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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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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里,我第一次对老鼠产生恐惧感是在一个黄昏。
那时候,我住在一个农村,家里的墙面是由土和砖块筑成,所以也总是散发着一股浓厚的青草味道。房子里各个角落都布满了蜘蛛网,一圈又一圈透明的蛛网会落在灰尘上,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但总是昏暗的,时常看不清楚。
那时我还很小,胆子也很小。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楼梯里,双腿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打着颤,心脏砰砰跳着,好像快要跳出我的身体,耳朵听到的却是一些古怪的虚虚索索的声音。我咬紧了自己的牙齿,催促自己走到全是黄色污垢的墙旁边,指尖一点一点摸索着那条能够把灯打开的细线。
然后啪嗒一声,灯被我打开了,世界明亮了起来,我看见了周围的一切。
原来发出那些古怪的虚虚索索声音的不是外婆跟我讲的妖精鬼怪,也不是电视里看到的神魔恶鬼,只是一只瘦小的黑漆漆的老鼠。
它用一种直勾勾的,堪称是恐惧的目光仰视着我,弱小的身躯细微地颤抖,尾巴一动也不动,就呆在那个肮脏的墙角,让周围乱糟糟的杂物遮住它。
或许在它眼中,我是一个巨人,是来收割它生命的恶魔,是取走它时间的神魔,所以它畏惧我。但我却不这么想。
我近乎是呆滞地看着它,连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不见,脑子里一片空白,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后,我看见它稍微动了一下,又似乎是叫了一声,是很轻很小的声音,吱地一声。
我落荒而逃,双腿从来没有这么灵敏过,眼泪扭扭曲曲地从我稚嫩的脸颊上滑落,眼睛一闪一闪的。整个楼梯都充斥着我的哭声,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哭的这么大声,这么凄惨可怜,像是遭受了全世界所有人的痛苦一般。
身后我仓皇留下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头顶暖黄色的灯光仍然亮着,将那个黑漆漆的角落照亮了一点,却照不进更深处。
我哭着跑了很久,一边跑一边哭着叫外婆,声音大得房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外婆在厨房里,正站在灶台旁边炒菜,听见我的哭吼后就放下了锅铲,挪动身体朝我走来。
她的胳膊是那么有力,一只手就可以拿起很重的锅铲,她的面庞是黄色的,是大地的颜色,土灶的颜色,上面充满了岁月的沟壑,十根手指上全都是寒疮,老茧以及庄稼割出的细小疤痕。
我冲进了外婆的怀抱,一股脑地埋进她的胸口,脸挨着充满油烟味道的围裙,抽泣着告诉她我刚才看见了一只老鼠。
“外婆,那里有一只老鼠!有老鼠!老鼠!好吓人!我怕我怕!外婆!”
我语无伦次地朝她哭诉,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喘不上气,整个人止不住地哭,泪水像是上天落下的雨水,我是承接雨水的大地,停不下来,阻止不了。
外婆没当回事,但她笑着用粗糙的手指揩拭去了我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笑,“不就是一只老鼠!你怕什么?!小心以后老鼠还会爬上你的床吃你的脚!”
“再哭,就是今天晚上!”外婆抱住我,轻轻拍了拍我单薄的背。
呜呜呜,我依旧在哭,但是我的哭声从大声的嘶吼变成了阵阵的抽噎,因为我害怕自己哭得太大声了,老鼠会在晚上爬上我和外婆的床吃掉我的脚。
我想,那一定很痛。
最后等我哭完,强硬地拉着外婆去抓那只老鼠的时候,它已经不再那个角落了。我站在灯光下,双脚止不住动来动去,眼睛紧张地看着外婆弯下腰的身影。外婆找了一会,就扭头告诉我,“它已经跑了!乖乖!”
她的声音很大,让我瞬间回了神。
“跑了!?”
我惶恐地看着外婆,又准备哭,外婆就拉住我的手,紧紧地攥住我,不怎么在意地吓我,“你要是今天再哭,老鼠就会在晚上就会来吃你!”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细细的血色,瞳孔浑浊而冒着一丝精光,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的皮。我被吓住了,憋着马上就要落下来的泪水,一声不吭地被外婆牵着走。
她的背影好高大,在她身后,我好像是一只老鼠。
但我还是没能不哭,因为当天的傍晚,外婆告诉我爸爸妈妈回来看我了。
爸爸妈妈?我仰着头听外婆说话,这一次她的眼睛不仅仅是浑浊,还含着一点水光。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听着外婆的语气,好像他们和我是很亲近的人,亲近到比我和外婆都还要亲近。我应了一声,呆呆地被外婆赶出去,去村口接我的爸爸妈妈。
那天不是很热,脚下踩得路是坑坑洼洼的土,左边是外婆种下的菜,右边是一道比我高很多的坡,但我从没有摔下去过。我不想去村口接他们,但外婆很想让我去,所以我就一直慢悠悠地走,走到太阳都快下山了,黄昏的光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个时候,路的另一边走出来两个人,手里拎着什么东西,看不清脸庞,远远的朝着我挥手。
我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的心脏比刚才看见老鼠的时候还要快。到底有多快?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想哭,我觉得委屈,委屈得没有任何道理,好像我看见他们我就应该哭出来,好像他们比老鼠还能够让我哭泣。
他们看见我哭了,赶忙抱住我,笑呵呵地摸我的头,嘴上说:“想我们了?想爸爸妈妈了?乖乖,哭什么啊?”
我没有回答,只觉得被老鼠恐吓住的泪水全都跑了出来。
世界像是黑了下去,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安慰,只是哭,哭得周围人哈哈大笑,哭的让他们一直抱住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撒手。
等我回过神来终于不哭的时候,我还赖在我妈妈的怀里,死活都不下去。
周围的人都围在饭桌旁边,天花板上挂着的灯泡一闪一闪的,他们的眼睛也一闪一闪的,像是晚上才能看见的星星。
我窝在妈妈的怀里,不管外婆怎么骂我都不下去。妈妈笑我是个粘人精,怜爱地摸我的背,从上到下,一下又一下,比我脸都大的手慢慢划过我的脊背,像在抚摸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妈妈说:“都这么久没回来了,想我们也正常。”
但其实我对她们根本就没有印象,我只是莫名觉得眼熟,好像天生我们就该抱在一起。我胡乱想着,盯着妈妈和外婆近乎一模一样的五官看。
妈妈抱着我,我小小的手抱着妈妈的胳膊,外婆给我扎麻花辫,手指像梳子一样滑过我的头发。
一个老女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女孩,三世同堂,三代人,三个留着相同血液的人。我想到这个概念,偷偷藏在妈妈的胸口小声地笑。
晚上,外婆挨着我睡,她一如既往支起身体,一手拍我的背一手摇扇子给我扇风。
农村的夏天并不炎热,只会生出一种古怪难耐的烦躁感。
窗外的蝉嘶吼了一整个白天,到了晚上也还是嘶声力竭地叫着,各种我说不出名字的鸟儿也在叫,也在吵,树叶沙沙的响,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跟微弱的扇子挥动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