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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心 春阳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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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阳正暖,融融的金色泼洒在九朝仙宗山脚下。
新插的秧苗在灌满水的梯田里排成嫩绿的线,水光粼粼,倒映着瓦蓝的天空和远处如黛的仙山。
风过处,裹挟着湿润泥土的微腥和远处野花的淡香,暖意里还夹着一丝山涧带来的清冽。
田埂旁,一名身着素青布袍的男子半蹲着,墨发仅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松松挽住大半,几缕碎发垂落颈边,被阳光染成浅金。
他容貌温润如玉,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而开阔的气度,仿佛这山野灵气都自然汇聚于他身周。
正是九朝仙宗亲传二弟子,首稷。
此刻,他微微侧着头,唇边噙着一抹极浅、极温和的笑意。
任由几个穿着花布小袄、脸蛋红扑扑的村童踮着脚,把刚从田埂边采下的、叫不出名的粉白野花,往他鬓发间、耳畔簪去。
小孩子的手里还抓着几支更细小的花朵,显然不够用了。
首稷见状,唇角笑意加深,极其自然地抬手,将头上那顶遮阳的宽檐竹斗笠轻轻取下,翻转过来,帽兜朝上放在身旁干净的草地上。
“来,放这里。”
他声音不高,如清泉淌过卵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儿地方大,够放你们的宝贝花儿了。”
孩童们立刻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手里攥得有点蔫的花朵,连同刚从路边揪下的几朵蒲公英的小绒球,一股脑儿放进那顶临时的“花篮”里,又咯咯笑着跑开去寻新的了。
首稷的目光追随着小小的身影,带着显而易见的包容与暖意。
阳光落在他发间那几朵歪歪扭扭、甚至带点泥土的小花上,竟也奇异地和谐,仿佛他本就该是这融融春色里的一抹静好。
然而,与这幅宁谧画卷截然不同的,是旁边另一块刚插完秧的水田里,几个同样穿着九朝仙宗外门弟子服色的青年。
他们腰间的佩剑随意丢在田埂上,裤腿卷得老高,沾满泥点,显然是刚被指派来做这“粗活”的。
此刻,他们正拄着锄头或秧苗,聚在一起,眼神或鄙夷或嘲弄地投向田埂边那个温润的身影。
“啧,瞧瞧咱们这位二师兄!”
一个方脸弟子用下巴点了点首稷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同伴听清。
“堂堂仙宗亲传,道心说碎就碎,就为了个女人?”
“啧,真是……”
他摇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讽刺。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尖刻。
“谁说不是呢!当年何等风光霁月的人物,如今倒好,跟山野村夫似的,蹲田埂子上陪小屁孩玩插花?”
“哈!这境界,这气度,怕不是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何止是渣!”
另一个矮胖弟子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
“我看是碎得连凡人的骨气都没了!”
“道心破碎,修为停滞,还赖在亲传弟子的位置上,不是废物是什么?”
“宗门养着这种……”
他们的议论声开始只是窃窃私语,渐渐却因首稷那边毫无反应而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嘲讽的话语越来越露骨,音量也不自觉地拔高,在安静的田野间显得有些刺耳。
那方脸弟子似乎觉得同伴骂得不够劲,清了清嗓子,胸膛一挺,正要提高嗓门喊出一句更刻薄的定论。
“够了!”
“住口!”
两道声音,一男一女,如同带着冰棱的惊雷,骤然炸响。
男声清越冷冽,如金玉相击,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声则如冰泉乍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怒火。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灵压猛地从田埂另一侧轰然压下。
那几个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外门弟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后面所有未出口的污言秽语全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们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一晃,像是狂风中被压弯的秸秆。
那无形的灵压如山岳般沉重,几个外门弟子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冷汗如瀑般滚落,浸透了沾满泥点的衣袍。
方脸弟子、瘦高个和矮胖青年,个个如同被钉在田埂上的蝼蚁,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匍匐在地。
呼吸艰难如溺水,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眼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惧。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田埂旁的首稷依旧半蹲着,目光温和地追随着远处嬉闹的村童,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鬓发间那几朵蔫蔫的野花在阳光下轻轻摇曳,衬得这幅春景愈发宁谧,与这边的狼狈形成刺眼对比。
约莫过了半刻钟,灵压才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一丝,虽未消散,却已减弱到让外门弟子能勉强抬起头来。
他们颤抖着直起腰身,汗水混着泥泞从额角滴落,视线模糊地投向田埂另一侧。
那是方才那两道声音的来源处。
只见两名身影并肩而立,衣袂在微风中轻扬,气质卓然如谪仙临凡。
左边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袖口绣着银线剑纹,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正是问剑宗首徒易桓杉。
他面容俊美无俦,眉如墨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只是眉头微皱时,淡淡带些愁绪。
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温润如玉的底色,如同寒潭下涌动的暖流,矛盾中自成一股雍容气度。
右边一人则是普济门首徒木见秋,一袭墨青道袍绣着云纹,长发以玉簪轻绾,姿容清丽绝伦,肌肤胜雪,唇若点樱。
她气质温婉如春水,举手投足间尽是高贵仪态,仿佛山间灵泉般纯净无尘,令人不敢亵渎。
二人站在那里,阳光泼洒其身,更添几分超凡脱俗的仙韵,与泥泞田野格格不入。
易桓杉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狼狈的外门弟子,声音清越冷冽,如同金玉相击,虽含怒意却仍不失一贯的温和底蕴。
“首稷道友是你们的二师兄,你们怎么能够嘲讽他?”
字字如冰锥,刺得外门弟子心头一颤。
那方脸弟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一旁的木见秋微微叹息,柔声开口,音色如冰泉初融,带着悲悯。
“无论如何,就算不是你们的师兄,也是你们的道友……”
她眼波流转,扫向首稷的方向,见他依旧平静如水,复又看向外门弟子,语重心长。
“倘若来日身体有恙的是你们,你们也希望别人这样嘲笑你们吗?”
那温柔的话语却似重锤,砸在外门弟子心头。
瘦高个和矮胖青年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田野间只剩风声与远处村童的笑语,方才的嘲弄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无沉默在泥水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