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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曙光 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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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瑄走后,老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楠楠抱着小幸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雨势渐小,却依旧连绵不绝
凌晨四点。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宋言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用她塞给他的那部备用机。
“平安。他们在轮流问话,关于铁盒内容,坚持说是建筑资料,别改口,等我。”
短短两行字,江楠楠反复看了三遍,指尖抚过“平安”两个字,仿佛能触碰到他写下时残留的温度。
她回复:“收到。韩律师已联系,小心。”
发送后,她又补了一句:“小幸运想你。”
这是真话
橘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宋言生常坐的那把椅子周围转圈,时不时用脑袋蹭椅腿,像是在寻找熟悉的气味。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天空泛起鱼肚白,老街在晨雾中苏醒
江楠楠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却毫无睡意。
她重新翻开奶奶的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仔细阅读。
那些泛黄的纸页记录的不只是宋言生的成长,还有十年前那起事故的更多细节:
“2020年7月18日,阴。今日言生父亲来,说项目上出事了,材料有问题,他不肯签字验收,周正豪派人来施压,言语间尽是威胁,这孩子太正直,在这世道里容易吃亏。”
“2020年8月3日,雷雨。言生父亲说发现采购合同被篡改,金额虚高,建材却是劣质品。他要去举报,我劝他三思,他说:‘冯姨,房子是人住的,不能偷工减料。会死人的。’”
“2020年9月12日,晴。事故还是发生了,两死三伤,言生父亲被停职调查,我去看他,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图纸,说:‘冯姨,我对不起那些工人。’”
“2020年10月25日,阴。调查报告出来了,全推给了言生父亲,我去周正豪公司找他理论,他笑着说:‘冯婆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儿子在规划局,不想前途受影响吧?’卑鄙。”
“2021年3月8日,清明前。言生父亲走了,葬礼上,那孩子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都疼,他说:‘婆婆,爸爸是冤枉的。’我说:‘我知道,我知道’”
江楠楠的眼泪再次涌出,滴在日记本上。
她终于明白宋言生为什么改名,为什么用七年时间追查一个几乎不可能翻案的旧事
因为那是他父亲用生命捍卫的公道,是他童年被强行夺走的安宁。
也终于明白奶奶为什么将她和老宅都托付给宋言生
因为在这个老人心中,宋言生是值得信任的孩子,是能守住承诺的人
早上七点,韩瑄打来电话。
“江小姐,很抱歉在早上打扰你,情况不太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见到了宋先生,但他现在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取保候审申请暂时没批,警方态度很强硬,坚持说铁盒里的文件是重要证据。”
“可是那些明明是——”
“我知道。”
韩瑄打断她
“但问题是,举报人提供了所谓的‘交易记录’,说宋先生曾多次购买古建筑构件,其中几件被鉴定为文物,虽然那些记录很可能是伪造的,但在查清之前,警方有权扣留他。”
江楠楠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我需要更多信息。”韩瑄说“你说他在调查周正豪,有具体的线索吗?比如其他证人、证据存放处,或者他平时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计划?”
江楠楠犹豫了。
宋言生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但她现在需要律师的帮助,而韩瑄是江源推荐的,应该可信。
“他提过一个当年的小工头,姓李,住在老城区。”江楠楠最终决定说出部分真相,“还有一些证据可能藏在……老宅里。”
“老宅?”韩瑄敏锐地问,“具体位置?”
“我不知道。”江楠楠如实说,“但他昨晚说,如果证据被收走,还有备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江小姐,你今天不要出门,等我消息。我去查那个小工头,也想办法再申请会见宋先生,记住,谁来都不要开门,尤其是——”
“周正豪的人。”
江楠楠接话,“我知道。”
挂断电话,江楠楠走到天井里。
晨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抬头看着这座老宅——白墙黑瓦,雕花木窗,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时光的痕迹。
也凝聚着两代人的守护。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宋言生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洁得不像有人长住,书桌上摊着几张未完成的建筑图纸,旁边放着一支削好的铅笔。
江楠楠开始仔细检查。
抽屉里是各种工具和测量仪器,衣柜里是几件简单的衣物,床底下只有一个旧行李箱,她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几本书和换洗衣物,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
包裹很轻,拆开后,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
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2010年4月——宋言生父亲去世后一个月。收信人是“延生”,落款是“父亲”。
江楠楠的手指微微颤抖,展开信纸。
“延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设计了多高的楼,多美的房子,而是有你这么个好儿子。你聪明,善良,比爸爸勇敢。
如果爸爸出了什么事,不要怪任何人,也不要想着报仇。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有立场。爸爸选择了自己的立场,就要承担后果。
但有一件事,爸爸希望你记住——真相永远不会被掩埋
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就把这个包裹交给他。里面是爸爸这些年收集的一些东西,也许能帮到一些人。
永远爱你的爸爸”
信纸下方,是一叠更厚的文件——施工合同复印件、建材检测报告、银行转账记录,甚至有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年轻的周正豪。
每一份文件上都用红笔做了标注,时间是2009年。
这是宋言生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未完成的证据链。
江楠楠坐在地上,一封一封看完所有信件。最后一封没有日期,只有短短几行:
“延生,爸爸去了。你要记住,修房子和做人一样,最重要的是良心。良心在,房子才立得住;良心丢了,再高的楼也是废墟。”
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明白宋言生为什么选择古建修复,为什么对老宅如此执着——那不是职业,是传承,是父亲教给他的最后一道人生课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楠楠迅速收起信件,放回行李箱,走出房间
透过门缝,她看见几个陌生人在老宅外徘徊,对着房子指指点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相机。
是记者?还是周正豪的人?
她退回屋内,锁好所有门窗。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杨斌。
“江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十点,茶馆,别忘了。”
江楠楠看着窗外那些人,深吸一口气,回复:“我会准时到。”
她必须去。
不仅为了救宋言生,也为了把这些证据送出去
在周正豪找到它们之前。
早上九点半,江楠楠换上简单的衣服,将那个油纸包裹小心藏在贴身的内袋里
出门前,她给小幸运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乖乖在家。”她摸了摸猫头
“等我们回来。”
小幸运蹭了蹭她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老街在晨光中苏醒,商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但江楠楠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路人的目光带着探究,偶尔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就是那家,昨晚警察来了……”
“听说藏了文物……”
“冯婆婆的孙女,怎么跟那种人住一起……”
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经过“听雨轩”时,佩佩正在门口打扫,看见她,愣了一下。
“楠楠——”佩佩想说什么。
江楠楠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快步走过。
老街茶馆在街尾,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木制招牌已经褪色。江楠楠推门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显然被包场了
杨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她今天穿了身米色西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像个普通白领。
“江小姐,准时”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江楠楠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茶。
“宋言生呢?”她开门见山。
“在公安局,暂时安全。”杨斌慢悠悠地斟茶“但能安全多久,就看江小姐的诚意了。”
“你要什么?”
“很简单。”杨斌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放弃对老宅的所有权主张,签了这份转让协议。拆迁款会按市场价的三倍给你,足够你在城里买套好房子,开始新生活。”
江楠楠看都没看那份协议:“如果我不签呢?”
“那宋言生可能就要在监狱里待几年了。”杨斌微笑,“非法交易文物,情节严重的话,三到七年。等他出来,老宅早就拆了,证据也早就没了。何必呢?”
“那些证据还在你们手里?”
“在警方手里。”杨斌纠正她,“当然,如果江小姐合作,那些证据可能会…不小心丢失。宋言生也能尽快出来。”
赤裸裸的威胁。
江楠楠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她想起宋言生父亲的遗言,想起奶奶日记里的坚持,想起这半个月来,那个沉默的男人为她做的一切——
煮姜汤,修水龙头,救小幸运,在雨夜里为她挡下所有未知的危险。
“我有个问题。”她抬起头,直视杨斌“十年前那起事故,你知道真相,对吗?”
杨斌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小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向前看。”
“死了两个人,一个工程师背了黑锅,家破人亡。”江楠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这也叫‘过去的事’?”
杨斌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江楠楠,你太年轻,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得罪了就是死路一条。周总给你机会,是看在冯婆婆的面子上,别不识抬举。”
“那我奶奶的面子还真大。”江楠楠冷笑,“大到能让你们十年前砸她窗户,十年后诬陷她请来修房子的人。”
空气凝固了。
杨斌盯着她,眼神越来越冷:“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们作对了?”
“不是作对。”江楠楠站起身,“是要一个公道。”
她从内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裹,放在桌上:“这个,是宋言生父亲留下的。里面有十年前事故的所有证据。你想销毁?可以,但备份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杨斌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十点十五分。”江楠楠看了眼手机,“现在,记者应该已经收到匿名邮件了。标题是‘十年前建筑工程事故真相:开发商伪造文件,嫁祸已故工程师’。”
这是她凌晨做的决定——将部分证据扫描,设定了定时发送。收件人是几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还有市纪委的举报邮箱。
破釜沉舟。
“你疯了!”
杨斌猛地站起来,“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
江楠楠看着她,“要么鱼死网破,要么……你们放人,撤销对宋言生的指控,老宅保留。这是谈判,不是请求。”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有那么一瞬间,杨斌在她身上看到了冯婆婆的影子
那个十年前独自对抗整个公司的老太太,也是这样挺直脊背,眼神坚定。
“你比你奶奶还狠。”杨斌咬牙。
“因为我有必须保护的人。”江楠楠说,“给你们一个小时考虑。十一点前,如果我接到宋言生被释放的消息,就撤回邮件。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转身离开茶馆时,江楠楠的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在赌,赌周正豪不敢让事情闹大,赌那些证据足以构成威胁。
老街的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手机震动,是韩瑄的来电。
“江小姐,出事了。”韩瑄的声音急促,“那个小工头……昨晚失踪了。”
江楠楠的心脏骤然停跳。
“什么时候?”
“不清楚,邻居说昨天下午还见过,晚上就不在了。家里一片混乱,像是……被强行带走的。”
雨后的老街忽然变得阴冷。
江楠楠抬头,看见茶馆二楼的窗户后,杨斌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脸色阴沉。
她转身,快步朝老宅走去。
身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