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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诀别 “将军,出 ...
凌霜自回来后,因为身体无法剧烈运动,季安澜便不再让她跟着队伍一起训练,只让她负责一些后勤的事务。
但说是让她负责,但季安澜会让江渊先过一遍,再发给凌霜,避免让她过度劳累。
凌霜也并不傻,她知道季安澜的有意照顾,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不想给季安澜麻烦,所以便装作没有察觉地接受这一切安排。
季安澜来的时候,凌霜正在核算着这个月的账簿。她之前对于珠算之类并不精通,还是回来之后江渊手把手教的她,如今几个月过去已经能独自核算账目了。
“将军,你怎么来了?”
凌霜听见脚步声,便放下手头的册子站了起来。
季安澜走近将她虚按在椅子上,她扫了眼桌上堆积的账簿,笑道:“你在忙?”
凌霜摇了摇头,她原本蜜色的皮肤变白了些,带了点挥之不去的病态,看着比以前沉稳的多。
“最近不是快要入冬了,属下便把秋天囤积下来的账目核对一番,干净地收个尾。”
季安澜微微颔首,她低眉顿了下,然后道:“其实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已经解开身上的蛊,恢复了当年在慈安县的那段记忆。”
凌霜笑容微敛:“那应当算是件好事,将军合该开心才是。”
季安澜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凌霜,我想向你求一个答案。”
凌霜眼睫轻颤,她低了眼,片刻后才抬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军,你想问什么?”
季安澜不看她,而是视线落在远处。
“当年在慈安县,你唯一一次表现出异样,是看到了我衣服上的刺绣。而在京城时,我与你说要进宫求赐婚,你说不能把长晏给我的香囊带进去,那香囊上也有刺绣,和当年我衣服上的一模一样。所以……”
季安澜蓦然回头,她从袖中拿出香囊放在凌霜的眼前,“这上面的刺绣就是你三年前杀害长晏养父全家的导火索,对吗?”
凌霜望着那只香囊,她缓缓与季安澜对视上。看见季安澜眼里的笃定,她知道再瞒不过去,便轻轻点了点头。
“是。”
季安澜虽有猜测,但看凌霜亲自承认,她还是没忍住追问:“这个绣法特殊,我此前从未见过,究竟为何值得你灭人满门?”
凌霜不答,只是沉默,季安澜索性换了个问法。
“这绣法认识的人应该不多,你不让我带进宫,是因为宫中有人认识它,且会?”
凌霜虽没有说话,但季安澜知道她说对了,便一步步走近,将手撑在凌霜椅子的两端,继续道:“而那个认识这绣法的人,就是当、今、圣、上。”
她说的是肯定句,而并非疑问句。
凌霜忽然抓住了季安澜的袖子,她露出了奇怪的眼神,像是解脱又像是不舍。
季安澜被她的目光扎了一下,直起身,冷冷道:“凌霜,你是圣上的人。”
凌霜身为中郎将,与她常年在边境,除了季安澜,并无人可以指使得动她。
而她当时说是为了进宫求赐婚,只会去见皇帝,也只有皇帝一定会看见她的香囊。季安澜已经贵为南浔王,可谓是一人之下,能让凌霜那么激动的人,也只有坐在最高位子的那位。
季安澜也不愿意相信,可她回想从前,似乎远在京城的圣上总是对她的事很了解。
知道她少时上战场,第一次杀人时呕吐了一夜;知道她为了省军粮,饿得啃树皮昏倒过;甚至知道她为了不影响战事,经常吃药推迟葵水。
每次她回京,圣上都会专门派太医为她诊脉,给她开很多的药调养。她原以为是圣上为了显示皇恩浩荡、宽待臣子,特地派人去调查过。可如今想来,怕是事情发生没多久,圣上就已经知道。
她心里的那个荒谬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于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凌霜,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哪怕一点否认的痕迹。
可是没有。
凌霜松开了抓住她袖子的手,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季安澜身前,直直跪了下去。
“将军,属下有罪,请您赐属下一死。”
她将头深深埋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声音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话落,周围一下变得很安静。
凌霜就这么保持着动作,不曾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头顶传来平静的声音:
“凌霜,你从一开始,便是听从圣上的命令接近我的,是吗?”
凌霜的手指骨节突起,手握成拳,她的声音十分沉闷:“是。”
季安澜似乎很疲惫:“你起来吧。”
凌霜并没有动,她仍叩着头,像是决心要赴死。
“你是圣上的人,我如何敢动你?你这是逼我。”
凌霜闻言,猛然抬头,她慌张道:“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将军……”
“不必解释。凌霜,我只想知道,圣上为何要派你盯着我?这个刺绣又有什么秘密,圣上为何要杀顾家人?”
谁知听了这话,凌霜又低下了头。
“将军,请恕属下无法将真相告知。”
“属下知道,我这条命是您向许二公子求下的,不然我早该死了。我这幅身子已经废了,拖到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能伴将军身侧这么多年,已然是上天恩赐。不论将军要如何处置,属下皆无怨言。”
凌霜这个人,自小便是个倔骨头。无论是习武还是如今学习珠算,她都会屏着一口气做到最好。
而有些话,她若打定主意不说,即便是死也会烂在肚子里。
季安澜背过身不再看她:“无论圣上为何派你来我身边,但你不曾伤害过我,也不曾伤害过燕南军。我不会杀你,只是若长晏要对你动手,我也不会再阻拦。”
凌霜弯了腰,沉声道:“是。”
紧接着,便听见眼前之人衣角摩擦的声音,季安澜抬脚向外走去。
“将军!”
季安澜一顿,她没有转身,只是停下了脚步。
“我可以知道,无咎他——葬在哪里吗?”
江渊曾和凌霜说,楚无咎被关押在地牢里,任何人都不能探视,对外宣称是他被派去执行其他任务。可如今半个月过去,早该审讯结束下判决,她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她前几日又去问了江渊,从他闪烁的眼神中找到了答案。
季安澜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但既然已经和凌霜走到这个地步,也没必要再瞒着她。
“五十里外,青玄山上的无字碑。”
他本为他国细作,按照律法不该立碑。名字也并非楚无咎,季安澜不知道他的真名,索性便没有为他刻字。
“多谢将军。”
凌霜朝着季安澜离开的方向,深深叩了一个头。
回去后,季安澜也意识到楚无咎的事该有一个结束。她便让人对外宣布,楚无咎执行任务的途中出了意外,尸骨无存。
这样也算是给楚无咎这个身份一个好的结局。而那个顶着他身份的人,没有来去没有名字,宛如从未出现在这世界上,也算是一种惩罚吧。
消息传播出去后,军中哗然,不少人皆扼腕叹息。
季安澜离不开军营,便将一副楚无咎的衣冠放进棺材,安排了人扶柩回楚家。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她找了个空闲的时间,拎着一坛酒去了青玄山。
青玄山上有不少坟,而楚无咎的那座无字碑在里面的最深处。
暮秋的凉意凛然,风一吹便渗入骨髓。泛黄的落叶飒飒而下,在木碑上堆积出薄薄一层。
季安澜伸手将落叶扫开,发现下面放着一束菊花,花瓣还带着水滴,应是方才有人来过。
她也不顾地上脏,直接撩袍与木碑面对面坐下,然后将酒塞拔出来,在墓前洒了半圈。
“上次我们一起喝酒,好像还是我从京城刚回来的时候,这一晃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季安澜灌了一口酒,轻笑一声:
“当时我们谁也想不到,下一次喝酒会隔着一块碑吧。”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直到坛中的酒下去了大半。
“如今有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说了。”
“凌霜她竟然是圣上的人,你说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到底是我没有察觉,还是潜意识忽略了那些不对。”
“我对她说不会拦着长晏杀她,其实我到现在也没和长晏说,当年下令杀顾家人的是当今圣上。”
“若是让长晏知道,他一心复仇,难道真的要去造反去刺杀圣上吗?”
“所以我一直对他避而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对他和顾家下杀手的,是我从小的挚友。而下这个命令的,是我的姑母,是大祁最尊贵最有权力的人。”
“我和他之间好像是个死局,我们始终隔着亲人仇恨。若他真的要杀凌霜,甚至要杀那个人,我怎么可能不阻拦?可她们也害了他亲人的命,他想要杀人偿命,更是天经地义,我没有立场阻拦他。”
季安澜将坛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眼睛里带着些迷茫。
“我似乎有些理解你最后的选择了,死亡何偿不是一种解脱。可惜我答应了父王,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守护大祁的战场上。”
她瞥见木碑前那束菊花上沾了些尘土,便拿起来吹了吹,再重新放回去。
正当她再想开口时,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将军,出事了!”
季安澜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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