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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焚春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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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祈越行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沉入寂静的夜色。昏黑的环境里,只有几束垂落的路灯,如冬日空气中飘摇微弱的柴光。
他不知群内的细语闲言,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流逝的车影。视线渐渐朦胧,空气中飘忽的人声、鸣笛、车内断续的气流音,都在提醒他——廊下那渐趋凋零的玫瑰、朦胧梦境的破碎、悄然翻涌的情绪,正驱使他必须立刻回家,泡一个舒心的热水澡,洗去心头的倦意与深藏的不甘。
家中,半掩的门内弥漫着温热的水雾。江祈越的手搭在湿润的发间,垂眸注视水面,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他缓缓放下手,指尖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冷热交替的水流,仿佛冲去了那抹异样的情绪,又仿佛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只逸出一声轻蔑的低语:
“就当喂了狗。”
尾音悬浮空中,随氤氲的热流飘向门外,渐渐消散。
一缕未散的雾水,避开飘来的冷意,悄悄随着前来相伴的花香,映着明月,不疾不徐地向城市的另一头飘去。
言谨同样半身浸在微凉的水中。水温渐冷,如同那人离去的背影,抓不住也握不实。他偏头倚着墙边,望向水面的目光,如无波的湖,平静中带着不解:
不解那人为何不予回应,不解玫瑰为何凋零消散,不解本该诉说相思的鹊桥,为何化作一团水雾,与飘零的花瓣一同消失在眼前。
室内暖意弥漫,朦胧了镜面、空气、视线,也朦胧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他无意识地仰首轻吁一口气,头顶贴着的墙壁传来凉意,稍稍驱散燥热与迷蒙。他缓缓抬眼,涣散的视线迎向空中迟来的雾水——它牵着花香,飘至他耳边,细语低诉。
话语不断流淌,它的身形也逐渐透明。在最后一缕余音落下时,它留恋地望了那人一眼,随即与花香、与男人起身时溅起的水珠,一同消失在灰蓝色的夜空、皎洁的月光,与廊下悄然浮现的一束纯白玫瑰之间。
言谨只在下身围了条浴巾,便迈出浴室。他循着雾水留下的低语,目光平静地望向桌上闪烁的手机。嘴角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指腹轻滑屏幕。
黑色的字句不断跃入眼底,如一把剪刀,以锋利的刃,一丝丝剪断缠绕心绪的乱线,解开束缚。思绪如一阵欢快的微风,飘回昨夜的梦境——那人眼中的情绪、无声的对视与未竟的话语。
此刻的他,仿佛早已明了,又似刚刚顿悟。言谨唇边浮起浅笑,神色恢复一贯的从容。指尖在屏幕上轻敲几行字,随即一转,毫不犹豫地将这段话发进了群聊。
华京医院八卦群
皮肤温柔A:
“家人们,有没有一种可能,江医生只是累了不想说话?听护士说,今天中午急诊收了一位动脉瘤破裂患者,江医生从12点一直手术到晚上7点才下台——8个小时的手术,两人这样……很正常。”
皮肤科科草:
“若是……按照你这么讲,其实也说得过去。”
(配图:捏着下巴思考的青蛙)
神外大总攻:
“吓死,还以为我一心一意嗑的cp,be了呢。”
药房小甜心:
“言医生看江医生太累了,便没有打扰,两人只有眼神传递信息,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麻醉小能手:
“好嗑啊!好嗑,我的电子榨菜他又!回!来!了!哈哈哈”
言谨眼底悄然浮起笑意,看着再度活跃的群聊,指腹摩挲着手机侧边。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黑蓝色的天际褪去一层墨色,留下深蓝与青光交融,映在他眼中,牵出藏匿的一缕黯淡。
月光温柔地为他拂去那抹黯淡,予他一个既暖且凉的拥抱,随即离去。它挥散四周灰雾,将那道专属于两束玫瑰的月光,掠过疏朗的枝叶,径直洒落在相依的花蕊上。
洁白的月光洒下淡淡晶粉,轻覆花瓣,柔美而不张扬。那晶莹的柔光沿瓣身滑入泥土,如同注入最虔诚的祝福。
日月经天,微黄的光线穿过云层,缓缓照耀大地,也照亮那两束依偎的玫瑰。而在其上的廊道中,时而缓、时而急的两道皮鞋声,唤醒了树叶,也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言谨迈步掠过那人,只留下一缕夹着花香的轻风。那风如一把弯钩,无声无息地钻入江祈越的鼻腔。他原本迅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喉结不受控地滚动。
那熟悉、淡雅中带着暧昧的血山茶气息,弥漫在鼻腔,渗入肺腑,勾住心底那根细弦,也扯乱他纷飞的思绪,一把拽下所有从容,只余一丝狼狈的慌乱。
“操……”他在心中低骂。此刻心尖的轻颤盖过了悄然升起的烦躁。他不得不承认……嗯,确实被吸引了。他只能顺从地接受这幽香的弥漫与撩拨,随着廊外看戏的玉兰飘来的花香,朝缓冲间走去。
江祈越前脚刚踏入缓冲间,后脚便听见室内传来一阵低弱的喘息。他的目光越过一排衣柜,落在那个半倚在长椅上的身影。
言谨的手揪住心口,剧烈的痛感让他不禁蹙紧眉头。额间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颌紧绷,指节泛白。头顶洒下的白光,与那人闪烁的目光一同映在他眼底,也照在他微微一颤的心尖。
身后的花香悄悄探出头,埋在他肩头,悄悄注视着长椅上的言谨。它似有所觉,又或看穿那人内心的挣扎,忽然抬起无形的手,猛地一推,毫不犹豫地将江祈越推向那人身边,随即抱臂而立,眼中带着玩味,注视着两人的身影。
江祈越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他无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发梢,虽垂眸盯着地上的白瓷砖,余光却若有若无地偷瞥言谨。声线支吾,语调平淡中带着些许尴尬:
“那啥……我衣兜里有糖,你要吗?”
言谨压抑着喘息,耳畔回荡着对方低而平的尾音。他强撑着抬起头,向那人轻轻颔首。
整个空间被寂静笼罩,只有言谨压抑的呼吸声,与那人从口袋里掏糖时塑料薄膜发出的“窸窣”轻响。空气中原本的消毒水气味,也被前来看热闹的花香覆盖。
它注视着江祈越飞快地将糖塞进言谨手中,随即拎起那缕细烟,如猫妈妈叼着幼崽般,走向前方的衣柜。一人一烟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瞥向言谨,直至对方起身离去前,声线平稳却尾音微颤地丢下一句:
“多谢。”
便快步离开了这略显压抑的房间。
江祈越耳畔回荡着那声尾音,偷瞥的目光一路追随,直至那人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他逸出一声轻哼,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他瞥了眼那弓着背的花香,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轻笑:
“你丫的,学我?这是……成精了?”
花香皱了皱无形的眉宇,朝那人吐了吐舌头,随即在白光中缓缓消散。在湿度偏低的环境里,它竟化作一缕水雾,掠过房门,悄然跟随在言谨身后。
无形的身躯渗入他心房,抚平药物带来的痛楚,留下一丝最后的沁人芬芳,弥漫在肺腑之间,也萦绕在鼻息之中。它如同口中渐渐融化的糖果,分泌出多巴胺,也带来一抹清甜。
微风轻摇树叶,疏疏落落高挂枝头的叶片,如被揪住马尾辫般摇曳生姿。它们好奇的目光,与躲在缓冲间角落偷看的闫医生如出一辙——既好奇,又带着几分八卦。
这阵微风与那片叶尚未静歇,闫医生已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机,指腹游走于屏幕,将方才窥见的一幕与激动的心跳,一同发送至匿名群中。
就在指尖按下发送的那一秒,无数口袋中的手机,在医院各个角落、病房、办公室,连同言谨的那一部,一同亮起。
言谨望着桌上亮起的屏幕,唇角浮起笑意。他无意识地侧首,望向枝头那抹好奇的绿意,指腹轻抚杯沿。杯中盛着温水,似那人温热的心跳,又似微烫的脸颊,亦如两人之间咕嘟冒泡的情愫。
廊外的玫瑰已然归来,玉兰也绽放花苞,浮动着绵长的幽香。
沉醉的梦之帷幕,却像蜷在云雾编织的毛被里的顽童。当暮色垂落第一根金线,或许会轻挠他睫羽上凝结的雾砂,又或许,那只是风遗落的谎言。
暮色的光束透过帘布,缓缓打在江祈越的办公桌上。冷白交合着淡黄的光线,映亮脸上尽显的倦意,和那藏在脑海里——那人在更衣室里泛白的唇色、微颤抖的指节,和那丝残留在糖纸上无声的关系,和那微不可察的慌乱。
他双眸无神,注视着屏幕上闪烁着微光的字眼,似是想到什么,又或是被心尖上的一丝微颤,他猛地摇两下头,嗤笑一声道:
“人……还用不着我关心。”
话落,他敲打着键盘的指节稍加了些力度,宛如窗外摇摇欲坠的树叶,在风儿的推使下,缓缓坠落地面,就如这段记忆一样,成为滋养玫瑰的一丝养料。
午间,食堂同往日一样,覆盖着喧嚣的气息。嘈杂的声线伴随着细小的八卦,层层回荡在他耳边,让本就烦乱的心更加意乱。
当心内科的王医生坐在他对面时,江祈越完成了一场毫无所得的“打探”。他的问题似是孩童诉说着无知的话,只激起对方眸底的一丝笑意,和那荡漾着八卦、了然的涟漪。
只见对方稍作沉吟,打着哈哈道:“江医生,这你都不知,我们怎会知呢?”
王医生这段话,宛如初夏天上掉落冰锥子似的雨,冰晶的雨点刺入他的心房,如同一缕细针,刺穿那面上强撑的若无其事。
他只能讪讪给言谨落下一个“纵欲过度”的头衔,安在那人头顶,如镶在天花板上的白灯,照着自己那带着酸味的话语,也照着内心悄然升起的落寞。
江祈越眼底浮着黯淡,瞧着桌前摆放的餐盘,似乎那食欲也被这束白光给夺去。最后,他觉得自己好似一片轻飘的树叶,从枝头的绿意堕入街道的枯黄,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一缕尘埃,随着风飘向别处。
它飘动着,流逝在空气中的细埃,掠过来往的人群,掠过无人的办公室,最终,好巧不巧,落入言谨办公桌前。
言谨眼底闪烁着诧异,手无意识地抬起,想将这缕灰尘拂去。可那在灯下闪烁的细光,似是说着什么,又或许……是别的。
他刚抬起的手轻轻一顿,旋即落下,将这缕尘埃捻在指头,慢慢摩挲着,感受着这无声的话语。
尘埃颗粒的触感,如猫舌舔舐肌肤,那即酥麻又带着痒意,透过带着纹路的指头,将想说的话、那丝误解的情绪,沿着皮肤下蜿蜒的“通道”,同针剂注射进肌肤传来的凉意,也同那人心底处带着酸涩与落寞的情绪。
这质地顺着跳动的心房,缓缓上升,旋即停留在那人身上的思绪,慢慢蔓延。
言谨闪烁在眼底的眸光,如点缀在天际上的星光,既柔和又些许刺眼。他鼻腔哼出不易察觉的轻笑,旋即悠悠将这缕尘埃拂去,仿佛揩去了最后一丝迟疑。
他迈着的再也不是那“不疾不徐”的步子,而是迈着沉稳的快步,走向那一直困扰着他的谜题,揭开那一丝垂落在两人身前无形的帘子。
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透过半遮掩的缝隙,注视着正百般无奈写论文的江祈越。他嘴角勾起抹弧度,旋即抬起手,没有敲门,而是径直将门推开。
门沿发出的轻响,伴随着鞋底踩过地面钻入房内,也钻入江祈越的耳畔。他鬼使神差抬起双眸,移向站在身前的言谨。
在目光撞上的那一刹那,他闪烁在眼底的慌乱,如同正被野鬼追逐的人,紧张又带着些刺激。尽管只有那么一瞬,他猛地移开眼眸,迅速抱着臂将背重重贴向背椅,拉长着尾调,音色带着侃意道:
“哟,这什么风把言医生刮来我这儿了?”
言谨没理会对方的话语,只是关门,落座,毫不犹豫揭开那人的面纱:
“江祈越,听说你私底下偷打听我身体状况?”
空气飘动的尘粒,随着那人漂浮在空中的尾调,渐渐停歇。此时不知何时飘进的花香,流动在这凝固的空气中,围绕在二人四周静静地观看着。
随着言谨落下的“怎的?关心我?”,花香时淡时浓,宛如那人跳动的心脏,时不时加快,时不时变缓。
江祈越耳边回荡着心跳声,内里夹杂着那人带着玩味的尾调,额间此时也冒着些许薄汗,一向闲散的声线,此时却断断续续:
“谁……谁关心你了?我只是怕你晕在更衣室,那影响多不好!”
口是心非的话,苍白无力的辩解,围绕在他身侧,同那不知何时飘向肩头馥郁的花香,交织着飘向言谨耳边,也钻进胸口处正演奏的情房。
言谨浮在眼前的眸光,微不可察动了下。他低着头,不知是被那人无力的“谎言”给逗笑,还是心口处正拨动的细线散发的些许痒意,发出一声轻笑。
他并没有破开对方心房,而是声线平缓,音调也平平的,抛出致命一击:
“江祈越,你……最近好像在躲我?”
此时闻声的花香,疯狂扭转着头,一会看看他,一会又看着肩头上正愣神的江祈越。它学着言谨的低笑,随即说出那人未说的话语,它声线同那孩提,稚嫩的腔调同江祈越冷冷的腔调轻飘地吐出两字:
“避嫌。”
话落,它继续睁着那如琉璃般的双眸,细细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避嫌?”言谨指腹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旋即被一丝兴味给掩盖,他声线沉稳,音调慢条斯理:
“看来……江医生也知道了?”
“那么大‘仗势’想不知道,”他故意拖着尾调,眸底带着几分讽意扫了眼那人,声调刻意提高,意有所指地轻嗤:“都难啊。”
话落,他拍下花烟置在肩头的手臂,旋即站起,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就在掠过那人时,目光无意识瞥了下,又哼出个耐人寻味的轻哼,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言谨站在原地,并未回头,只是同那未跟随主人离开的花香一起,走向桌前,替那人将论文上的几处错字修改,便随着花香的消散、微粒的重新飘散、水雾的蔓延,迈着缓而轻的步伐,随着墙上悬挂钟表发出的声响,滴答滴答追随着那人的步子,步入周四。
言谨再次走向江祈越办公室门前,在办理病人转科时,偶然发现那人躲闪的眸光,和那放在唇间细细啃食的指头。
他俯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两侧,将那人笼罩在阴影中,吐出的声线带着沉稳,可那语气却调侃道:
“想不到,江祈越你还有啃手的习惯?”
江祈越微微一震,迅速将手垂下,眼神瞄向窗外含笑的玉兰,如身前那人的面庞,轻咳一声,语调拖得缓慢道:
“我刚才只是下意识的做出这个动作,平时可没……”
言谨看似听着那人飘在空中的尾调,可那眸光直勾勾地注视着跟随喉结上下滑动的那颗浅痣。
他不得不感叹那人的痣长得确实……恰到好处。那几颗浅痣,宛如在未出生时,仙人提笔书写飞溅起的墨汁。它们犹如飞旋在空中的樱花,瓣身坠落地面时,轻刮过他的脸庞,留下几颗星星点点的墨色。
墨色有些浅,有些深,有些耀目,有些黯淡。它们攀附在他冷白的肌肤,映衬着红光,打在那人眼底。
或许对方目光太过灼热,又或是对方还未贴药剂的后颈那一块肌肤处,散发着花香的绿意又带着红酒的醉人,它慢悠悠飘动着身躯,毫无声息钻入言谨鼻腔。
言谨微眯着眸子,感受着这如诗人手中的鲜酿,又如生长在仙境中的花香。两者交织在一起,既沉沦又沉醉,似是游荡在诗文中的沉沦,又似不胜酒力,点燃了心中的火焰,挑拨着他的心弦,又似有似无引领着后颈处散发着温意的肌肤,迫不及待往外冒的信息素,和那暗藏在眼底的一丝欲色。
言谨似是要把控不住,又或是刻意的压制,只见嗓音带着暗哑,音调不高:
“我有,只是……你还没发现。”
话还在空中盘旋,可那看向对方脸庞的目光,暗淡,克制,涌动,宛如廊下的玫瑰,消失又沉寂,沉寂又消逝。
这次……他还会逃走吗?
还是……同那玫瑰一起步入深渊,陷入花间缱绻,遨游在那白雾环绕的仙境,共同沉沦。
仙境上方,一行白鹤掠过白雾织成的薄纱,躲开一帘水坠子堆积状的帘子。白鹤喙边悬挂着朱红色的汁液,好似不久前刚食了野果,酸甜又夹杂着丝生锈味。它扑棱着翅膀,飞往那环绕着仙气的深山。
山中,溪水流淌发出的旋螺音,伴随着轻悦欢快的笛声。香炉前飘出的一缕檀香,回旋在耳畔,密布在鼻腔,勾起原有的野心,摧毁最后一丝还尚存的理性。
言谨似像这只白鹤,绕过群山,也绕过竹林,身躯充斥着竹叶的清香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气,飞往众人都向往的仙境,醉生梦死。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
围绕在鼻腔的幽气变成绿意的沉沦,耳畔回响的不是笛声,而是江祈越若即若离的话语,“我为什么要注意……”以及空中弥漫的气流音,还有那颗蹦蹦直跳的心脏。
言谨目光有些朦胧,似是停留在那仙境,又像是不愿走出这醉生梦死的梦幻。他目光渐渐从那人鼻梁上的浅痣上移开,他掀起眼睫,注视着桌面渐有渐无的病例,旋即咬着牙轻叹了口气,似是要将自己脱离,又或许是忍受不了后颈处散发的热意,和那弦如古琴,层层撩拨的一丝幽香。
幽香如弦音,回荡在空中,化成泛着白边的花瓣,如乐师拨动琵琶,婉转弦音。它只旋停在空中一瞬,便缓缓飘动着落入江祈越怀中。
江祈越似是感觉到,又或许是同那人一起坠入欲痴欲醉,欲醒但沉的幻境。此时的他双手环抱在前身,空灵片刻的大脑,转即恢复,他目光移向那人,声线不平,又带着疑惑道:
“言谨?你丫的易感期来了?”
然而丢出去的话,被身前那块无形的玻璃隔绝。室内渐起的幽香,疯狂钻入江祈越鼻腔,那人泛着薄红的脸,浮在眼前,又撩拨着藏在心底的细线。
心下有了结果,他身体果断地往后靠了靠,脚下意识地往地面一蹬,如从案上飞快向下坠的毛笔,只在地面留下一道星墨的划痕,轻轻摆动着身躯。那从笔尖飞溅的墨汁,落在言谨微微冒汗的额间,夹杂着汗液一起顺着鼻尖,埋没至桌前。
四周落满花瓣,瓣上沾着点点墨渍,瓣上散发出的幽香,既带着淡雅又夹着点醇厚,它肆意地钻进二人鼻腔,就如言谨停留在那人身上的眸光,猩红又带着极强的占有欲。
江祈越有些愣神,并未理会置于手臂上微颤抖的指尖,只是抬眸注视将自己笼罩的言谨。空气中血山茶花的信息素,好似喷洒过多的香水,既浓郁又刺鼻。它不再是被细细拨动的琴弦,而是乐师疯狂挑拨琴弦,既嘈切又惹人心烦。
瞬间激起他作为Alpha最原始,对同属性信息素的排斥与烦躁,他喉间轻吐出个“啧”音。
“草,怎么遇上这等破事了。”
所有诗意的联想此时都化作一团泡影,它飘向空中,在灯罩子折射出的强光下,消散而逝。
他猛地将言谨推开,起身,动作快速从柜中取出抑制剂。不由分说朝那人冒着热气的肌肤处扎去。
银针如冬天坠落的冰雹,落在身上,既带着几分疼意,又有几分如猫挠似的痒意。
“言谨,我说你易感期不在家休息跑来上班,逞什么能啊?”
对方开口时,喷洒在耳廓上的气息,密布着言谨的感官,也漫布着听觉。接着随着那抹沁意的注入,凉意的液体掩盖着热意的肌肤,就好似夏天吃的一块雪糕,只是暂时压住身躯的热意,而停留在眼底处的暗色,还在留旋飘荡。
此时飞旋在空中的白鹤,不知去了何处,溪水也没有发出螺旋音,而那还在飘散的檀香,随着琴弦的断裂,花瓣的消散,也同那信息素一起,转瞬即逝,与那白鹤飞往远方,等待着下一次步入山林的机遇。
现在啊……只知道——
一缕似有似无飞溅在白大褂上的墨汁,跟随着言谨一起来到易感期缓冲室里。
幽闭空间,空调吹入室内的响动,不再是细微的气流音,而是同冷冽的寒天那样,漂泊的雪花跟随着吹得呜呜直响的狂风,也正是室内些许寒冷的温度。
言谨无视前不久躲在房外偷窥对方的好友,也无视耳边回荡着对方声线带着刺味冒出的“渣男”两字的话语,他只知道此时眸底还未消散的情欲,和被汗渍浸湿的微散发着凉意的后背。
18°的风吹向36°的心脏,浇灭了还些许燥热的肌肤,也浇灭了心中那番直冒的□□。他嘴边扬起的不是调侃、玩味的弧度,而是一抹苦涩,被挂上“渣男”头衔的弧度。
他目光带着几许倦意,注视着防窥玻璃外来往的人群,还有……手持着片子与人闲谈的江祈越。
他鼻腔哼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手似是灌了铅也无力抬起,只是用饱含着柔色的双眸隔着那玻璃,细细描摹着对方线条柔冷的轮廓。他一边描绘着,一边思考着对方话中有话。而那溅在布料无形的墨汁,似是找到同盟,又或许是被那人所带的气息吸引,他飘荡着身躯无声无息地滴点在江祈越身上,如同猎人标记猎物留下的红点子,悄无声息,又暗藏着强烈的占有欲,直至浸湿,慢慢在布料上开出了朵无形的曼陀罗,旋即和那本就遗留在衣料上的星点,跟随着那人回到了办公室。
暮色随着人流都消失,缓缓降临。路道口嘈杂的人声,车响的喇叭声,叨扰着还在熟睡的月光。月光似是朦胧,似想偷个懒,它躲在那灰蒙中,只留了一道似有似无的光线,落在大地,也观察着漫布着紧张的地下车库中江祈越那同“软柿子”似的攻击。
昏暗的光线,伴随着言谨奥迪车无声滑走的余音,无有的尾气,飘向西装料子的细小灰尘。江祈越抖了抖落在布料上的尘土,喉间哼出个带着冷意的轻哼。他无意识抬手摩挲着后颈,一边径直走向车边,边小声嘀咕道:
“不就调侃了你一句吗,况且,你那对象……”
尾音飘向空中,旋荡在四周。他眉宇透着些烦躁,将车门打开,旋即声线平平,声气像是克制又像是带着酸意:
“也不咋滴。”
便开着车,步入无青光照耀的夜色,朝京城厨房方向驶去。
月光虽不是活物,但也会产生倦意,同那梦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