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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得饶人处且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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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成墨小心翼翼地将课本塞回那摞如同危楼一般摇摇欲坠的书当中。
薄薄的语文书在书堆最顶部摇晃着,终于在一次摆动中,脱离了它静摩擦力桎梏,滑飞出去。
故技重施,梅开二度。
眼见语文书就要落地,原本安静趴在桌上休憩的骆耳猛的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书。
他认命的把书放回到最顶端。此时,教室里又只剩他俩了。正是下午,柔和的阳光终于找了个不错的角度,透过爬满绿藤的老教学楼射到教室里来,给教室镀上一层金光。
他微微眯了眯眼,黑板上还留着物理的电路图和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他只是略微扫过转而看向一旁的课表。
物理课之后是体育课,合着这人又是找不到操场了?
他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同样沐浴在阳光下的沈成墨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原因,他的脸色好了些,白皙的皮肤如玉似的透亮,浓眉与细长的睫毛交相呼应,那如秋水一般的眼眸中现在满是歉意。
“抱歉...”
话还没说完,骆珥忽然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去上体育课吧。”
沈成墨略微一愣,然后笑了出来,两只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月亮:“好啊。”
两人都没有说话,路上有些微风,吹得人很是惬意。
到达操场后,班里的同学已经列好方阵。见两人到来,似乎很惊讶,偷偷开始交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稍息!不要交头接耳的。”体育老师寸头,国字脸,个子不高,却很威严。待大家都安静下去后,他才看向迟到的两人,一个长得文弱就算了,迟到了脸上还笑眯眯的。另一个更加,脸上挂着一张臭脸往那一杵,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五百万。
“你们两个哪个班的?”
指望骆珥这个闷子答话是不可能的了,沈成墨很有自觉准备回答,就听前面那人毫无起伏地开口:“一班。”
此时骆珥闷闷地想着:沈成墨连食堂操场都要自己带路,说不定连自己几班的也不清楚。
寸头体育老师气得一梗,转头严厉地对着一班的方阵抛了一句:“体委,不是说人齐了吗?”
汗从鬓角滑下,一班体委在心里默默吐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那知道这位一天24小时恨不得睡上25小时的祖宗,会屈尊来上体育课啊?另一个不是说好长期请假吗?怎么都不按套路来。
四月的阳光虽说不是很毒人,操场旁的树林里隐隐约约传出早来蝉鸣,仿佛拽着盛夏的衣角一起来了。同学们还维持着稍息的姿势,已有细密的汗珠从额头冒出。
“好了,你两归队吧。”汗从头顶顺着下颌流进领口的功夫,寸头老师勉强揭过这件事情。
这两人从来没上过体育课,这方方正正的队伍里哪有他们的位置。但是在寸头老师严厉目光的注视下,两人只能推攮着,最后缀在了方阵的最外边,像一颗突出的瘤子。
寸头老师不太高兴地瘪着嘴,最后还是长叹了口气,目光越过他们:“三班的体育老师有事请假了,今天一班三班一起上。我们先课前热身一下,跑操2圈。”
“向右转!预备跑!”寸头老师声音洪亮地下达了指令,待一班迈着整齐的跑步声跑出去后,又朝三班的方阵挥手示意,“三班跟上。”
沈成墨也是倒霉的,他给自己找的位置正好是方阵最右边-----所以现在是他领着头。虽然他已经忘记了上一次跑步是什么时候,但他清楚地记得距离上一次发病还不到2小时。
没跑几米,沈成墨就觉得胸口一紧,心跳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脖子有些发紧,有一种恶心从舌根滑进咽部,让他不由得咬紧牙关,舌根狠狠顶住上颚,想压住这种感觉。
还好旁边的女生个子小小的,跑的不快。沈成墨一面与身体斗争,一面加快速度,倒也维系起一个平衡点,在不晕倒的前提下,勉强跟上她的速度。
今天的方阵比以往都整齐划一,体育老师欣慰地点头。体育课对于高中生来说,算是不可多得的放松时间,所以一般体育课热身完,就会给学生自由活动。男生想着尽早打篮球,热身跑操的领头人会跑得飞快,女生往往跟不上。跑到最后方队就像海里的鱼群呼啸而过,留下稀稀落落人还在跑道上气喘吁吁。
“吃不消的话可以报告出列。”骆珥听着前面的人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压低声音道。
这话听起来很像暗含挑衅,但是从骆珥口里说出来只是单纯关心。可惜,沈成墨现在喘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是他只能回过头笑了一下。
沈成墨白着张脸,让骆珥莫名想起了乡下老家长满梧桐树的小路上那轮皎洁的月亮;有晶莹地汗从他的脸上落下,显得他的脸越发透明;漆黑发亮的瞳孔照映出骆珥的脸。
他眼里有我。
这个想法让骆珥面上一热,明明跑步也不能增加多少的心率在这时迅速拔高。“砰!砰!”骆珥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有节律地有力地收缩着。
奇怪。
骆珥甩甩脑袋,试图将这种奇妙的感觉甩出去。还没甩走,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盯着前面的人。沈成墨在他前面卖力地跑着,一蹦一蹦的,自己走得都比他这样跑得快,但他莫名觉得沈成墨这样挺可爱。
似乎这样一直跑下去也不错。
这样的速度,某些人觉得心旷神怡,某些人就不太满意了。
“大哥,肾虚呢,跑快点啊!”
从队伍后遥遥传来愤愤的声音。
骆珥啧了一声。
“**吧,八旬老太搁花园里遛弯呢?”没一会那人又喊,听声音好像是三班的。
骆珥扭头看去,一看就看到了队伍里开口囔囔的人。他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睛小得和葡萄干似的。这个人,骆珥意料之中的不认识,不过他等会可以认识一下。
“嫌慢可以自己跑啊,这还要我教?”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声音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那人梗着脖子,气得脖子都红了。他就像一只离弦箭,从队伍里跑了出来。那些按耐不住的人见他跑出来,也受到鼓舞,飞快跑出队伍。更有甚者,还抄起了近道。
整齐的方阵很快变成了一盘散沙。
“跑操是什么意思知道吗?”寸头老师严肃地看着刚跑完两圈脸色通红的同学们,声音不怒自威。
两个班80多个人竟是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到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沈成墨两眼一阵一阵发黑,吸进去的空气好像怎么也不够似的,要不是倚着骆珥,他保准能瘫地上。
寸头老师淡淡道:“刚刚离队的罚跑3圈,其余同学解散。”
刚说完就听到刚刚跑出去的几个男生惊讶“啊”了起来。
“有异议再加两圈。”
“我真服了。马宇恒,算你账上。”有男生已经认命开始跑起来。
骆珥一手扶着沈成墨,眼神淡淡地看着这个叫“马宇恒”的人,认出他就是刚刚在后面骂人的家伙,于是骆珥挑衅似的勾了嘴角。
马宇恒气得用手指着他凶狠道,两只眼睛瞪得和枣核那般大:“就是你小子怂恿我的是吧,你给我等着。”
恶狠狠的话势头强劲,可惜放出去就和空气一样,无人在意。
现在盘绕在骆珥心中的念头就是沈成墨的脸色是不是太差了些。汗珠不断从惨白的脸颊滑落,黑色的眼睛如珠宝蒙尘黯淡无光,似乎困极了似的眼睑阖着,泛着紫绀唇色微张着。明明已经休息很久了,可是他一直在咳喘着。两人贴的很近,骆珥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发出声音,像一台漏风的手风琴。
“去医务室。”骆珥声线还是那般平稳,但莫名让人感觉他很烦躁。
医务室离操场并不远,他搀扶着沈成墨抬腿就走。这次,沈成墨没有反驳,因为他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刚走出没两步,就被一帮人拦下了。领头人正是刚罚跑完马宇恒。
骆珥打量着他,眼神冰冷,说出的话也没有温度:“想打架?”
马宇恒一怵。
“马哥,要不算了吧。他就是硬刚教导主任那个。”旁边的人似乎怂了,在马宇恒耳边耳语。
旁边的人开始打退堂鼓,马宇恒觉得丢人,怒了:“怂你**屁,打就打。”
两波人气势瞬间剑拔弩张起来,虽然一边只有一个人。
“咳...要不比赛吧?”原本在一旁低头喘息的沈成墨突然说话了。
两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地说:“比什么?”
其实马宇恒说完打架就后悔了,气氛都烘托到这地步了,不挨两下打不好收场。况且他看到伏在骆珥肩头的沈成墨脸白得和冬日灌木上的晨霜一样,想起刚刚骂人的话有些内疚。
“那就比...”沈成墨抬头指着远处,三班的人正在运球,跳起,把球往上一抛,球体在空中翻滚,却在篮筐边上反弹去,听取唏嘘声一片。
骆珥打篮球是什么样子的呢?
“....比篮球吧。”
“要是你们输了怎么办?”毕竟一班这群学霸运动并不算擅长。
“我退学。”沈成墨用尽力气弯弯眼角,气流不断在喉间翻滚,须臾才堪堪将这三个字同呼吸一起呼出,随后便阖上眼帘,忍受沉重一声接过一声的喘息。
他声音不大,却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有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最不安的人应该是马恒宇了。
罪不至此。他单单就爆了句粗口,怎么就招惹上这两尊大佛。但此时愈来愈多带着惊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莫名的快意裹挟着,被惶恐浸润的思绪竟翻腾出些许飘飘然来,于是他仅存理智都被他用来压制躲在裤兜里那双颤抖的手。只见他趾高气昂地盯着两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输了可别反悔!”
可惜,嚣张的话语如同一阵风轻轻飘过,没有在面前这两尊大佛脑海停留片刻。沈成墨喘得意识都模糊了。骆珥自是无心顾及,他皱着眉拉着沈成墨往前走了两步,沈成墨竟踉跄着要倒。骆珥眉头越皱越紧,他果断在沈成墨面前蹲下。
“上来。”
沈成墨头晕地厉害,乖乖地趴上他肩头。骆珥小心地站起来,背上的人比想象中还要轻,像是背了具骨架。也许是突如其来的体位变化,沈成墨闷哼一声。骆珥听到这声只感觉胸口一紧,难受极了。
见他俩要走,马天宇快意更甚,囔囔道:“喂,不会是想逃跑吧?”
岂料骆珥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只丢下一句:“等我五分钟。”
刚走到医务室,沈成墨的状态好转了不少,骆珥便把他放在椅子上,敲响了医务室的门。一个盘着头发女人打开门,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