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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忆往昔念念不忘(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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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一句低语,仿佛困在喉咙深处,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叹息,极轻极轻地飘了出来,轻得连说话者自己,或许都未曾真正听清:
“他们……对你好吗?”
那声音太过微弱,几乎瞬间就消散在廊下的微风中。
阿离一心想着回宫,脚步未停,是真的没有听到。
因为,另一道带着毫不掩饰怒意的清亮女声,骤然打破了道观的宁静,也准确无误地叫住了她:
“阿离——!”
阿离浑身一僵,暗道不妙。
只见观门处,宁嗣音一身简便宫装,未戴繁复头饰,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与……怒气。
她快步走进来,柳眉倒竖,凤眼含嗔,显然是匆匆出宫寻来的。
“你现在是公主了!是大夏的公主!能不能注意注意你的身份?还像以前做姑娘时那样,整天没个正形,到处乱跑!”宁嗣音走到阿离面前,语气又快又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晌午用膳就不见你人影,宫里上下找了一圈!”
“结果倒好,晚膳时辰都快过了……”
“怎么?现在都不回去吃晚饭了!!”
……
宁嗣音劈里啪啦一顿输出,阿离一时气短。
“嗣音姐……”她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讪讪地唤了一声,试图辩解,“我……我中午就是去集市上逛了一圈,透透气嘛!”
“你看!你看!我还给你和大哥买了礼物呢!”
她急忙从袖袋里掏出两个精致的荷包,献宝似的递到宁嗣音眼前:“这可是双面绣!一面是如意云纹,一面是平安结。”
“你翻过来看看,绣工可好了!我挑了好久呢!”
宁嗣音接过荷包,眼中的怒色瞬间消减了大半,但面上仍绷着,不肯轻易饶过她:“少来这套!在哪用的午膳?吃的什么?可干净?”
阿离见她语气松动,连忙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就在东市口的悦来楼,点了几个小菜……不过说真的,嗣音姐!外面酒楼的东西,真没宫里的御厨做得好吃!那道樱桃肉太甜腻,清蒸鲈鱼火候过了些,连最普通的炒时蔬,都没咱们小厨房炒得鲜嫩爽口!”
她一边说,还一边大肆评价一通,集市上的小吃都不好吃!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
“不好吃,你还不知道早点回宫!”宁嗣音被她这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宫里少了你吃的还是怎么的?”
“我正准备回来的嘛……”阿离小声嘟囔,抬眼悄悄瞅了下宁嗣音,心里却在嘀咕:你都当皇后了,怎么还能跟以前一样,随时来抓我啊……
在宁嗣音不乏威严的教诲声中,阿离像只被揪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垂头丧气。
她瞥了一眼依旧坐在廊下,似是对这边动静充耳不闻的凌霄道长,终是在宁嗣音的押解中,离开了凌云观,踏上了回宫的路。
道观重归寂静。
廊下,凌霄道长手中那用来打磨木头的磨石,不知何时已悄然放下。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似乎望着阿离和宁嗣音消失的观门方向,又似乎只是空茫地落在庭前那几竿修竹上。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从身旁一个半旧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把尚未完工的木梳。
梳子造型朴素,但木质温润,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重新拿起更细的磨石,开始小心地,一遍遍地,打磨着每一根梳齿的尖端。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婴孩的肌肤,要将那最后一点可能的毛刺与棱角都消除干净。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清脆却渐行渐远的抱怨声,和另一位女子严厉却不失关切的责备声。
廊下的男子,将最后一根梳齿打磨至触手生温的圆润。
他指尖拂过光滑的梳背,望着它,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融化在穿廊而过的晚风里,未曾惊动一片竹叶:
“想来……是极好的。”
倾羡的语气,随风而散。
唯有他手中那把毫无棱角的木梳,沉默地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暖色的残光。
在宫里老老实实待了几天后,阿离那点儿不安分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寻了个午后闲暇的借口,她再次溜出宫门,熟门熟路地朝着城外的道观走去。
这一次,观内的气氛与往日那种浸透骨髓的宁静截然不同。
还未走近后殿那处僻静的小院,一阵尖利、破碎、饱含着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嘶喊与咒骂声,便穿透寂静的空气,狠狠撞入阿离的耳中。
“滚——!!”
“你这个……杂种!孽障!”
“你怎么不早点死!你怎么不一起下地狱去!”
“全都去死……那些披着人皮的鬼!都应该死掉!统统死掉!!”
……
那声音属于一个女人,但已经完全变形,嘶哑、癫狂,每一个字都像从碎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紧。
阿离猛地停住了脚步,下意识闪身躲到了门后,屏住呼吸,只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朝里张望。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凌云观的疯癫妇人!
小院中央,一个神色癫狂却发髻整齐的身影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着空气,也对着她面前那个沉默站立的人,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那妇人形销骨立,脸上满是泪痕,眼神涣散狂乱,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唯有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疯狂,清晰得刺痛人心。
而站在她对面,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的,正是凌霄道长。
他没有躲避,没有辩驳,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一丝愠怒或厌烦。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目光,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妇人。
当妇人因激动而踉跄时,他总是第一时间伸出手,试图扶住她,哪怕换来的是更用力的推搡和更不堪入耳的辱骂。
“滚开!别碰我!脏!”妇人狠狠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凌霄道长本就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可他一站稳,依旧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用轻柔到近乎卑微的声音安抚着:“阿娘……阿娘,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阿离这才知道,原来,这位疯癫妇人,正是凌霄道长的生母。
“过去了?哈哈哈……”妇人发出凄厉的惨笑,“过不去!永远过不去!我的孩子……我的爹娘……我的姐姐……他们都死了!死了!就是被你们这些畜生害死的!”
她突然扑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凌霄胸前的道袍,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你也是凶手!凶手!”
凌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愈发苍白,但他没有挣脱,反而轻轻抬起手,覆上了母亲那双因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手,试图用自己冰凉的体温去包裹那份灼热的恨意。
他的声音更低,更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阿娘……我会帮你报仇的……”
“一个都不放过!”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那些毁了你家的人……”
“我保证,阿娘!”
“他们都会付出代价!”
“每一个……”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不知是他的承诺起了作用,还是疯癫妇人终于耗尽了力气,那激烈的咒骂和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她松开了手,眼神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身体微微摇晃,仿佛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神的空壳。
凌霄道长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继续低声重复着安慰的话语,像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
阿离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道长此刻,一定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
她没有进门,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退出了凌云观。
后来,在宁嗣音的口中,阿离了解了更多关于凌霄道长的事。
“他娘怎么能那样对他啊!他是她儿子啊!那些话……多伤人!”阿离的语气里满是为凌霄道长抱不平的忿忿。
宁嗣音正在修剪一盆兰草的手停了下来。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阿离的头,眼神悠远而复杂。
“阿离,你还小,有些事……不是那样简单……”宁嗣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娘……心里太苦了……”
凌霄身上,偏偏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这让她怎么面对?!
阿离似懂非懂,只一股朦胧的悲哀涌上心头。
等阿离再一次踏入凌云观,却已非往日光景。
观内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死亡的寂静。白幡垂落,简单的灵堂已然设好。一口薄棺停在正殿中央。
那位疯癫妇人,此刻却异常的正常。她穿着一身勉强算整洁的素衣,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没有癫狂,没有泪水,甚至连过多的表情都没有。
她就那样直挺挺地近乎僵直地站在棺材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木,仿佛要将那粗糙的木板看穿,看到里面躺着的——她唯一的儿子。
她的手脚像是被冻住了,连指尖都没有一丝颤动,眼中干涸得如同龟裂的土地,映不出一丝光亮。
“嗣音姐……凌霄道长,他……”阿离走到宁嗣音身边,声音有些发哽,看着那口棺材,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人,那个总是耐心打磨桌椅的人,怎么就突然躺在里面了呢?
宁嗣音也怔怔地站在棺前,望着里面那张已然失去所有血色,却奇异地显得平静的年轻面容,愣了许久。
最终,她从袖中取出一朵花——那是一朵刚刚摘下的凌霄花,橙红的花朵鲜艳夺目,与这满堂素白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倔强的生机。
她俯身,轻轻将这朵花放在了凌霄道长交叠于胸前的手中。
一直如同石雕般的妇人,仿佛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惊动。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了宁嗣音,片刻后,又没有任何情绪地,扫过那朵凌霄花,然后,重新转回去,盯着棺材,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嗣音姐……”阿离心里难受得厉害,扯了扯宁嗣音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到底……为什么……”
宁嗣音将阿离轻轻揽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十分复杂,有叹息,有怜悯,有震撼,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阿离,他在恨……”
“恨?”阿离仰起头,不解,“恨谁?恨那些害了他娘的人吗?可他不是说……要报仇吗?”
宁嗣音摇了摇头,声音中无限怅惘:“他恨的……是他自己!”
阿离彻底怔住了。
宁嗣音的思绪,飘回了最后一次私下见到凌霄的情景。
那时他的身体已然非常不好,咳嗽时常带出血丝,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
他对她说:“皇后娘娘仁善,凌霄时日无多,唯有一事相求……日后,万望娘娘能看在一点慈悲份上,多多照料我的阿娘……”
看着他明明在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破碎的模样,宁嗣音忽然想起了自家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的阿离。
那一刻,她心软了,也或许是想拉住这个正朝着深渊滑落的年轻人,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凌霄,你别做傻事!这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会真的去伤害自己的孩子。她只是……一时被困住了。”
看着一脸关切的宁嗣音,凌霄道长明显愣了一下,那副温和的面具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反问了一句,像是问宁嗣音,又像是问自己:“是吗?……”
可是,阿娘的仇怎么办?阿娘受过的苦怎么办?
所有伤害过母亲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
包括……他自己!
宁嗣音也是后来才辗转知道,这位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凌霄道长,究竟做了什么。
前朝皇室,并非仅仅是在战乱中凋零。那些散落各地的旁支远亲、那些或许还存着复国念想的皇室后人、那些对这对母子怀有恶意或仅是想利用其身份的旧人……在一个不短的时间里,以各种“合理”的方式,接连遭遇“意外”,彻底沉寂下去。
最后一个皇室血脉,就是他自己。
他也没有放过……
他亲手为那段血腥肮脏的旧王朝,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也亲手斩断了任何可能利用他或他母亲身份兴风作浪的源头。
怎么能让阿娘手中沾上鲜血呢?他们,不配!而他自己……这个流淌着仇人血脉,却又承袭了母亲痛苦的孩子,也同样不配。
所以,阿娘,不要难受,我会帮你报仇的……
思绪拉回,宁嗣音又看了看眼前的疯癫妇人。
哪有母亲会真的伤害自己的孩子啊?
但是,她太苦了……也太累了……
“她也放不过自己啊!”宁嗣音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目光再次投向棺旁那尊如同凝固的妇人身影。
或许,他们本没有母子缘分吧,是她在强求,亦是,他在强求!
是她在强求,强求一个注定早夭的孩子活下来;亦是他在强求,强求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母亲破碎的世界……
临走前,宁嗣音再次看向了妇人额头上狰狞的旧疤,那多次寻死未遂留下的痕迹!还有手中,那把紧握不放的木梳……
其实,后来啊……她也……
哎……
只余一声叹息。
凌霄道长荒凉的一生,就此落下帷幕。
阿离一直想知道凌霄道长到底在密谋什么?可凌霄道长最后留下了什么呢?
仔细算来,也就是那座磨得光滑无比的凌云观和那首绝命词:
生也由人,死也由人。
负苍生、泪海无垠。
龙袍如镣,帝座成坟。
压九鼎重,万民怨,一身昏。
黄泉无路,青史不存。
问谁怜、孤魂离群?
难辞天命,空愧娘恩。
叹血犹温,心已朽,罪难吞。
那是阿离认识的第一个守观人:生死不由己,负尽苍生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