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桂花开的那天 花开 ...
-
周正豪案宣判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把法院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烫，江楠楠站在那儿，用手遮着额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紧张吗？”
韩瑄走到她身边。
“不是我紧张，是他紧张。”
江楠楠看向不远处，宋言生独自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背对着人群，一动不动。
“让他待会儿吧。”韩瑄轻声说
“过去这么久了，换谁都得缓一缓。”
江楠楠点点头，没去打扰。
江源从法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怎么样了？”韩瑄迎上去。
“九点开庭，还有半小时。”江源把纸递给她
“这是今天要宣读的判决书摘要，我托人提前看了一眼。”
韩瑄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嘴角慢慢上扬。
“十五年。”她说
“数罪并罚，十五年。”
江楠楠听着，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头看向梧桐树下——宋言生还站在那儿，但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看着她。
隔着人群，隔着阳光，隔着时光长河的漫长等待。
他朝她点了点头。
江楠楠也朝他点点头。
快了。等宣判结束，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九点整，法庭内座无虚席。
江楠楠他们坐在第三排，正好能看清被告席上周正豪的脸。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佝偻下去，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
杨斌坐在旁听席的另一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判决已经先下来了，五年，因为积极配合调查，从轻处理。
法官敲下法槌，全场肃静。
“被告人周正豪，犯行贿罪、伪造公文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楠楠转头看宋言生。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是眼眶慢慢红了。
韩瑄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没接。
江楠楠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转头看她，眼眶红着，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江楠楠看懂了。
他在说：我没事。
宣判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江楠楠他们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宋言生。”韩瑄叫他。
他转头。
“你爸的事，会发通告的。”
韩瑄说“当年的调查报告作废，恢复名誉。我托人问过了，下个月就能办好。”
宋言生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瑄拍拍他的肩：“什么都不用说。应该的。”
江源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江楠楠说
“回家。”
老宅今天格外热闹。
佩佩送来了两盒茶叶，说是自己存的明前龙井，给大伙儿庆祝用。隔壁李婶儿端来一锅红烧肉，说周正豪那畜生终于进去了，得好好吃一顿。就连平时不太来往的王大爷，也拎着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来了。
“楠楠啊，”王大爷把酒塞给她
“你奶奶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
江楠楠捧着那瓶酒，眼眶热了热。
“谢谢王大爷。”
“谢啥，应该的。”王大爷摆摆手，转身走了。
院子里，江源支起了烧烤架，韩瑄在旁边串肉串。宋言生在厨房里忙活——他说今天他主厨，谁也别跟他抢。
“你行吗？”江楠楠靠在厨房门口问他。
“不行也得行。”他头也不回
“今天是个大日子。”
江楠楠笑了，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看他切菜。
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细又匀。
“刀工不错啊。”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他说，“没事干就切菜。”
江楠楠想象那个画面——宋言生一个人，对着砧板，一刀一刀切着土豆丝，切完一盘又一盘。
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以后不用一个人切了。”她说。
宋言生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楠楠想了想
“以后切菜的时候，旁边有人陪你说话。”
宋言生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
“好。”他说。
院子里飘起烧烤的香味。
韩瑄一边翻肉串一边指挥江源：“那个，翻面翻面，要糊了！”
“翻着呢。”
“酱呢？刷酱啊！”
“刷着呢。”
“你慢点，酱都滴下去了——”
“韩瑄。”江源放下刷子，看着她“你自己来？”
韩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是伤员吗？”
“你不是早好了吗？”
“好了也得享受特权。”
江源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也没说什么，继续翻肉串。
韩瑄在旁边站着看，忽然伸手，帮他刷了刷酱。
江源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继续翻肉串。
但韩瑄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江楠楠端着一盘菜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哎哟，我是不是不该出来？”
“是不该。”韩瑄面不改色“回去再待会儿。”
“那可不行，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江楠楠把盘子放到桌上，凑到韩瑄耳边小声问
“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韩瑄看她一眼：“什么什么情况？”
“就……情况啊。”
韩瑄没说话，但眼角瞟了江源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江楠楠没看懂，但也没再问。
晚饭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烤串、清蒸鱼、炒时蔬，还有宋言生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王大爷的杨梅酒开了瓶，每人倒了一小杯。
“来。”韩瑄举杯
“敬宋言生。”
大家举杯。
宋言生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了。
他一个人走了十年，最好的年华都耗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他以为走到终点的那天，会是一个人默默流泪，或者一个人喝到烂醉。
他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会有这么多人陪着他，会有这么多人为他高兴。
“宋言生？”江楠楠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看着她。
“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喝酒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然后举起来，一饮而尽。
“好！”韩瑄带头鼓掌，“再来一杯？”
“韩瑄，”江源在旁边说
“你少喝点。”
“就一杯！”
“你刚出院不久。”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
“上个月也是刚出院不久。”
韩瑄瞪着他，他却不为所动。
江楠楠在旁边偷笑，凑到宋言生耳边说：“你看我哥，现在就开始管上了。”
宋言生看着那边斗嘴的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
“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他们。”
江楠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源正给韩瑄夹菜，韩瑄嘴上说着“我自己会夹”，碗里却一点没剩。
她笑了。
“是啊，挺好的。”
饭后，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亮，把整个天井照得如同白昼。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甜丝丝的，像糖。
韩瑄靠在摇椅上，小幸运趴在她腿上。江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很长，一直没断。
“你这技术越来越好了。”韩瑄说。
“练出来了。”
“那以后苹果都归你削。”
江源抬头看她：“好。”
江楠楠和宋言生坐在天井另一侧的石阶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不远，也不近。
“宋言生。”江楠楠开口。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把老宅彻底修完。”他说，“还有些收尾的活。”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可能会去一趟西北。”
江楠楠心里微微一紧。
“西北？”
“嗯。”他说，“那边有很多古建筑需要修复。我一直想去看看。”
江楠楠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他说，“不着急。”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这边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老宅的事。”他说“还有一些收尾。”
江楠楠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但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一种舒服的、安静的沉默。
像认识很久的朋友，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别扭。
韩瑄在那边喊：“哎，你们两个，过来吃苹果！”
江楠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来了。”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你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向院子中央。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
苹果很甜。
小幸运也想吃，围着江源转圈，喵喵叫个不停。
“给它一小块。”韩瑄说。
“不能给它吃甜的。”江源说。
“就一小块，没事的。”
江源看看她，又看看猫，最后还是掰了一小块没削皮的苹果，放在地上。
小幸运叼起来，跑到角落里慢慢啃。
“它还挺护食。”韩瑄笑。
“像你。”
韩瑄愣了一下，瞪他：“你说谁护食？”
“你。”
“江源，你再说一遍？”
“你护食。”江源面不改色“今天中午那盘红烧肉，你一个人吃了大半。”
“那是因为好吃！”
“我也觉得好吃，但我就吃了两块。”
韩瑄被他噎住，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江楠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韩瑄，你也有今天。”
韩瑄瞪她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行行行，我护食，我承认。”她看着江源
“那你以后多做点，够大家吃的。”
江源愣了一下。
大家。
不是“咱俩”。
是“大家”。
他点点头：“好。”
夜深了，韩瑄和江源先回屋了。
天井里只剩下江楠楠和宋言生。
月亮升到中天，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洒下细碎的花瓣。
“江楠楠。”宋言生开口。
“嗯？”
“刚才你说，以后不用一个人切菜了。”
“嗯。”
“那……”他顿了顿
“切菜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是认真的吗？”
江楠楠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认真的。”她说。
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做饭的时候呢？”
“什么？”
“做饭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也是认真的吗？”
江楠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宋言生，你今天怎么了？问这么多问题？”
“就是问问。”他说。
江楠楠看着他，月光下的他，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做饭的时候也是。”她说
“吃饭的时候也是。喝茶的时候也是。总之，只要你想有人说话，就有人陪你说话。”
宋言生听着，点点头。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
但江楠楠听出了什么。
不是“好”这个字本身。
而是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放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
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休息的地方。
“宋言生。”
“嗯？”
“你今天高兴吗？”
他想了想：“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大家都在。”
江楠楠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我也是。”她说。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坐着。
不远，也不近。
桂花开了，香气甜丝丝的，风很轻，夜很静。
小幸运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跑出来，跳到江楠楠腿上，蜷成一团，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江楠楠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宋言生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它喜欢你。”他说。
“也喜欢你。”江楠楠说“你没发现吗，它晚上老往你房间跑？”
宋言生愣了一下：“有吗？”
“有。”江楠楠说，“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它蹲在你门口。”
宋言生低头看猫，小幸运正好抬头看他，喵了一声。
“它想进去？”
“不知道。”江楠楠笑，“可能就是想离你近点。”
宋言生看着猫，沉默了一会儿。
“江楠楠。”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他说，“谢你们。”
江楠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顿了顿，随后笑道“宋言生，你这人真怪，怎么老是喜欢谢别人”
“因为，真的很感谢”
两人又沉默了。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各怀心事。
而是一种……默契。
像两颗心，慢慢靠近，却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远处传来狗吠声，很快又消失了。
夜更深了。
“该睡了。”江楠楠站起来，抱着小幸运
“明天还要上班。”
宋言生也站起来。
两人走到各自房间门口。
“晚安。”江楠楠说。
“晚安。”
门关上了。
宋言生站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开灯。
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月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江楠楠起床的时候，宋言生已经在厨房了。
灶上煮着粥，锅里煎着蛋，案板上切好的小菜整整齐齐。
“早。”他说。
江楠楠愣了一下。
平时都是她先起床，他来帮忙。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说，“就起来做饭了。”
江楠楠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粥——是她喜欢的皮蛋瘦肉粥，料放得足足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以前。”他说，“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做。”
江楠楠想起他昨天说的话——没事干就切菜，一个人住的时候。
心里又有点酸。
“那以后多做点。”她说，“大家一起吃。”
宋言生看她一眼：“好。”
韩瑄和江源也陆续起床了
自从韩瑄出院后，江源美其名曰不放心江楠楠和韩瑄两人，干脆让韩瑄搬来老宅，自己也方便照顾。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喝着粥，吃着煎蛋，聊着天。
“今天什么安排？”韩瑄问。
“我去茶馆。”江楠楠说。
“我去老宅把剩下的活干完。”宋言生说。
“我回律所，有个新案子要接。”韩瑄说
“我送你。”江源说。
韩瑄看他一眼：“不用，我自己能去。”
“顺路。”
“你单位在东边，律所在西边，怎么顺路？”
江源没说话。
韩瑄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行行，顺路就顺路。”
江源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又红了。
江楠楠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转头看宋言生，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
谁也没说话。
但江楠楠觉得，今天早上的粥，比平时好喝。
桂花开了，香气飘进院子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桂花开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