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走就走 其实我舍不 ...
-
老宅的修缮工程，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正式完工了。
宋言生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着新换的瓦片。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灰色的屋檐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这是他亲手一片一片铺上去的，每一片都严丝合缝，像给这座老宅穿上了一件新衣裳。
“好看吗？”
江楠楠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壶茶，站在他旁边。
“好看。”他说。
“那你怎么不笑？”
宋言生转头看她，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但江楠楠看久了，已经能分辨出那确实是一个笑。
“这就算笑了？”她把茶递给他。
“算。”
江楠楠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小幸运从桂花树后面窜出来，跳上她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老宅修好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她问。
宋言生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之前跟你说过，西北那边有个修复项目，联系我很久了。”
江楠楠心里微微一紧。他提过西北，她一直记着，却总以为那是很远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了。
“什么时候？”
“还没定。他们在等我的答复。”
“那你答复了吗？”
“没有。”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还在想。”
江楠楠想问“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那个答案是自己想听的，更怕不是。
“慢慢想。”她低头摸了摸小幸运的背
“又不着急。”
宋言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韩瑄下班后直接来了老宅。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来，说是蹭饭，但江楠楠注意到，每次江源加班不来的时候，她就吃得特别快，然后早早告辞。
今天江源不加班。
韩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新修的梁柱和窗棂上停了一会儿。
“修好了？”她问。
“修好了。”江楠楠说。
“真好看。”韩瑄走到桂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冯婆婆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江楠楠鼻子一酸，没接话。
韩瑄转过身，看着她：“楠楠，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律所接了个新案子，在外地，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
江楠楠愣了一下：“多久？”
“不一定，案子复杂的话，一两个月也有可能。”
“一两个月？”江楠楠急了，“你身体才好多久？就去外地折腾？”
“我身体没事了。”韩瑄笑，“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而且这个案子很重要，是帮一群工人讨薪的，我得去。”
江楠楠看着她，知道拦不住。韩瑄这个人，看着随和，主意比谁都正。
“我哥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你要去多久都不告诉他？”
韩瑄沉默了一会儿：“正因为要去很久，才不知道怎么说。”
晚饭是宋言生做的。他最近做饭越来越熟练，已经不需要江楠楠在旁边打下手了。四菜一汤，分量刚好。
江源到的时候，菜刚上桌。他洗了手坐下，自然而然地给韩瑄夹了一筷子菜。韩瑄低头吃，没说话。
“怎么了？”江源察觉出异样。
“没事。”韩瑄抬头笑了笑，“吃饭。”
江源看看她，又看看江楠楠。江楠楠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饭后，江源去厨房洗碗，韩瑄跟了进去。
“江源。”
“嗯？”他回头。
韩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我要出差。”
江源的手顿了一下：“去哪？”
“增市。有个案子，工人的讨薪纠纷，需要我去跟。”
“多久？”
“不一定，一两个月吧。”
江源没说话，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冲了一遍又一遍。
“你生气了？”韩瑄问。
“没有。”他把碗放进橱柜，擦干手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送你。”
“不用，律所派车——”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瑄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送。”
江源转过身，看着她：“韩瑄。”
“嗯？”
“注意安全。”
韩瑄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下文了，挑挑眉：“就这句？”
“还有。”江源说，“每天给我发个消息。”
韩瑄笑了：“行。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每天给我发个消息。”
江源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韩瑄走的时候，江源送她到巷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回去吧。”韩瑄说。
江源站着没动：“看着你上车。”
韩瑄笑了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江源。”
“嗯？”
“苹果我会自己削的。”
江源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好。”
韩瑄走后，老宅安静了许多。小幸运似乎也察觉到了，整天趴在韩瑄住过的房间门口，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门缝。
江楠楠去茶馆上班，宋言生在家整理工具。两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早上，餐桌上都会摆着做好的早饭。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写着“热了再吃”。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识。
江楠楠把这些字条收在一个铁盒里，放在床头柜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着，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韩瑄走后的第五天，江源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韩瑄站在一栋旧楼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职业装，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比了个“V”。配文只有四个字：“一切顺利。”
江源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韩瑄秒回：“你也是。”
江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这是她走后，他第一次笑。
第十天，韩瑄打来电话。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案子有点麻烦。”
她说，“对方请了很好的律师，证据也不太好找。”
“需要帮忙吗？”
“有这份心就好了，没白疼你啊老江”
韩瑄笑了，“没事，我能搞定。”
“那你多休息，别太累。”
“知道了，江妈妈。”
江源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韩瑄的笑声，沙哑但真实。
“早点回来。”他说。
“嗯。”
挂了电话，江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远处老街的灯光星星点点。
第二十天，宋言生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北的邮件。项目方问他什么时候能到，说工地上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他来。
他把邮件看了三遍，没有回复。
江楠楠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天井里发呆。小幸运趴在他脚边，也一动不动。
“怎么了？”她走过去。
“西北那边催了。”他说。
江楠楠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你想去吗？”
“想。”他说，“但……”
“但什么？”
他没说话。
江楠楠等了很久，等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灰，等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宋言生。”她开口。
“嗯？”
“你去吧。”
他转头看她。
“西北那边，你不是一直想去吗？”她说，“现在老宅修好了，周正豪也判了，你爸的名誉也恢复了，你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宋言生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话，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你呢？”他问。
“我？”江楠楠想了想，“我留在老宅啊，茶馆的工作挺好的，佩佩姐说下个月给我涨工资，小幸运也得有人喂。”
“就这些？”
“就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对了，你走之前，记得把厨房那罐桂花酱带上，奶奶以前教的方子，我做了一罐，你带到西北去，想家的时候吃。”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江楠楠。”他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你……”
“什么？”
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
“晚安。”
江楠楠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晚安。”她说。
第二十五天，韩瑄的案子胜诉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源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抱歉，我出去一下。”
同事们都愣住了。江源这个人，开会从来不接电话，更不会中途离场。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了韩瑄的电话。
“赢了？”他问。
“赢了。”韩瑄的声音沙哑，但带着笑意，“工人们拿到赔偿了。”
“你嗓子怎么了？”
“喊的。法庭上辩论太激烈了。”
江源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我去接你。”
“不用，律所有车——”
“我去接你。”他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韩瑄笑了：“行，你来。”
挂了电话，江源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第二天傍晚，江源去车站接韩瑄。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瘦了一圈，黑了一圈，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瘦成这样？”江源接过行李箱。
“那边的饭吃不惯。”韩瑄揉了揉肩膀，“没事，回来养几天就好了。”
“江源。”韩瑄忽然开口。
“嗯？”
“你想我吗？”
江源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韩瑄没看他，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笑。
“想。”他说。
韩瑄笑了，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吧，饿了，想吃老宅的饭。”
江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担心、等待、睡不着觉，都值了。
韩瑄回来的那天晚上，老宅又热闹起来了，江楠楠做了一大桌子菜，宋言生炖了汤，江源买了蛋糕。
“庆祝韩律师凯旋！”江楠楠举杯。
“又不是打仗，什么凯旋，不过确实值得庆祝。”
韩瑄笑着碰杯
“韩瑄，”江楠楠给她夹菜，“你还走吗？”
韩瑄看了江源一眼：“暂时不走了。”
江源低头喝汤，耳朵又红了。
饭后，韩瑄拉着江楠楠在天井里说话。月亮很圆，桂花树上开始冒出小小的花苞。
“楠楠。”韩瑄开口。
“嗯？”
“宋言生是不是要去西北了？”
江楠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上次跟我提过。”韩瑄看着她，“他是不是在等你开口？”
“等我开口什么？”
“等你说别走。”
江楠楠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宋言生。”江楠楠说，“他想做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韩瑄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
“那你呢？”韩瑄问，“你想让他走吗？”
江楠楠没回答。
远处传来小幸运的叫声，橘猫从桂花树后面窜出来，扑到江楠楠腿上。
“小幸运，你说呢？”
她抱起猫
猫不会说话，只是蹭了蹭她的手。
那天晚上，江楠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宋言生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江楠楠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心里软了一下。
“在想什么？”她问。
过了很久，他回：“在想西北。”
江楠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哦。”
“你不想知道我在想西北的什么吗？”
“想什么？”
“想那边现在是什么季节。秋天是不是有胡杨林。工地上的工人会不会习惯我的口味。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边的桂花，会不会开。”
江楠楠看着最后那句话，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奶奶教她做桂花酱的时候说的话
“桂花这个东西啊，闻着香，吃着甜，但离了这地方，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宋言生。”她打字。
“嗯？”
“桂花酱我做好了，放在厨房第三个柜子里。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带。”
这一次，他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江楠楠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手机亮了。
微信页面置顶弹出来一条消息
“好。”
一个字。
江楠楠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天井中央，把桂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走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