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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嫉妒 那是他曾以 ...

  •   “怎么只有你一人?水生呢?”

      车夫从车辕上下来,恭敬道:“回将军,水生护卫说是要去前面的铺子买些糕点。”

      “买糕点?”

      季安澜有些惊讶,平时没见过水生吃这些东西,今日怎会突然跑去铺子买糕点。

      不过她转念一想,水生年纪尚小,又生在皇室,许是从前就喜欢吃糕点。他自从跟了季安澜进了军营后就没怎么吃到了,今日出来贪嘴想买些尝尝也正常。

      便温声道:“无妨,我们便在此稍等片刻,想必他不会耽搁太久。”

      许慕白也没说什么,只是与她一起径直上了马车等候。

      正如季安澜所说,不到一刻钟,水生便回来了。

      他手中拎着纸包往这里走来,却一直低头看地,瞧着有些走神,还差点撞到了赶路的行人。

      季安澜从车窗眺望过去:“水生。”

      水生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这才眼神慢慢聚焦,抬头朝她望过来。

      “将军。”

      季安澜见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皱眉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水生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无事。”

      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将手中的纸包举起,递到季安澜面前。

      “将军,忘记跟你说了。我方才去隔壁那条街买了包桂花糕,听那个姓赵的说你喜欢吃甜口的糕点,这通州的桂花糕很出名,你这几日这么忙,应当还没尝过吧?”

      季安澜望着眼前这个小纸包,在看着眼前少年的殷切目光,确定了水生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真的去为她买的糕点。

      可是她从来都不爱吃甜口的东西,赵辰和他说这些,怕是在故意诓他。

      不过她也没有直接拆穿,而是伸手接过,低低道:“多谢。”

      又想了想,补充道,“只是下次没有命令,你不要擅自离开我身边。”

      她知道水生的身份特殊,虽然在这里暂时没什么人知道,但总是怕万一。他如今失了忆,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很可能会对大祁不利。

      水生却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竟直愣愣地单膝跪地。

      “将军,作为你的护卫,却擅离职守,请您责罚。”

      季安澜盯着他乌黑的头顶,无奈叹了声气:“无妨,这次便算了。”

      “是。”

      水生站起来,默默走到车辕处坐下,马车开始驶向归途。

      “我明日回京,等到了京城,会按照你的猜测去调查。你在此处也要多加小心,那凶手能堂而皇之地入地牢杀人,军营里可能有怀有异心之人。”

      “你且放心,我心中有数。”

      许慕白点点头,又带了点迟疑道:“还有长晏他……”

      “我会照顾好他,你不用担心。这半个月他不能下地,我会每日都抽空来看他。等他能走动了,我便将他接回军营休养,直到他身体恢复,再派人送他回京。”

      季安澜话接得很快,考虑得也很周全,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

      许慕白闻言先是静默一瞬,随即扯起嘴角,笑道:“怪不得长晏他宁愿忤逆父亲,也要与安澜你订亲,你们的感情真好。”

      季安澜放在膝上的手一顿,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我们感情自然是好的。”

      许慕白听见她的肯定的话,原本想说的那些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胸口涌动着一团雾,像是嘲讽,又像是嫉妒。

      小时候夫子总夸他聪颖,学什么都很快,是文曲星降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非什么天才。他的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是在父亲的戒尺下形成。

      那时父亲总说,他是许家最被寄于厚望的子辈,他代表了整个许氏的荣耀,将来要继承许家的门楣和风骨,不能有一刻的懈怠。

      他在父亲的教导下,几乎将读书视为自己幼时唯一的信条。只有努力读书,得了夫子的夸奖,他才能安稳地睡上一夜。

      渐渐地,他理所当然地成为每次考核的榜首,身边所有人都夸他是天才、是神童,但资善堂里却没有同龄的孩子敢靠近他,似乎把他当成了破庙里的神像。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低头读书,习惯了一个人做事,习惯了把一切都做到最好,父亲再也没对他用过戒尺。

      直到在他十岁那年,有个陌生的女孩来到了资善堂。

      他始终记得那天,夫子在摇头晃脑地讲着他早已倒背如流的诗词。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这句诗的意思是,温煦明亮的光辉从东方而出,照亮我的栏杆和神木扶桑。”

      穿着红衣的女孩翩然而至,坐在了他的身边。她像耀眼的太阳,闯入了他的麻木枯燥的生活。

      她会笑着唤他“小夫子”,会央着他给她讲策论,会背地里笑话夫子穿反的鞋,还会拉着他在御花园里偷摘牡丹花,戴在他的发上,赞叹一句“人比花娇”。

      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吸引周围的人不自觉地靠近她、亲近她。

      可她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甚至是皇子皇女,他清楚地知晓自己在她的心中并无什么特殊。

      在她离开的前一天,他久违地丢失了考核的榜首。

      那晚父亲拿出了戒尺,他的左手再次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他犯了错,本该反省后更加努力地读书。可当他看着身侧空荡的座位时,他一整天脑海中想的事竟是——不知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后来,他了解到女孩的身份,知道她是南浔王唯一的女儿。

      之后她每年都会来资善堂待上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同窗。

      随着年岁增长,她变得越来越稳重,与他的交集变得更少。

      一直到他十五岁时,她再没来过资善堂,听说是她的父亲去世,她独自撑起了燕南军。

      这样遥远的距离,他心中的悸动却没有衰减,反而在每次听到她的消息时,愈发旺盛。

      于是在听见皇帝要为她选夫时,他做了此生最出格的举动。

      他背着父亲与皇帝打赌,将自己的名字加上了她的选夫名单。

      可最后,她并没有选择他,也没有选择任何一个人。

      知道结果时,他有些失落,却又并不意外。

      她年少成名,是战绩斐然的将军。

      她本就该是翱翔天际的鹰,怎会为一人而停留。

      那一年,他摘得探花之位,进了翰林院。

      他想的是,即便不能成就百年之好,若是能坐到那庙堂高位,史书上他们的名字也会并列而书,那便是千万年不朽。

      可就是这样一轮高悬的太阳,却会为他的弟弟而折腰。

      也许是血缘的奇妙,许长晏做了和他从前一样的事。

      ——他爱上了她,为了成为她的夫君而忤逆了父亲。

      但最终,他却成功了。

      他竟然成功了。

      许慕白看着面前的女子,眉目疏朗俊秀,一如从前,却在提起他那个弟弟时,眼中会有一闪而过的温柔。

      甚至方才在医馆里,纵容许长晏亲近她、对她撒娇卖乖。

      许慕白一直知道,季安澜虽在战场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但生活中却是个性子温柔的人,只是往往会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疏离。

      而在面对许长晏时,他看见了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宠溺。

      那是他曾以为任何人都不会得到的、触手可及的、她的真心,现在却独属于他的弟弟。

      他想起许长晏受家法那日,季安澜为了弟弟而对父亲发怒,那是她少见的失态模样。

      他忍不住心中泛起古怪的情绪,让他对许长晏有过一瞬间的恶意。

      在外人看来风光霁月的许家大公子,也会嫉妒自己的亲弟弟,恨不得取而代之。

      但随之而来的,是对于自己隐秘的肮脏心思的不齿,是对自己竟然产生过恶念的唾弃。

      他读了十数年的圣贤书,守了十数年的君子礼,从没有哪一刻这样厌恶自己。

      季安澜离开后京城,他日日抄书自省,以为早就能克制好自己,如今却还是没有进步。

      “明日你何时出发?我送你。”季安澜完全不知道他心中的阴暗,仍温和地笑着看他。

      许慕白攥紧了身侧的手,字从口中平稳吐出:“父亲昨日来信说家中母亲担忧,我便想早些上路。明日大概天未亮便会启程,你不必相送。”

      “无妨,我向来起得早,送你也……”

      “不用。”许慕白忽然抬头看她,“真的不用。”

      季安澜感觉到他的抗拒,微微一愣,但也没再强求,只应了声“好”。

      车里安静了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就这般一路到了军营,许慕白下了车,便直接回了自己的营帐。

      季安澜手中拎着桂花糕,也转身去了主帐,对身后的水生道:“跟我进来。”

      水生知道她有话想问,便垂着头听话地跟在后面。

      季安澜将糕点放在桌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盏茶,方才道:“说吧,你方才在通州干什么去了?”

      “将军?”

      “别说你是专门为了我去买糕点。”她抿了口茶,“你说的那家糕点铺距离医馆不过一条街,即便来回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但你却离开了将近两刻钟。”

      水生低着头没看她:“那家铺子人比较多,所以排了一会队,才会那么久。”

      “是吗?”

      季安澜淡淡问了一句,然后指着他的脚道:“那你告诉我,你鞋上的泥是哪里来的?”

      因为之前水生赶路去送信,鞋子磨损脏污不少,她就让人新发了两双靴子给他。

      今早出门时,她看见水生的鞋还是干净的。而这一路坐着马车,通州的街道是青砖路,根本没有机会沾上泥土。

      那么他脚上的泥,便只可能是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沾上的。

      水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自己脚边的污泥,沉默不语地跪了下来。

      季安澜没等到他开口,见他如此举动,挑了挑眉。

      “你若实在不想说也可以不说,只是你之后不可再留在军营里,明日我会让人送你离开。”

      水生猛地抬头:“将军!”

      “原本一开始你没了记忆,就是来历不明之人,按道理不该留在军营。但我见你目光清明,是个心思端正的人,又失了忆无处可去,便将你放在身边做事。可如今你有事瞒着我,而且看来不是小事,我不能将未知的隐患放在军营里。”

      说着,她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木牌,道,“你这段时间为我办事也算尽心尽力,拿着这块令牌去找江渊,让他给你支一百两银子,当作你的报酬。”

      水生听了这话,连忙膝行几步,急切道:“将军,求你别赶我走。”

      季安澜冷眼看着他,无动于衷。

      水生急得想要拉住季安澜的衣角,却最终还是缩了手,没有碰到她。

      “将军,我说、我都说,你别赶我走。”

      季安澜手指沿着茶盏的边缘摩挲,低眼看着他:“说。”

      水生仰望着她,目光深邃:“我方才离开,确实是要去为你买桂花糕的,只是在回来的路上,有人拉住了我。”

      “那个人口中一直唤我‘殿下’,要让我跟他走。我以为是路边的骗子,本不想理会,可是他拿了一封信给我看。那信上的字不成句子,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能看懂上面想说什么。而且那封信——是我的字迹。”

      季安澜手指顿住,收回手,捻了捻指腹的水珠。

      “信上说了什么?”

      “信上说,‘可来祁国寻我。’”

      说完后,他紧紧盯着季安澜,想要看她的反应。

      谁知季安澜面色波澜不惊,站起身道:“也就是说,写这封信的人原本不在大祁,甚至很可能不是大祁人?”

      水生还是没忍住拽住了她的衣角:“将军,那人可能就是个骗子,那信也是巧合,我……”

      “水生。”她打断了他,将他扶起来,“你如今失忆忘记了从前,难道不想知道你真实的身份吗?你难道不想找到你的家人吗?这个人拿出的信很可能就是你亲手所写,也许他真的认识以前的你。”

      水生乌黑的眸子里映着季安澜清俊的面庞,声音带些固执问道:“将军,你从前真的不认识我?”

      季安澜不妨他又问出了这句话,她回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们不曾认识。”

      水生目光黯淡了一些,他手紧紧握拳,忽然道:“将军,我想找到从前的记忆。”

      季安澜闻言嘴角轻勾,莞尔一笑:

      “那便去找吧,你有这个权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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