今天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
都是他的错!
不远处,裴舒默默看着这一切,想要靠近却又惧怕。
嗓子抑制不住的痒意,他攥拳将指甲陷进肉里,钻心的痛感让他压制住那声咳嗽。
医院走廊冷白色的灯打在裴舒脸上,衬得他一丝血色也无,只有一张白到过分的皮囊和额角突起的青筋。
他疲惫地倒在瓷砖墙面上,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这场感冒陆陆续续三四天,眼下全无好转的痕迹。
半晌,他转身下楼。
医院门诊楼前有个小广场,大部分座位都被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占满了,他走过去坐在其中一个无人的空位,神情懒懒地发呆。
祈涵衍如今的心情他能明白,他经历过亲人去世,那种浩渺宇宙再没有一个人与我血脉相连的感觉,他很清楚。
上午八九点,日头升起来了,太阳突破云层的遮挡,将光辉洒满大地。
裴舒的脸被照的有些热,但他没躲。
这样好的天气,让他想起以前。
裴母还没去世的时候,家里条件艰苦却温馨。
每天早上,裴母温柔地叫醒熟睡中的小裴舒,把闭着眼的他塞进破旧但用心的衣服里,用温水把毛巾打湿,给他擦脸。
小裴舒当时还不太会筷子,夹土豆丝,三根有两根掉在桌面上,剩下的那根掉进碗里。
不会用筷子但他会刷牙,没有什么技巧,小手攥着牙刷的尾部吭哧吭哧往嘴里捅。看着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但牙其实没怎么刷干净,裴母会温柔地教他怎么用力。
吃过早饭,裴母就要去工作,他把裴舒放在隔壁的邻居家里,那家有对九岁多的龙凤胎兄妹,他们很喜欢小裴舒。
当然小孩子的喜欢很单纯,他们纯粹觉得小裴舒白白嫩嫩的很可爱罢了。小女孩热衷于给他穿裙子,扎小辫子。小男孩则带着他往泥坑里打滚,漫山遍野地逛。
小裴舒的头发总是很长,再加上过分精致的脸蛋,实在不像个小女孩。
那时候条件不好,没钱去理发,三岁之前小裴舒最常见的发型是光头,可自打他有了自我意识后,就非常抗拒光秃秃的脑袋。
因为村里的秃头就是没头发的,总被人笑,电视剧里的光头也总被人笑。
这可愁坏了裴母,她的手不算巧,平生只会两种发型——一刀切和光头。她自己的头发就是拿剪刀在发尾处咔擦一剪,可小裴舒是短发。
后来她躲了个懒,干脆不剪了,出门在外有人误认为小裴舒是女孩儿,她也不否认,甚至乐呵呵地符合对方说,是女儿,女儿好。
小时候的裴舒不抗拒穿裙子,裴母有时候用多余的布料给他裁剪连衣裙,其实不怎么合身。
裴舒五岁半才上幼儿园,这在小朋友中已经是晚的了,他跳过了小班和中班,一跃变成大班的的学生。看着一院子的小不点,小裴舒隐隐有种自豪感,他是个大孩子了。
幼儿园后,裴舒的头发已经变成正常的短发了,裴母担心儿子被排挤,加上换了新工作薪水高了一倍,她狠狠心去城里的理发店给小裴舒换了新发型。
幼儿园的第一个暑假,裴母因为工作的缘故,中午不回来,每天早上给小裴舒留好饭菜,只要加热就能吃。
裴母很担心,连灶台都够不到的小孩子,独自加热食物会不会太危险?
可小裴舒这时已经展示出惊人的观察力和模仿能力,他学着裴母的手法,轻而易举让煤气灶窜出火苗,根据需要调节大火小火。
从始至终,没流露出一点惊慌。
小裴舒独自留在家里,却并不觉得无聊,他看了很多故事书,有拼音的轻而易举读懂,没有拼音的他就为难了,总是半懵半猜,后来为了看书,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查字典。
暑假下半截,西陂村掀起了一股流言——附近有人贩子,隔壁村的小孩子好几个都丢了。
不知是真是假,但这种说法广为流传,裴母看着萌萌的小裴舒,心里有些担心。
这样一个小的孩子,如果……
她不放心。
虽然工作的地方不允许带孩子,但裴母认为孩子终究要比工作更重要的,于是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带小裴舒去了那家别墅。
小裴舒第一次到祈家,被震的不清,因为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大房子,好像城堡从故事书中走出来一样。
裴母将他藏在假山里面,他一向懂事,只要有书看,在哪里都无所谓。
如果不是那个帅气的小男孩出现,他一定会乖乖听妈妈的话,绝不离开这里。
可对方只是拿出根棒棒糖,朝他伸出手,他便可耻的反叛了。
路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看,心里美的冒泡泡,他想,对方究竟是真实的人,还是从书中走出来的王子?
他压根不是为了那颗糖,小裴舒心里很明白,他只觉得小王子很可爱,非常无敌可爱。
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总夸赞他可爱,可他有些不以为然,他不屑于和同龄的小朋友打交道,太幼稚了,虽然他自己也没多大。
小裴舒不知道,在他眼中可爱的小王子同样认为他很可爱。
一个洋娃娃,一个小王子。
那天他特别开心,后来总吵吵着裴母再带她找对方玩,可裴母当时没说话。
后来裴舒才知道,那时候的她被辞退了。
裴母从祈家离职,后续的工作都不尽如人意,不是工作时长超过十二小时,就是连最低工资的标准都达不到。
她终日奔波在繁忙的工作中,上一份工作辞职还没休息一天,又投入到下一份工作。
小裴舒已经很久没看见裴母了,早晨醒来裴母已经走了,晚上睡觉裴母还没回来,他们就这样一直错过再错过。
后来裴母终于不忙了,可她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大家都说裴母是过劳而死。
在当时的裴舒眼里,裴母相当于他的整个世界,她死了,他的世界就塌了。
小裴舒总是翻来覆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张床,床上盖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面是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