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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间夜雨 “如果他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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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峣在车上叠的纸花,最终留在方行远新立的墓碑上,成为苍绿山野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点缀,风一吹,就打着转零落。
下山后,陈川一家就告别先回杜英市。严昊他们则由表姑带着,前往方行远的家里。
日暮时分,家家户户烧火煮饭,炊烟升起,和山间雾霭融为一体。
他们一行人实在显眼,尤其边峣和Caius,一个长发,一个蓝眸,天然带着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气质。小孩嬉笑着穿过他们,大人则好奇地站在门口打量,用听不懂的方言肆意交谈。
方行远的家太好辨认,众多房屋中最破落的那间平房就是。大门是残损透光的木板,因太久没有使用,钥匙插进去得使巧劲才能转动。门“吱吱”打开,抖落漫天尘土。
“你们慢慢看吧,我回去做饭,”表姑站在门口,望了望天,“要下雨了……”
严昊先走进去,粗略转过厅堂和厨房,在西侧的房间停下。
房间不大,一张小床,一套桌椅,几乎就占了大半,到处都蒙了尘,但仍能看出小房间之前被人收拾得井然有序。床正对的墙上,贴满了褪色泛黄的奖状,有些随着墙皮一起剥落,依稀能读出“三好学生”、“优秀干部”、“数学竞赛”之类。
方行远拼了命考出山村,使出浑身解数跑到别人出生就站在的起跑线,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就像墙上落灰残破的奖状,灰败而无望。
没什么好调查的,严昊看了一圈,就走到屋外抽烟。边峣和Caius临时有个跨国会议,手下都去度假了,只能两个老总顶上。两人无处落座,就这么突兀地站在破落的房间,一个叉腰一个抱手,用英文开会。
天空浓云聚拢,在山与山之间翻滚,确实是要下雨的征兆。
纪寓安循着空气中的烟痕,在屋外的弄堂里找到严昊,他目光落在远处,指尖的烟堆了长长一截灰,风一吹,才簌簌飘落。
“严昊,要走吗?”纪寓安问。
严昊点头:“嗯,等我抽完这根。”
纪寓安站到严昊身侧,两人贴着斑驳的院墙并排站立。雨开始下起来,一滴两滴,在地上点出深深浅浅的湿痕。
“纪寓安,方行远说我是好人,”严昊呼出一口烟,仰着脖子看坠落的雨线,“我是吗?”
“严昊,方行远的死,错不在你,那时候我们没有其他选择。”纪寓安嗅到夹着果香的烟味,莫名觉出与海边那个仲夏夜相似的苦涩,“峣哥那天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严昊头低下去,声音也沉。他又说一遍:“我知道。”
风变大了,远处的树木跟着飘摇,眼看雨逐渐迅疾。
纪寓安没话找话:“你的烟是葡萄果香的。”
严昊吐出白烟,朝他递烟盒:“来一根?”
纪寓安取出一根,严昊帮他点火,纪寓安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生疏又别扭。点燃后,把烟贴到唇边,迫不及待要吸。
“烟嘴处,咬一下,像这样。”严昊从烟盒抽出一根示范,嘴唇微张,咬破烟嘴处的爆珠。
纪寓安有样学样,爆珠“啵”一声咬开,葡萄果香随之弥漫。
“这个声音好解压。”纪寓安好奇地端详烟嘴。
“周满星也这么说。”
纪寓安一愣,他敏锐地觉察出什么,但还未抓住就烟一般被风吹散。“严昊,可以跟我说说周满星吗?”他问。
“周满星啊……”严昊夹着烟的手垂下,“他挺烦人的,天天跟在后面‘副队’、‘副队’地叫我,跟叫妈似的。很要强,什么任务都冲在前头,就是为了证明Omega不比Alpha差。”
“但又很孩子气,”严昊忽然笑了,“喜欢炸鸡、泡面这种,加班时间长了会不高兴,但买一瓶波子汽水就能哄好。会顶嘴,讨厌写检查,走路跟猴子似的,很不安分……他真的挺烦的,但他不在,又让人心里很空。”
雨真的下大了,他们站的墙角,头顶有一块斜出的塑料雨棚,雨“啪嗒啪嗒”地打在上面,形成哄乱无章的杂音。
脚边干燥的地面被雨打湿,纪寓安脚后跟贴着墙,还是不可避免被雨水沾湿。他学严昊吸一口烟,没呛,但吐地生疏,葡萄果香的烟很快就飘走。
纪寓安问:“如果他还活着,你们会结婚吧?”
“什么?咳咳……”严昊被吓得烟都差点掉地上。他平顺了好久呼吸,雨吹到严昊的脸上,被他胡乱抹走。严昊叹了深长的一口气,很突然地笑了。
“可能吧。”他说。
“纪寓安,你什么都要学吗?”边峣出现在巷口,冒着雨朝他们走来。
纪寓安夹烟的手往身后藏,无端有种被教导主任抓错的心虚。他朝边峣笑,嘴唇抿起,眼尾弯弯,惯用的装乖手段。嘴里说:“峣哥,我只抽了一口。”
边峣不信他,斜斜瞥纪寓安一眼,转脸问严昊:“照这天气,今晚还能回去吗?”
“估计悬,”严昊掐了烟,“问问村民吧。”
这时节,舸村的雨水是多且急的。村里人不建议他们连夜下山,说今晚的雨会很大,山路湿滑且有落石的风险。可舸村太落后,没有可以落脚的旅店,村里人又有很强的戒备心,不轻易让外人留宿。
一个有些文化的青年指路说,山村往东三十公里,那边以前开发过旅游项目,有设施完备的招待所可供他们过夜。
事不宜迟,再耽搁下去,雨只会越来越大。
一行人驱车朝东,在临近山脚的位置看到许多荒废的建筑,外墙上店招的立体字掉的掉歪的歪,变成“山野农豕乐”和“阿兰米纟戋”之类,大多灯火零星,应该就是青年说的地方。
“住这地方,不会有幽灵吧?”Caius面露难色。
“先进去看看。”比起幽灵,边峣更担心卫生情况。
他们走进亮着诡异霓虹的友谊宾馆。前台估计就是老板娘,盘着高耸的发髻,脂粉香浓重,说话的时候不看他们,低头盯着手机里的烂俗电视剧,面无表情地嗑瓜子。
“要几间房啊?”
“四间大床。”边峣抱着手臂四下打量,视线飞速略过墙角霉斑和门口看不出图案的地毯,显然对卫生状况非常不满。
“没有,”老板娘往地上呸呸呸吐壳,“只有一间标间,一间大床,要吗?”
边峣蹙眉思索。
严昊觉得稀奇:“这边都没什么人,你这店还有生意?”
老板娘这才拿眼睛看他们,音调扯老高:“嘿,你们不是人?我跟你讲,别看我这地方小,每到这种天气,生意不要太好!那些什么登山的露营的不长眼睛挑个好日子上山,最后淋成落汤鸡只能来我这住。”
“你们住不住?标间一百二,大床一百三,押金一百一间。”她把手里的瓜子丢开,又问。
“住住住,”纪寓安急忙拽边峣,示意他付钱,“老板娘你那么漂亮,别生气,我朋友不会说话。”指指严昊。
边峣付了钱,四人拿房卡上楼。
Caius很有眼力见:“那我跟严昊住标间,Yael。”他朝边峣使眼色。
边峣捏着那张房卡,恍惚又想起车上那个荒诞的梦,心里乱得像解不开的绳,焦躁不已。
刷卡解锁,门“嘀”一声打开。
纪寓安先走进去,看了磨砂玻璃的洗浴间,又从床的这侧绕到靠窗的那侧,最后绕回边峣跟前。
他眨眨眼,体谅道:“峣哥,厕所有点味道,我睡这边吧,你睡靠窗的那边。”
边峣没应声,站在门口环顾这不到二十平的房间——化妆镜上是经年的水垢,型号老旧的电视机蒙了层灰,枕头上似乎还有上一位客人的头发。
他哪住过这么差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边峣对于跟纪寓安睡同一张床这件事,很惶恐很没有信心。纪寓安太危险,如果边峣和他离得太近,那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就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变化。
向来恣意洒脱的边峣,在这件事上,突然变得束手束脚。
“峣哥?还是你想睡这边?”纪寓安又问。
怎么可以这么心安理得?
或者说,纪寓安怎么没有半点防备心?
边峣是Alpha,是轻易就被信息素控制情欲的Alpha。
纪寓安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换成严昊或Caius,他也会这样随意地问对方,想睡左边还是右边吗?
“你睡这吧,”边峣转头要走,“我去找其他地方。”
纪寓安急急跟上:“这里荒成这样,哪有其他地方啊?”
“我记得有个农家乐,大不了睡车里。”
“睡车里不安全,”纪寓安眼看劝不住边峣,“那我跟你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把老旧楼梯踩得吱呀乱响。
外面雨很大,前台的老板娘还在大声地用手机放电视剧。他们经过的时候,女人没抬眼,刺出来一句:“门边有伞,记得还。”
“谢谢。”纪寓安撑开伞,还没举起就被边峣接过。
“回去吧,雨不小。”边峣把纪寓安留在宾馆门口,兀自撑了伞走进雨中。
纪寓安却不依不饶跟上,钻进雨里,再挤进伞中。雨声噼啪,把纪寓安的话音都濡湿:“不行,我要跟你一起。”晕出许多幽微的思绪。
边峣盯他片刻,没再劝,蹚水径直朝前走,右臂隔开一点距离,伞却朝纪寓安静静偏去。身后有灯光逼近,密集的雨幕在黑夜中被照出行迹。边峣带纪寓安靠边让行,那光线却在两人身旁停驻。
是一辆三轮的老头乐电瓶车,有前后座,还带后视镜。驾驶位的侧窗靠手动打开,里面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两鬓有白发,热情地问他们是不是登山的游客。
“您需要帮忙吗?”纪寓安问。
“兄弟,”那人指指后座,“我开农家乐的,有房间,一百一晚,加二十包饭,比那宾馆划算。住不?”
纪寓安欣喜,转头和边峣对眼神。
一分钟后,两人坐进老头乐后排,听男人用音箱放不知道哪个民族的聒噪音乐,在暴雨中摇晃着开向“山野农豕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