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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果然是坏人 报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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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楠楠在老宅已经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逐渐习惯了几个固定场景:
清晨六点半,宋言生在天井锯木头的声音准时响起
中午十二点,他会放下工具洗手做饭,两菜一汤,分量刚好够两个人
傍晚收工后,他会在书房待到深夜,灯影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投下暖黄的格子
一切都规律得近乎刻意。
包括每周二和周四的深夜,他一定会出门。
第一次发现时,江楠楠以为是偶然。那晚她起夜喝水,听见大门轻轻开合的声响。从窗帘缝隙看去,宋言生推着那辆旧自行车消失在巷口,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第二次,她留了心。周四凌晨一点二十,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动作。他甚至穿了同样的黑色外套。
“去建材市场需要半夜去吗?”江楠楠在心里嘀咕,但没问出口。
第三次,也就是这个周二,江楠楠决定不睡了。她泡了杯浓茶,坐在窗边等。
凌晨一点十五分,书房的门开了。宋言生走出来,没开灯,借着月光从门后拿出自行车钥匙。他走到小幸运的窝前蹲下——那只橘猫的腿已经好了大半,此刻正蜷在旧毛衣里睡觉。他伸手摸了摸猫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起身,推车,开门,消失在雨夜里。
江楠楠等了五分钟,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雨不大,是毛毛雨,沾衣欲湿。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看见前方一个模糊的身影,骑着车拐进了老街西侧的小巷。
那里是待拆迁区,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夜晚黑得瘆人。
江楠楠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起宋言生说过的话
“我怀疑害死我父亲的人,现在还在这行里”
想起周正豪阴冷的眼神,想起杨斌那句
“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难道他……在和那些人做交易?
巷子深处传来刹车的声响。江楠楠贴着墙根靠近,看见宋言生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前。楼里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她躲在对面的门洞里,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滴进她衣领,冰凉刺骨。
大约过了十分钟,小楼的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和宋言生说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人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借着屋内透出的光,江楠楠看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钱。
宋言生接过信封,塞进外套内袋,点了点头,转身推车。
江楠楠急忙后退,脚下一滑,踩进了水洼。
“谁?”
一个警觉的声音传来。
她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巷壁——
“野猫吧。”是宋言生的声音,平静无波,“这附近流浪猫多。”
“妈的,吓老子一跳。”另一个声音骂骂咧咧“行了,钱拿了就赶紧走,下周二老时间。”
自行车的声音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江楠楠在门洞里蹲了整整十分钟,直到浑身湿透、牙齿打颤,身体不知是因为惊恐还是寒冷而发抖,江楠楠慢慢站起来。她没敢走原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老宅。
屋里一片漆黑。她蹑手蹑脚地进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喘气。内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是宋言生发来的微信:“去哪了?”
江楠楠手指发颤,回复:“睡不着,出去走走。”
“雨大,小心感冒。”
简单五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如果不知道刚才的事,她会觉得这是关心。可现在…这是试探吗?
第二天,江楠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茶馆上班。佩佩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递过来一杯热普洱:“安神的。”
“佩佩姐,”江楠楠捧着茶杯,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如果……如果你发现一个看似很好的人,可能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怎么办?”
佩佩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证据确凿吗?”
“我亲眼看见了。”
“那就去问。”佩佩放下剪刀,“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全部真相。”
“可如果他骗我呢?”
“那就再给他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佩佩看着她
“楠楠,人在害怕的时候,容易把所有人都想成坏人。但你得先分清楚,是你真的发现了问题,还是你希望他是坏人——这样你就不用为动心而愧疚了。”
江楠楠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动心?对宋言生?
怎么可能。那个冷漠、古怪、半夜去收黑钱的男人。
可她想起他摸小幸运脑袋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煮的姜汤恰到好处的甜辣,想起他说“冯婆婆让我照顾你”时认真的表情。
“我没有。”她小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佩佩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江楠楠一直心不在焉,打碎了一只茶杯,泡错了两壶茶。下午三点,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又来了——周正豪。
这次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最贵的明前龙井。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的老街,像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江楠楠低着头擦桌子,尽量不去看他。
“小姑娘。”周正豪却叫住了她,“你是冯婆婆的孙女吧?”
她不得不转身:“是的,周总。”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
周正豪示意她坐下,“你奶奶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当年为了这条街,她差点把命搭上。”
江楠楠站着没动:“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执着是好事,但要看对什么事。”周正豪慢悠悠地斟茶,“比如这老宅,你再怎么修,它也老了。与其花大价钱修补,不如拿笔拆迁款,去城里买套新房子。你说呢?”
“奶奶喜欢老宅。”
“那是因为她没得选。”周正豪笑了,“年轻人,时代不一样了。你现在守着一栋破房子,图什么?”
江楠楠握紧手里的抹布:“图心安。”
“心安?”周正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等你老了病了,需要钱的时候,就知道心安不值钱了。”
他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桌边:“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改变主意了,随时打给我。价格好商量。”
名片是烫金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光。
江楠楠没接,转身回了柜台。
下班时雨停了片刻,天空露出一种灰蒙蒙的亮色。江楠楠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正豪的话,半夜的信封,宋言生微信里那句“小心感冒”。
快到家时,她看见宋言生站在巷口,像是在等人。
“你去哪了?”他问,眉头微皱,“这么晚。”
“加班。”江楠楠绕过他往里走。
“江小姐。”他叫住她,语气里似是带着些埋怨。
她回头。
宋言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
“没有。”江楠楠别开视线,“就是累了。”
“因为昨晚看见我了?”他直截了当。
江楠楠浑身一僵。
“凌晨一点二十,西巷废弃楼,你躲在对面的门洞里。”宋言生平静地说,“踩水洼的声音太明显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江楠楠声音发颤,“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你?”宋言生叹了口气
“因为我在想,怎么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半夜去收黑钱?”江楠楠终于爆发了
“宋言生,你说你在查你父亲的死因,说周正豪不是好人,结果呢?你半夜偷偷摸摸去见他们的人,拿他们的钱!你和你说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她一口气说完,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失望。
宋言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打开看看。”
江楠楠迟疑着接过。信封很厚,但摸起来不像钞票。她打开封口,倒出来的是一叠照片和几张复印的文件。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画面里是几个男人在搬运一些木箱,箱子上有模糊的标识。其中一张拍到了正脸——是那天和宋言生在巷子里说话的人之一。
文件是泛黄的工程图纸复印件,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江楠楠认出来,那是宋言生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十年前那个项目的原始图纸。
“这是……”
“证据。”宋言生说,“周正豪十年前违规使用劣质建材,导致一栋古建筑在施工中坍塌,死了两个工人。他伪造了图纸和检测报告,把责任推给了我父亲。”
江楠楠翻看那些文件,手开始发抖:“那你昨晚……”
“昨晚我买的是当年的施工日志。”宋言生说,“那个人是当年工地的一个小工头,现在穷困潦倒,我花钱从他手里买线索。那些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每一分都干净。”
“可是……为什么要半夜?为什么鬼鬼祟祟?”
“因为周正豪的人在盯着他。”宋言生苦笑,“也盯着我。如果我们白天见面,他活不过三天。”
江楠楠愣在原地,照片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月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照在宋延生疲惫的脸上。
“现在你知道了。”他弯腰捡起照片,一张一张仔细擦干净,“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撒谎,用化名,半夜和可疑的人交易,还把你卷进这么危险的事里。”
他站起身,看着江楠楠:“你要是害怕,可以搬走。合同我可以作废,违约金不用赔。佩佩那儿有房间,或者你去你哥哥那儿,都行。”
他说完,转身往老宅走。
“宋延生。”
江楠楠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你父亲的事……”她声音很轻,“你查了多久了?”
“七年。”他回答
“从我知道那不是意外开始。”
“为什么坚持?”
这次宋言生转过了身。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他身后织成帘幕。
“因为我父亲临终前说,”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延生,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要记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比如真相,比如公道。”
江楠楠看着他,看着这个独自背负了七年秘密的男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看起来像坏人,只是因为他们在做的事,需要他们看起来像坏人。
她走过去,蹲下,帮他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身,把信封递还给他。
“下次半夜出门,”她说,“记得带伞。还有,小幸运的猫粮快吃完了,记得买。”
宋言生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江楠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不住佩佩那儿,也不去我哥那儿。我就住这儿
“砰砰砰”
在寂静的夜里,三声敲击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