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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誓言 虔诚地跪在 ...
燕常走进营帐,四周环顾一圈,才坐到床边,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上半张脸满是畸形的疤痕,下半张脸却是无暇。
燕常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在一张帕子上,里面流出来的透明液体将白帕子完全浸湿。他拿起湿润的帕子敷在脸上,约莫一盏茶后才揭下。
紧接着便看他手指抵在耳朵边缘,轻轻一捏,便取下一张面皮,露出本来的面容。
长眉俊目,面容秀丽,正是本该在养伤的许长晏。
戌时,整个军营除了巡逻的队伍,基本都已经歇下,营帐和营帐之间架着照明的篝火。
此时恰逢巡逻换岗的时间,白色的营帐上闪过一道黑色的人影,快得几乎没有人察觉。
等换岗结束,新的队伍照常开始巡视。
营帐里没有点灯,床榻上被子微微隆起,住在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熟睡。
黑色的人影悄然接近,等到只有一寸的距离时,便猛然出手向床上之人砍去。
却不曾想这把刀被人抵住,床上的被子被掀开,里面却是个陌生的面孔。
黑衣人知道自己中计,便立刻想回身逃走,却见整座营帐忽然变亮,几盏烛火被一同点燃。
下一顺他就看见门帘被掀起,有人走了进来。
“阁下既然来了,便留下来叙叙旧吧。”
说话的正是带着银色面具的燕常,他跟在季安澜的身后,旁边站着的是江渊。
黑衣人抓紧的手中的匕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朝床上之人挥去。
“习文,小心!”
燕常惊呼一声,便看见习文跳了起来,用剑挑开了匕首,紧接着与黑衣人打斗起来。
而现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的季安澜忽然出声:
“无咎,停手吧。”
那蒙面的黑衣人听见这话,招式忽然一顿,漏出了破绽,习文便一剑刺进了他的肩膀,反制住了他。
黑衣人却没在乎肩膀的伤,而是缓缓拉下了面上的黑布,看向季安澜。
“你怎么知道是我?”
季安澜目光复杂地盯着他,没有说话,一旁的许长晏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容。
楚无咎恍然大悟,他讽刺一笑:“看来今日的一切都是将军你做的局,你早就知道是我了?那你也早就知道身上中了蛊,是不是?”
江渊上前几步,难得露出了惊容:“无咎,竟真的是你!你为何要给将军下蛊,这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楚无咎嗤笑一声:“苦衷?”他不曾移开视线,而是看着季安澜的眼睛,“将军是何时知道的?”
季安澜终于开口:“练武场比试的那天,你受了伤,长晏便闻出了养蛊人的血液气味。”
“原来如此,没想到许公子竟也了解蛊术。”他低头,“所以将军便怀疑是我给你下的蛊,今日做了这场戏给我看,就是为了让我自乱阵脚,冲动出手,好瓮中捉鳖?”
“无咎,你给我下控天蛊让我失忆,是为了掩盖三年前你害我落崖的那一箭吧?”
楚无咎猛然抬头:“你记起来了?”
季安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楚无咎却撇开视线不答。
“楚无咎出自河中楚家,自幼便受名师指点,一身箭术出众,曾随父亲游历各国,学习名家箭术。十二岁时,与父亲游历至南疆,其父却在深入山林拜访隐居高人时,意外身亡。而楚无咎自南疆回来后性情大变,投身军旅,再没回过楚家,对于父亲的死只说是被毒蛇所咬。”
“你想说什么?”
季安澜压低了眉眼,显得凌厉异常。
“你,不是楚无咎。”
这话落下,营帐内安静了一瞬,便听见楚无咎的低笑声。
“将军,你的猜测未免有些太大胆了。”
“我派人去取了你离家前的笔迹,和你来投军时的笔迹进行了对比。一个人即使随着年龄增长,写字风格会发生变化,但写字的习惯不会变。楚无咎写字习惯出笔有顿,收笔藏锋,而你却字迹板正,毫无顿挫,与楚无咎的字迹完全不同。”
“我从前不曾去调查过你的生活习惯,但这次去楚家,你的母亲告诉我,楚无咎是左手执笔,右手持箭。而你,却是右手执笔,右手持箭。这种长年累月的用手,怎么会在短短的两月时间就改变?”
“还有你这一身毒血和蛊术,也不可能是几月就能养成的。所以,你并非那个从小在祁国张大的楚无咎。你———是南疆人。”
季安澜说完,连押着楚无咎的习文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底下的人,将手离他的伤口远了些,生怕沾染上毒血。
楚无咎轻轻一笑:“放心,我血里的毒早就被稀释过无数遍,你即便喝上两口也死不了。”
他摇头叹道:“不愧是将军你,心思如此缜密。既然暴露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刚落,他就往习文的剑上撞去。
习文陡然一惊,连忙移开剑,楚无咎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江渊见状,立刻出手,将楚无咎按了下来。
他虽看着文雅,武功却不弱,不擅近战又受了伤的楚无咎自然无力反抗。
季安澜微微凝了眉,她摆了摆手:“来人,先把他关进地牢。”
营帐外进来了几名士兵,他们眼观鼻,鼻观心,按照吩咐将人带走。
“等等,再找个大夫给他包扎一下。”
“是。”
这一夜过去,消息被封锁,并不曾传出去。只是江渊没有瞒住凌霜,她知道后曾来牢中看过一次楚无咎,但楚无咎却并未说一句话,只沉默地坐着,凌霜只能愤然离开。
而楚无咎自从下狱后便拒绝吃喝,硬是撑了两日,直到季安澜再次过来见他。
地牢的环境属实有些恶劣,昏暗的光线,唧喳的虫鼠,还有凄厉的惨叫声。
楚无咎却面不改色地靠着墙闭目,像是身处在悠闲清静的世外。
门锁打开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缓缓睁开了眼。
季安澜一身红衣常服,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倒是格外醒目。
狱卒开门后便退了出去,只剩下一站一立的两人。
楚无咎没有站起来,他绝食了两天,腿上已经没有了力气,就这么远远望着季安澜。
“将军怎么来了?”
“你一心求死,是为了谁?”季安澜淡淡问道,“你是南疆细作,若是想杀我,即便三年前我落崖没死,你之后也有无数次机会,却不曾再对我动手。我,不懂你是为了什么。”
楚无咎仰头后靠:“将军不必问了,我是不会说的,若是想用刑也请随意。”
季安澜走到他面前蹲下,然后背身而坐,与他一同靠着墙。
“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年,你不过十二岁,比我高出了一个头。当时江渊还没来,你便像大哥一样护着我与凌霜。凌霜看了话本子,非要学里面的主角结义,就在野庙里拉着我们拜把子。”
她说着,转头看他,“我们磕了三个头,然后学着话本子里的话念,你可还记得?”
楚无咎默默垂了眼:“幼时戏言,早已忘记。”
季安澜一笑:“‘皇天后土在上,今有楚无咎、季安澜、凌霜三人,结为八拜之交,从此同气连枝。请天地神明共鉴,同患难,共富贵,永不相负。’我至今一字未敢相忘。”
“我认识的从来是你,不是楚无咎这个名字。你说这是幼时戏言,却为何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楚无咎,你来大祁究竟是想要什么?”
楚无咎的双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那双执剑的手里满是老茧。
“何必呢?说与不说,我都是一个‘死’字,总不可能我把真相告诉了你,你就能让皇帝留我这个敌国细作一命吧?”
楚无咎说完,便看见季安澜的手轻轻捏紧,攥成了拳头,他在季安澜出声前就打断了她。
他偏头笑了起来:“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八岁那年被卖去做药人,后来辗转入宫成了养蛊人,我手上害过许多人的性命。”
说着,他嘴角竟溢出了血丝。
“十二岁那年,我杀了进山的楚无咎和他的父亲,代替楚无咎回了大祁,是主上让我来寻找圣女的下落。”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季安澜赶忙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给他,抓住他的手道:“你怎么了,怎会突然吐血,我去叫军医过来。”
楚无咎却用尽全力扣下了她的手:“别去,听我说完。”
“我射你的那一箭,是因为你有着圣女的信物,就是那块刻着凤凰图腾的金色锁扣,我问过你这信物的来历,你说是上任南浔王的遗物。圣女自出生起便佩戴信物,除非死去才会传承给下一任圣女。我将此事告诉了主上,主上下令让我杀了你,取回信物,可我在你的营帐中并未找到那锁扣。”
“你是说我的母亲是南疆圣女?”季安澜惊讶。
楚无咎口腔里满是血,他说话已经有些口齿不清:“原本我也是这样以为的,但南疆圣女的血脉有疗愈功效,你的血并没有,所以后来主上没再下杀令。”
季安澜看见他的耳朵鼻子也开始出血,已经急得站了起来:“你别再说了,我去叫军医。”
楚无咎已经看不住她,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我违背了誓言说出真相,会被蛊毒反噬,七窍流血而亡。”
他勉强提了提嘴角:“原本不想死得这般狼狈的。”然后抬眼,“杀了我吧,安澜,就当报我三年前射你的一箭之仇,给我个、痛快。等我死后,取我的血可解你身上的蛊……”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也溢出了血,像是在落泪。
季安澜眼里起了雾,她急切地高声喊:“来人,来人,去请军医!”
外面的人匆匆离开,等她再回头时,坐靠在墙边的人已没了动静。
鲜红的血从七窍流出,将他原本的面容淹没。
他就静静地坐在那。
从前结拜时,他也坐在地上,板着脸笑话此举幼稚。却被轻轻一拉就站起了身,然后虔诚地跪在佛祖面前,认真念了誓词。
季安澜也像那时一样,轻轻去拉他,他却轰然倒在地上,再没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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