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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幸运 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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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豪被带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警车闪着灯停在废弃工厂门口,江楠楠坐在救护车后沿,裹着一条薄毯,看那些人一个一个被押上车。杨斌经过她面前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钻进了车里。
“冷吗?”宋言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楠楠摇头。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的,还冒着热气。她接过来,发现是热牛奶,甜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
“你上次在茶馆点奶茶,加了两份糖。”他说。
江楠楠愣了一下。
那是她刚去“听雨轩”上班的时候,有一次午休实在想喝甜的,偷偷点了杯奶茶外卖,加了双倍糖浆。她以为没人看见。
“你……”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言生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救护车。
韩瑄刚被抬上去,江源跟着跳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江楠楠看见他握着韩瑄的手,握得很紧。
“韩瑄会没事吗?”她轻声问。
宋言生沉默了一会儿:“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江源在。”
江楠楠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睫毛上有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雾。
“你什么时候来的工厂?”她问。
“你被带走之后。”
“你怎么知道我被带到这里?”
宋言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纽扣大的定位器,绿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你什么时候放我身上的?”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说,“在你外套口袋里。”
江楠楠想起那天凌晨她跟踪他出门,回去之后换外套,随手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在椅子上。原来他那个时候就……
“你一直在保护我?”
宋言生把定位器收回去,站起身:“走吧,去医院。”
市三医院,急诊观察室。
韩瑄被推进去做了全套检查,出来的时候脸上缠了新的纱布,嘴角又缝了几针,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更惨。
但她还能笑。
“江楠楠”她躺在病床上,朝门口招手“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不上班?”
“你都快死了我还上什么班?”
“谁快死了?医生说我命硬得很。”韩瑄想坐起来,被江源按回去。
“别动。”
韩瑄看他一眼,难得没反驳,乖乖躺着。
江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CT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哥,报告怎么说?”江楠楠凑过去。
江源没说话,把报告递给她。
江楠楠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脾脏轻微破裂……内出血……”
“已经止血了,医生说保守治疗,观察一周,但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那她刚才还笑那么大声——”
“江楠楠。”韩瑄打断她“你是在说我吗?我笑一下还能把伤口笑裂了?”
病房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源开口:“你最好别说话。”
韩瑄瞪他。
江源不看她,继续研究报告。
江楠楠看看哥哥,又看看韩瑄,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韩瑄那么要强的人,现在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江源那么闷的人,现在寸步不离守着,还一本正经研究起医学报告来了。
“那个,”她开口,“我先出去买点吃的。你们聊。”
“病房里有——”韩瑄又想说什么。
“外面的好吃。”江楠楠已经溜了。
走廊里,宋言生在等她。
“怎么样?”
“脾脏轻微破裂。”江楠楠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叹了口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哥快急疯了。”
宋言生没说话。
“周正豪那边呢?”
“经侦接手了。”他说
“那些原件,足够判他十年以上。”
江楠楠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
“会恢复名誉的。”宋言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案子重审,当年的调查报告作废。”
江楠楠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表情。但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阳光很好,是梅雨季里难得的晴天。
“宋言生。”她轻声叫他。
他转头。
“你现在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不上来。”
“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没有感觉?”
“有感觉。”他说
“但更多的,是累。”
江楠楠看着他眼底的青影——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夜没睡,开车追踪定位器,冲进工厂,和那些人搏斗,又陪她来医院。
“你该休息了。”她说。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他们。
“走吧,去吃东西。”宋言生站起来,拍了拍衣袖
医院对面的小吃店,豆浆油条。
江楠楠咬了一口油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幸运呢?”
“在家。”
“谁喂它?”
“走之前放了足够的粮和水。”
“它一个人在家行吗?”
宋言生看着她,难得露出一丝无奈:“它是一只猫。”
“猫也会孤独啊。”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猫。”
江楠楠瞪他,他却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自己差点没命,还在担心猫。”
“小幸运也是家人。”江楠楠理直气壮
“你不在的时候,是它陪我睡的。”
宋言生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在的时候?”
“就你被抓那天晚上。”江楠楠没察觉他的异样“它跳上床,枕着我胳膊睡的。暖和得很。”
宋言生低头继续喝豆浆,没说话。
但江楠楠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吃完饭回到医院,刚进走廊就听见病房里传出的声音。
“……我说了不用!”
“医生说的。”
“医生说的是建议,不是命令!”
“对你来说是命令。”
江楠楠推开门,看见韩瑄半靠在床头,江源站在床边,两人对峙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热气袅袅升起。
“怎么了?”江楠楠问。
“他要我喝白粥,我最讨厌白粥。”韩瑄指着面前那碗白粥
“你现在只能喝白粥。”
“我不喝。”
“韩瑄。”
“我不——”
“韩瑄。”江源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不重,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韩瑄愣住了。
她认识江源没多久,印象里这是个闷葫芦,说话永远慢吞吞的,从来不发火。可这一刻,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的样子——那种又凶又软的复杂情绪。
“我喂你。”江源说。
韩瑄的脸腾地红了。
江楠楠拉着宋言生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哥……”她在走廊里捂着嘴笑
“我哥竟然……”
宋言生看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没说话,但嘴角也微微上扬。
下午三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金线。
韩瑄喝了粥,吃了药,终于睡着了。江源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江楠楠和宋言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就行。”
“你呢?”
“我等会儿再回。”
宋言生没动。
“你不是说累吗?”
“陪你等会儿。”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走廊尽头来来往往的人。
“宋言生。”江楠楠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她。
“谢谢你昨天晚上来救我。”她说,“谢谢你在我身上放定位器。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宋言生沉默了几秒。
“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冯婆婆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他说
江楠楠心里微微一紧,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一个承诺?
“那如果……”她开口,又停住。
“如果什么?”
“没什么,我进去看看韩瑄。”
宋言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忽然开口:
“江楠楠。”
她回头。
“不只是因为冯婆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向电梯。
“我先回去喂猫。”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江楠楠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傍晚,江楠楠回到老宅。
推开大门,小幸运立刻扑过来,蹭着她的腿喵喵叫。她弯腰抱起猫,发现它碗里的粮果然吃光了——宋言生来过。
客厅里亮着一盏台灯。餐桌上放着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热了再吃。”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识。
江楠楠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她。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个冷漠自私的陌生人,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现在呢?
她端着菜去厨房热,小幸运跟在脚边。
窗外,梅雨季难得的晴天,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晾在院子里的衣服终于干了,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手机响了,是宋言生的消息。
“到了?”
“到了。”
“吃饭了吗?”
“正在热。”
“好。”
江楠楠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说的话:
“不只是因为冯婆婆。”
不只是因为冯婆婆。
那是因为什么?
她想回消息问,又觉得太直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你吃了吗?”
发送。
十分钟后,消息回过来:
“吃了。”
又是那个语气,简单到让人想打人。
但江楠楠看着屏幕,却忍不住笑了。
这个闷葫芦。
第二天,江楠楠去茶馆上班,佩佩一见她就拉住手上下打量。
“楠楠!听说你又出事了?那个周正豪被抓了?那个女律师受伤了?”
“我没事,佩佩姐。”江楠楠被她摇得头晕,“韩瑄在医院,我哥在照顾她。”
“你哥?”佩佩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在警局上班的?长得挺精神,挺帅的那个?”
“佩佩姐,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老街嘛,什么事传不快?”佩佩拉着她往里走
“来来来,跟我说说,你哥和韩律师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哥在医院守一夜?隔壁李婶儿说的,她女儿是那家医院的护士,亲眼看见的。”
江楠楠:“……?”这老街的八卦传播速度,堪比5G。
“佩佩姐,”她转移话题,“今天的茶泡好了吗?我去端。”
佩佩还想追问,但客人陆续来了,只好放过她。
中午休息时,江楠楠给韩瑄打电话。
“喂——”韩瑄的声音有气无力。
“怎么了?不舒服?”
“你哥逼我喝鲫鱼汤。”韩瑄压低声音,“鲫鱼汤!我已经喝了三天白粥了,好不容易能吃点东西,他给我端来鲫鱼汤!”
“鲫鱼汤不是挺有营养的吗?”
“我不喜欢吃鲫鱼!”
“那你跟他说啊。”
“我说了!”韩瑄的声音悲愤,“他说‘医生说的’,又是这句!江楠楠,你哥是不是复读机?”
江楠楠笑得直不起腰。
“你等着,我下午去看你。”
“来的时候帮我带点零食,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江源的声音:“韩瑄,谁的电话?”
“没谁!”
“把手机给我。”
“不给——”
电话断了。
江楠楠看着手机,又笑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江楠楠拎着一袋零食来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韩瑄正靠在床头看书,江源坐在旁边削苹果——这次的苹果皮没断。
“韩瑄。”江楠楠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韩瑄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下去,朝江源的方向努努嘴。
江楠楠会意,把零食藏到身后,走到床边:“韩律师,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韩瑄配合地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江源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削苹果。
“那个,哥。”江楠楠开口,“我想跟韩律师单独聊两句,你能出去一下吗?”
江源顿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韩瑄,放下苹果和刀,站起来。
“五分钟。”
门关上。
韩瑄立刻坐直,动作太大,疼得龇牙咧嘴:“快快快,吃的!”
江楠楠把袋子递过去,韩瑄翻出包薯片,撕开就吃,那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哪还有半点精英律师的形象。
“你慢点……”
“你不知道,”韩瑄边吃边说
“你哥这两天把我当重症监护病人管着,什么都不能吃,天天白粥清汤,我嘴里能淡出鸟来。”
“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韩瑄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但这也太好了,好得我都不习惯。”
江楠楠看着她,忽然问:“你对我哥什么感觉?”
韩瑄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江楠楠眨眨眼,“你觉得他怎么样?”
韩瑄沉默了两秒,把薯片咽下去。
“你哥是个好人。”她说。
“就这样?”
“就这样。”韩瑄看着她,“江楠楠,我现在是个伤员,你哥在照顾我,仅此而已。你想到哪儿去了?”
江楠楠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韩瑄已经低头继续吃薯片了。
门被推开,江源走进来。
他看着韩瑄手里的薯片袋子,眉头皱起。
“韩瑄。”
韩瑄动作僵住。
“医生说不能吃油炸食品。”
“这是……蔬菜味的。”
“油炸的。”
韩瑄看向江楠楠,眼神里写着:你害死我了。
江楠楠忍着笑,站起来:“哥,我先走了。韩瑄,好好养伤。”
“江楠楠!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江楠楠已经溜了。
走廊里,她笑出声来。
手机震动,是宋言生的消息:
“在哪?”
“医院。”
“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等着。”
江楠楠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十分钟后,宋言生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似乎刚洗过,看起来清爽了很多。手里又拎着一个保温桶。
“又煮了什么?”
“鱼汤。”他递给她,“给韩瑄的。”
“你怎么天天煮汤?”
“闲着也是闲着。”
江楠楠接过保温桶,忽然想起什么:“周正豪那边怎么样了?”
“今天开庭。”宋言生说
“证据全部提交了,他的律师申请延期审理。”
“延期?”
“正常程序,但跑不掉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楠楠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宋言生。”
“嗯?”
“你开心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等太久了。”他说,“久到已经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感觉。”
江楠楠心里一疼。
她忽然想起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改名换姓,隐姓埋名,一个人收集证据,一个人对抗周正豪。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支持他。他只有自己。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说。
他看着她。
“我替你开心,韩瑄也替你开心。你爸在天上,应该也替你开心。”
宋言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他说“送鱼汤。”
病房里,韩瑄刚被江源没收了薯片,正气鼓鼓地躺着。看见江楠楠和宋言生进来,眼睛一亮。
“宋先生!你来送汤的?”
“今天是什么汤!”
“鱼汤”
“又是鱼汤啊。。。”
韩瑄接过保温桶,打开保温桶喝了一口,瞥了江源一眼,“比某些人强多了。”
江源面无表情地削第二个苹果。
江楠楠拉着宋言生在旁边坐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温暖的,安心的,像家。
窗外,夕阳西沉,把病房染成温柔的橘色。
韩瑄喝着汤,江源削着苹果,江楠楠和宋言生并排坐着。
没有人说话。
但一切都刚刚好。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老街的路灯亮起来,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昏黄的光。江楠楠和宋言生并排走着,脚步声轻轻回荡。
“今天谢谢你。”江楠楠说。
“谢什么?”
“送汤,接我,还有……”她想了想,“陪我。”
宋言生没说话。
走到老宅门口,江楠楠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两人站在门口,都没有动。
“宋言生。”江楠楠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不只是因为冯婆婆。”
他看着她。
“那是因为什么?”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楠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你。”
江楠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第一次煮面给我吃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只是因为冯婆婆。”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江楠楠,我……”
“喵——”
小幸运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江楠楠转身开门,橘猫扑出来,蹭着她的腿。
她弯腰抱起猫,再抬头时,宋言生已经走进院子了。
“早点休息。”他说
“明天见。”
江楠楠站在原地,抱着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
“他刚才想说什么?”她问小幸运。
小幸运喵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
江楠楠笑了。
不管说什么,明天总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