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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战起 求您别丢下 ...

  •   同和三年春,突发大战!

      “宋分三路大军,举兵三十万!举国进攻大辽!”

      “报!宋军攻占固安、涿州等地!将兵临幽州城下!”
      “报!宋军再攻克飞狐蔚州二州,汉人争相迎宋军!”
      “报!宋军再克连克寰州、朔州、应州、云州四州!”

      大辽燕云十六州,仅仅月余,就失大半!宋军主力军来势汹汹,意图光复十六州,再借大胜之势彻底摧毁大辽!

      再看战报,宋帝赵広以五千万人口为根基,耗空历年积蓄的粮草财货,压上三十万精锐大军,一心要将大辽彻底击溃。可反观辽国,全国能征善战的将士,不过区区十万之众。

      三十万对十万,如何打?一时间,人心惶惶!

      宫殿外的春色正浓,桃花灼灼,柳絮纷飞,可这满园的生机,却丝毫照不进这压抑的宫闱。

      是战?十万能战之士一旦消耗殆尽,百万契丹族人便再无来日。是逃?丢下燕云十六州大半版图,让大宋夺回险关要隘,那契丹就再也别想南下,只能永远龟缩在草原上了。

      这个决定,只能由萧逴来做。

      国库早已空了,可是还不够。萧逴站在殿中,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面贴金的墙壁上。

      “来人。”
      “奴才在。”
      “把墙上的金箔全给本宫刮下来。”
      “是,太后。”

      宫人领命,不多时,盘龙柱上原本嵌着一排宝石,此刻只剩下一片坑坑洼洼的凹痕,斑驳得不成样子,难看极了。

      堂堂大辽摄政太后,竟要刮墙皮充军资,说出去谁信?箫逴自嘲一笑:“萧逴,你竟然被逼到这个地步了么。”

      她缓步走回御座,心思却还拴在前线战事上。忽听得门外有动静,回头望去,一对青年男女相携而入,正是女儿观音女和女婿萧继先。

      两人进来后互相对望一眼,交握的手又紧了紧,然后齐齐跪倒在地,俯身下拜。萧逴微微挑眉,这是做什么?

      “母后,继先有话想说。”

      “什么事?”

      萧继先抬起头,道:“太后,如今国难当头,臣想请战去前线,以死护国,保护公主!”

      萧逴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首这两个人,他们实在太年轻了,眉眼间都是松快的,也不知是衣裳衬人,还是人撑衣裳,总归是一对璧人,本该是纵马青春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紧紧相扣的手上,指节交握,情意藏都藏不住,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很快就能过上旁人艳羡的安稳日子,从此琴瑟和鸣,岁岁相守。

      “不行。”萧逴否了。

      谁料观音女像是早就料到母亲会这么说,抬起头,直直望向她:“母后,女儿知道您是心疼我们,可儿臣不愿意和夫婿躲在您身后,靠您来风遮雨换眼前这点安稳!伏请母后应允,让继先前往战场吧!”

      萧继先也抬起头,看向萧逴:“太后,臣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就算臣不是公主的夫婿,也会请战于前,若我身死,请您为长公主令择夫婿,只求您答应臣……”

      萧逴站起身来,实在不忍心再看他们:“你们怎么能懂?战事一起,寸土都要拿命去争,这种覆国之战……”

      “母后,正因为我们还不懂,才更要学着去懂!”观音女膝行一步,“可儿臣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一个人去前去死战呢?”

      萧继先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心如刀绞,他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姑母,继先斗胆问一句,若大辽败了,我和公主做为皇室亲眷,到那时会是什么好下场呢?与其落到那步田地,不如现在就拼死一搏!”

      是啊,若大辽败了,作为她萧逴的女儿,作为她萧逴的女婿,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萧逴闭上眼,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再睁眼时,她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随便你们吧。”

      得了这句话,两人喜不自胜,再度俯身磕头谢恩,等他们相携起身,挽着手退了出去。

      一阵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额上的细汗,也把欢喜吹凉了几分。

      观音女停下脚步,握紧了夫婿的手,仰起脸,轻声说:“你这次去,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管怎么样,我都等你……”

      萧继先看着眼前这张强撑着镇定的脸,看着她把千般恐惧都压在了一句“等你”里头,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放心吧,我一定在战场上争个大功劳!等我回来,拿军功做聘礼,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谁稀罕你的军功……”观音女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滑下来,一路坠进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我只要你活着回来……”

      萧继先喉头一哽,所有故作轻松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你别哭,为了你,就是刀山火海,我爬也要爬回来,你等我……”

      两人并肩往宫道深处走去,明知前路风雨飘摇,便更想在这最后的片刻里多依偎一刻,多说几句心里话,多诉一诉这少年人的情意。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萧逴一个人。

      偌大江山,万千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她独坐殿中,所有的焦灼与孤苦都被她咽进心底,无人可诉,也无处可说。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揉按起来——是云妃。

      萧逴早已习惯了她,起初竟未察觉,直到熟悉的幽香飘来,她才知道是云妃来了。

      云妃——战事一起,前路未卜,她连自己的生死都无从把握,这个依附于她的柔弱女子,又该如何安置?

      云妃不过是只豢养在深宫的雀鸟,与其让她跟着自己赴那生死未卜的前路,不如趁现在给她一条安稳的生路。

      于是,萧逴望着殿中那一盏孤灯,道:“我会赐你金帛,放你归家,你且去寻个安稳吧。”

      话音落下,她转身径直离开了大殿。

      云妃僵立在原地,望着萧逴决然远去的背影,心口一阵发涩。每一次,每一次都如此,她轻飘飘一句吩咐,便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她见萧逴背影比她的眉眼还要多。

      这个女人,向来无情。

      云妃入宫已然五载,在先帝身侧伴了两年,又在萧逴身边守了三年,深宫岁月,晨昏相伴。

      如今一句话,便要她就此离去,仿佛这数载光阴,都成了一场空落的梦。

      她坐在台阶上,回想没进宫的日子竟然有些模糊了,记忆最深刻的竟然是萧逴,萧逴淡笑的样子、愉悦的样子、微怒的样子,甚至于她下令杀人的样子,她都记得。

      云妃不懂得政事战争,被人献给先帝之前她就是个雀鸟,她早就被拔了羽毛,飞不高了,她太习惯被人供养了,宫外是什么样?是冷是暖,是生是死,她一无所知,也无从想象。

      她该怎么办呢?

      *

      夜深,二十部落首领被传召进了宫。

      宋军已然压境,兵锋眼看就要抵到眼前,这江山社稷,是拼死一战,还是暂避锋芒,总该有个决断,总不能一直这样悬着。

      等萧逴一进殿门,部落首领们都看向她,这个女人有几分本事,守得住皇位,按压得了群臣,二十部首领平日里嘴上不服,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一个个都收了气焰,都等着她拿主意定乾坤。

      萧逴步入大殿,到主座坐下,扫视众人。

      有人见她久久不语,心下焦躁,忍不住高声问:“太后,您倒是说句话啊!宋人眼看就要打过来了!咱们是个什么章程?”

      “是啊是啊!要战便战,打不了就是一条命赔上,要是走,咱们也好趁早收拾东西!”

      “战?怎么战?那可是三十万大军!不是三十万头猪,任由咱们宰杀!”

      “逃走便是上策了?你舍得这荣华富贵?舍得这千里草原万顷土地就这么白白拱手让人?”

      一时间,争执之声又掀了起来,殿内再度吵得不可开交,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首领们,此刻竟像一群争食的野狗,在危巢之下愈发凶相毕露。

      萧逴冷眼看着这一切,任由他们争吵。

      就在这时,有人气急败坏地推搡了一把,对方一个趔趄,撞得旁边的烛台哐啷作响。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啪!” 一柄短刃被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盏都跟着一颤。

      所有人静了下来,看着萧逴。

      “好好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难道你们都忘了,咱们这万里疆土,是当初一刀一刀挣来的?当年太祖几千子弟尚能马踏连营,搏出一个煌煌帝业。如今我等手握十万雄兵,若连拼死一搏的胆气都丢了,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上,也算全了最后的体面!”

      只一句话,便镇住了所有人。

      满殿死寂中,萧逴的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或惊或惧的面孔,道:“此战,我将携皇帝,御驾亲征,与三军将士共守国祚,同赴生死,国运之战,唯有向前,勠力破敌。若身死,不过天命也!”

      几句话,激起了所有人的血性。

      当年太祖浴血奋战,才从草原一路打进汉地,打下这半壁江山,如今,箫逴一介女子尚且决意死战不退,他们这些七尺男儿,又岂能畏缩退让?

      眼见众人战意渐浓,萧逴微微抬手,立时便有宫人将一箱箱金银抬入大殿,直把空旷的殿宇填得满满当当。

      “诸位为国死战,萧逴岂能无感?此去生死难料,萧逴难以酬谢诸位,这是大辽皇宫近百年积蓄,五百万两金银,尽数赠与各位!”

      “若此战得胜,我与诸位共享江山富贵;若败,我萧逴必身先士卒,死在阵前绝不独活!”

      “愿随太后,征伐大宋,生死不论!”
      “愿为大辽效死!为祖宗基业效死!”

      二十部首领再无异议,齐刷刷跪在萧逴前,拍胸立誓。眼前富贵和身后富贵,就在此时放手一搏,他们都是马背上长大的人,又有什么不敢?

      萧逴命人端来金酒,拿出短刃,割开手指,一滴滴血流入酒中,端给各位首领,众人共同举杯:“此去,必胜!”

      “大辽必胜!”
      “大辽必胜!”
      御驾亲征,打消了消耗二十部之疑,再用五百万两金银,拴住了所有人的野心,既然太后已经倾其所有,那此战再无异议,搏命而已。

      当晚,二十部首领开始整军备马,南下之日就在眼前。

      了却这边事,再回寝宫时,已将近黎明,夜色渐褪,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萧逴却毫无睡意。

      萧逴心中仍在盘算,大宋三路大军齐发,该派何人分头抵御,正沉吟迟疑之际,抬眼却见云妃并未离去,仍同往常一般,安安静静在一旁等着她。

      “你怎么还不走?”

      云妃很伤心,难道做宫里的妃子,就是这样被抛弃来抛弃去的吗?先皇死了,没人要她,现在萧逴要走,也不要她了。

      她只是一只雀,她的翅膀都没了,还能飞去哪里?这些怨言,这些惶恐,云妃该怎么说出口呢?萧逴可是无情的很。

      云妃只能拿出来以往的娇俏面孔,让眼里盈满了泪:“太后,离了您,我还能去哪里呢?您不要我了,您好狠的心。”

      哈?萧逴心中微嗤,她哪里狠心了,她都放云妃出宫去,让她自由,而不是杀了她,还不够心慈手软?

      “我已经准你自由了。”萧逴说。

      “可我不要什么自由!我只想留在您身边!”云妃仰起脸,望着萧逴。

      “留在我身边?我即刻便要奔赴战场,凶险万分,你还是归家去吧。”

      “我不要!”
      “你又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你身边!离开了你,我不知会落在谁的手中,被人凌辱生不如死,我才不愿意!”云妃终于说出了口。

      萧逴看着她眼中的神色。
      恐惧、不安、惶恐、依赖。

      是了,对云妃来说,萧逴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她当做残枝败叶蹂躏,可她先皇妃子的身份太扎眼,一旦落在男人手中,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凌辱。

      温热的泪水溅在萧逴手上,她想起云妃这些年小心翼翼的陪伴,想起她在无数个疲惫夜晚递上的热茶,想起她日复一日的讨好侍奉。

      终于,萧逴伸出了手,擦去了云妃眼中的泪,云妃看着萧逴的动作,终于拥入她怀里,放心的哭了出来。

      萧逴叹息一声,又一个深宫可怜人。

      良久,云妃才从萧逴怀中起身,拭去眼角泪痕,从怀中取出一匝叠得整齐的银票,整整二十万两,轻轻递到萧逴面前。

      “这是?”
      “这些是先皇和您平日里赏我的,还有旁人孝敬的,全都给您,拿去用在军前!”
      “给我做什么,你留着用。”
      “我知道打仗要花很多钱,您连吃饭的金碗都融了充军饷,这些我全都给您,只求您别丢下我,太后……”

      萧逴沉默片刻,道:“你真想好了?此去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我只求,若真有那一天,太后能赐我一死,让我清清白白地走。”云妃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这话从一只豢养于深宫的雀鸟口中说出,便格外有了分量。到了生死关头,这个素日只会撒娇邀宠的女子,竟也敢向命运做最后一搏,实在了不得。

      萧逴看了她良久,终于松口道:“这些就算你捐献的军资了,快去收拾东西,随我一同南下吧。”

      云妃愣了一瞬,泪水夺眶而出。

      自此,南下的队伍里便多了一位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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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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