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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水尘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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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师妹,师兄下山一趟,回来给你带东市的饴糖。”
“小燕,师尊带你出门。游山玩水,岂不美哉!”
“师妹,走,师姐带你去买衣服!”
“师妹”“乔师妹”“小师妹”
……
“乔堰。”劫雷中,温和疏离的身影若隐若现。
“……是瑾洲啊。”
打了一个哆嗦,左手掐指瞬时成诀,所有幻像一击而碎。霎时,乔堰周围显现出大大小小的法力漩涡。
她恍然:原来自己早就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妹了啊。
已经过了这么久,换了天地。
劫云退去,乔堰缓缓落地,她神情恍惚,额前碎发半遮住她的眼睛。
这是她滞留在化神期的第三百年,王室更替,人界动荡。只有灵界,仿佛与世隔绝,亘古不变。
这是她第三次尝试突破化神,又失败了。
她手上三件至宝,三次渡劫均用来挡最后一次天雷,下次再渡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修士的眼睛很好,她能看见百里外密密麻麻围观的人,修士的耳朵也很好,她能听清如潮涌来的非议声。
但她懒得去分辨,无非也就是……
“她怎么还没死……”“慎言。”
“一般人没渡过雷劫就死了,而她……”
“三次化神期雷劫她全都失败了!”
“每次渡完劫她毛都没掉一根。”
“上面有人呗。”有人悄悄伸手指了指上面,“她师尊、师兄师姐全都在天上了,她渡个劫还能死掉不成。”
“不是说灵界中人不得干涉凡界吗?”
周围人都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讥笑道:“这你也信。”
“师姐,没事的,我们先回去吧。”有人轻轻扶住她。
“大师姐,来日方长。”
乔堰抬了抬眼皮,是宗主女儿和天赋卓绝的师弟杨亦,近来听闻他们二人有意结为道侣。
真是美好的青春时光,她不由得又想起那个人——云瑾洲。她轻叹一声:“走吧,回宗。”
她顺着师妹的力道上了回宗的飞船。
次日,宗主走进问天阁顶楼,私下拜访乔堰。
没有人知道他们讨论了什么。
这时宗门弟子们才切身体会到,乔师姐确实是一个化神期修士,而且已达半步练虚之境,是和宗主、师尊等人同层次的人物,并非他们真正的“师姐”。
全宗门上下,哪怕他们的师尊,都要尊称她一句“大师姐”。
此后,乔师姐一如既往地教导弟子们的学业,只是渐渐将各种事务逐渐移交给各个杂事部门,培养起能管事的弟子。
三月后,已然深冬。
乔堰正式宣布卸任弟子堂总管一职,工作分配给各个部门。
宗门虽有些许波折,仍然正常运行。
大家都在猜测乔师姐大概是要沉心修炼,不问世事。
但乔师姐教导他们的时间更久了,仿佛投身到下一代弟子的培养中来。
初春,三十年一度的“四洲群英交流大会”再次召开,六十岁以下的成年修仙者均能参加。
试炼中的弟子又换了一代,却还是生机勃勃,少有对未来的忧虑,不像她。
乔堰和新皇分别代表修仙界和人界,在最高处的评委台中间落座。
乔堰的左边是修仙界其他势力的代表人,如“药圣”叶澄,“剑仙”许铮桐等。新皇右边则是人界各大势力,虽她对人界不甚熟悉,但其中一人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云少主,好久不见。”
“……”
热闹的气氛顿时凝滞。
一个胖子站出来打圆场:“哎哟,乔大师姐,幸会幸会!
“您有所不知啊,咱们云瑾洲云家主,早在百年前就接任家族。现在云家可谓蒸蒸日上,谁见了云家主,不称赞一句人中龙凤啊!”
“是啊是啊,真是人才辈出。要是我家那个不孝子能有云家主一半聪敏,我死后也能含笑九泉了!”
氛围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云瑾洲嘴噙笑意:“承蒙各位长辈抬爱,我能有今天,全仰仗陛下知遇之恩。”
“恭喜云家主。”
云瑾洲的视线和乔堰一触即分,她笑着颔首,又转头和其他人攀谈起来。
乔堰愣神片刻,转而与新皇交流。
交流会开场。
新皇在万人注视下走上祭坛,敬天地,敬仙神,敬众生,上前九步,从乔堰手中接过人皇剑,拔剑出鞘。
日光下,人皇剑依然如万年前般耀眼,新皇的声音传进所有人的耳中——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他们的新皇。
这场交流会持续了半个月,天赋超群的杨亦毫无悬念地夺得榜首。
不出一月,榜上有名的人物都被送入军队,杨亦更是直接被任命为军侯,直接带领一千人。
一年后,宗内花海秘境。
这处秘境已被完全开发,作为宗门的一部分领土,在宗内经常被申请用作道侣结契之处。
乔堰今日作为见证人,为宗主之女与师弟杨亦结契。
“……如有相负,道心破碎。”
“契成!”乔堰手中的结发与红绳化为两个同心结,飘到二人手中。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主持完结契仪式,乔堰转身离开。
“乔师姐,能否稍等片刻!”
乔堰回头,古井无波的棕眸锁定地面,是杨亦在追她的飞剑。
“乔师姐,我能否问问……姐姐她——”
“天道飘渺,不知。”
乔堰看了眼收回手的宗主女儿,以及骤然静音的宾客们,转身就走。
此后,乔堰便离开了宗门,没有与任何人道别,也少有修仙界人士见过她。
乔堰在人界漂泊,就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打工,交税,搭茅草屋。
乔堰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三次渡劫失败。她原本有着十足的信心,可最后那第八十一道天雷,竟是由她的师尊、师兄、师姐劈下。
以雷为媒介,他们的话语越过灵界与人界的鸿沟,轮流来告诫她:“时机未到,再等百年。”
她不明白事情怎会变成如今这般,也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时机。
她已经等了两百年,如今又要再等百年。
化神期的这三百年来,她的朋友、同门、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就连云瑾洲,也失去了联系。
她们曾经这么相爱,不逊于那对新人。
不过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情——
“炼虚境下无仙神。”
……
不知又过了多久。
“听说那位在永劫山下出现了。”
“你说的是谁?罗先生,乐郡主?”
先前那个人挤眉弄眼示意众人。众人恍然大悟,顿时愁眉苦脸。
“到底是谁啊!云太傅吗?”有个小孩见大人们都知道了,只有自己还不明白,十分焦急。
“小孩不需要知道,一边玩去。”大人挥挥手,把小孩赶走了。
“季兄,此话当真?她不是渡劫失败后好久都没出现了吗?”
“唉,你还没看出来?近来灵城气氛相当诡异。上面有人的人家都知道了,我呀,还是受我大哥警告才猜到,居然是那位又现身了。”
“……此话当真?”
“当真。”“真。”
几千年前,这座山尚不叫永劫山,它位于沧水包围之中,因而名为沧山。
以其山高地偏,一位化神期修士选在此处渡劫,天道妒其英才,降下整整一百零八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强大,昼夜不息,在这座山附近围观的人,都感觉处于不见天日的劫难之中,直到三月之后,天雷才渐渐停息。
沧山自此之后被称作永劫山,而这位修士,便是人们至今仍然津津乐道的“万法上仙”,他的故事被人们编成话本《斫桂枝》后,一直是说书人的必修课,是经典中的经典。
茶楼二楼。
“……且说自那日沧山一别,杨乔虽已择道法修,正入仙途,但终归美人难舍,更何况是花妖此等尤物……”
云瑾洲拢了拢裘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啊,还有谁不知道,当年的乔妖魔,已经到了永劫山下,带着地下的鬼怪,马上就要攻进城了!”一人身着破烂,满脸胡茬泥土,但那衣服一看就知道,是权贵才会有的缎面,“她要回来了,要回来了,你们怎么还不出兵,是不和她有勾结,准备弃城而逃!你啊——”
他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官府门前的大街。
云瑾洲打了个哈欠:“换个本吧,《斫桂枝》听了这么多年,是个人都听厌烦了。”
短短几十年过去,乔堰就从“乔师姐”变成了“乔妖魔”,而她自己一无所知。
永劫山的雪水少而浑浊,她只能从山脚的河里打水回屋,远远闻见炒菜的香味,不禁口齿生津。
她的青梅云瑾洲有一把好手艺,最普通的蔬菜瓜果都能做出别样的美味,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瑾洲竟然学会了做饭。
明明她早年间做饭比我还难吃。乔堰感慨。
她又想起那个夜晚,月照纱帘,红梅落香,许是月终重圆,人当相聚。皎洁的光蓦然被什么遮住,她抬头却见,人影倚斜,衣袖飘飞——
“老雁。”
6。
她笑歪了嘴,六百六十六,这感觉不要太熟悉了。
乔堰捧着大碗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投胎,丝毫不顾及颜面,自己什么糗事没被瑾洲见过。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山腰上的树也稀少,劈柴都要去山脚下。”云瑾洲就这样撑头看着她吃饭,左手拖着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间或吃上一两口。
“唔唔……”乔堰咽下口中的饭随口答到,“毕竟是永劫山,能长出草就不错了。
“怎么不吃?我都要吃完了。”
“没有食欲。”
说来也很神奇,云瑾洲也是修士,即使天赋平平,也在三十就成功筑基,按照活的年岁算来,至少也是元婴之境了,应当早就辟谷驻颜了才对,但不知怎的,看上去竟比她们分别时瘦了些许,也苍白了许多。
乔堰若有所思。
乔堰不会问云瑾洲为什么离开,就像云瑾洲不会问乔堰,云家人的尸骨都去了哪里。
乔堰已在永劫山定居两三年,山上草木日渐稀疏,山下风波愈演愈烈。
期间云瑾洲时不时过来做饭,她们均已辟谷,但挡不住乔堰入世几十年,习惯了一日两餐,日落而息。
再说了,瑾洲煮的饭确实好吃。乔堰再次感叹。
期间,乔堰向旧皇的一位数人讨教乐理,经数次驱逐出门,终于学会了一种叫十三弦的乐器。
学成归来,皆为今日。
永劫山上云气翻腾,白雾弥漫。乔堰垂坐于枯松怪石之上,手扶乐弦,剔打拨挑,越弹越快。
她于高处垂眸,无悲无喜,仿佛望见天下世人,又好似只专注于指尖弦音。
她一身白衣,却是绫罗绸缎,花纹各异。她就是永劫山上的那一点雪,流光溢彩的布料在空中翻飞,更多的布匹从她脚下垂落。
她在问天。
传闻上古时期,天罚降世,民不聊生。人皇帝今不忍,遂作十三弦,登绝巘,刻八荒,填五土,闻初日,弹《停仙》以问仙神。仙人动六弦,答《社稷》曲,旱则雨,涝则晴,民各安居,吏专廉明。
十三弦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乐器,分为上六弦和下七弦,上六弦为仙弦,下七弦为人弦。
祭祀之人弹下七弦,在高处设下特殊的阵法,以灵力勾连天地,将声音传至灵界。若灵界中的各路仙神愿意回应,便会拨动上六弦,与祭司对话。
帝今已为神话,而天地间第一把十三弦确是在此处——
“停仙琴”。
“太傅,你和那个魔鬼做了什么!”新皇拔出佩剑向后刺去。
兵刃相接,云瑾洲看见新皇满眼血丝,目眦欲裂,没抵住人皇威势后退两步,被划破了脸颊和脖颈。
“哈哈,好啊。我就知道云家主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这毛头小子还想成神呢,我呸,梦都没你做的这么好!”
云瑾洲厌烦地踢了这个胖商户一脚,商人重伤在地,吐出一口黑血,商人的护卫们目不斜视。
云瑾洲拍拍手,仙坛外的军队竟直接包围此地。她向为首之人颔首致意,此人正是杨亦。
乔堰还在永劫山上弹十三弦,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还不够……”她呢喃,“难道只能……”
她尝试拨动天道法则,雷云瞬时积聚,天雷直截劈下!
当年她师祖大概面对的,就是这般的劫雷吧。难怪他们一派的弟子渡劫都要避开永劫山,原来是早就被盯上了啊。
她一边弹奏《停仙》,一边应付天雷。停仙琴不断抽取她的灵力,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但她不悔,她身为法修,每一次使用术法都像是她的一次表演,每一次击碎天雷都像是她的一次胜利。
人定胜天。
雷劫中,上六弦像被看不见的人弹奏,琴弦震荡,发出刺耳的声音。
乔堰一愣,仰头闭眼。
“太、难、听、了!”她怒吼,声音在天地间不断回荡。
弦声一顿,突然变得清脆悦耳起来,一听就知道从师尊换成了师兄。
“师兄,你弹慢点,我现在听不了这么快。”乔堰哽咽,眼角忽然变得湿润。
弦音又变得凝涩起来,乔堰仿佛能看到师姐就在对面赶走师兄,努力回忆每根弦的意思,笨拙地安慰她。
乔堰的背突然就垮下来了。她心想:我这么一个魔头,何德何能啊。
何德何能啊……
云瑾洲几步跳上山腰,举头上望,悬崖峭壁,云雾缭绕。
永劫山越往上越难行,她顶着残留万年的天道威势,顺着前人脚印,一步步爬上山巅,只见乔堰在雪地里背对自己。
乔堰声线略显朦胧,像要融入山间云雾:“他们说,外面有东西在看。
“世界外面有东西在看。天道已死,复寻仙缘,十死无生。”
为了沟通灵界,乔堰甚至抽干了筋骨中的灵力,连神魂也献祭给了停仙琴。她忍痛转过身来,想在回归天地前再看看她的爱人。
“噗呲——”
血溅白练。
乔堰的眼神重归清明,她看清了这把剑——人皇剑“帝今”。
“你已经知道我和他做了一场交易。”乔堰肯定地说,“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杀我,我就快死了。”
“云家人都死完了吗?”云瑾洲温柔地将乔堰揽入怀中。
乔堰汲取着她怀中稀少的热量,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她滴血的伤口。
元婴期的修士,不可能这么久还没愈合伤口。
乔堰痴痴地笑:“哈,你有愧于我。”
云瑾洲面色疏离:“死了,也好。”
她推开乔堰,站在永劫山巅看这个人间。永劫山附近的灵气已经被抽干,山的灵脉也有所受损,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不能产生灵气,滋养生物了。
千年前的雷劫让这里的水变得浑浊,千年后的雷劫终究还是让山也变得贫瘠了。
乔堰眼前模糊,感觉又回到了孩提时期,那时她还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想知道我和他的交易是什么吗!”乔堰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喊到,“你最小的弟弟还活着!
“我无愧于道,也无愧于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云家人……以及,都快死了,我还是说一句吧。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很想你。”
云瑾洲独自下了山。
“主公,灵界和人界的障壁消失了!”杨亦冲上来与她汇报。
“我已知晓。”
她神情复杂地看向杨亦,让杨亦摸不着头脑。
“主公,乔师姐她怎么样了?”
“死了。”云瑾洲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实在不明白。
乔堰竟然会和她的弟弟这么熟悉吗?
“那……乔师姐有没有同您说,我姐姐在哪里?”
云瑾洲闭了闭眼。
“你姐已经死了。不要去山上找你乔师姐。”
她又补了一句:“也不要再这么冲动了,你已是而立之年,做事要沉稳一些。”
那年花前月下,她笑着说:我希望能埋在无人踏足的雪地里,洁白的雪落在我的身上,让我干净地死去。
只是最后还是让她死得不干净。
一年后,云瑾洲也死了,死在乔堰的旁边。
“我没有愧对于你,只是天下疾苦的人如此之多,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有愧于道。
“可是最后,我无愧于人民,却又愧对于你。”云瑾洲看着天地白茫茫一片,眼神迷茫,“不,不。或许我也无愧于你了,这也是你想要的结果对吗……”
很多年以后,以杨亦为首的众人,重建秩序,重写天道。
他携道侣再拜于山下。永劫山上又重新长出了草木。
“姐姐你看,我已经沉稳很多,完成你们的夙愿了。现在天下修仙者有了更好的法则约束,也都能安心求道。
“你们说的,我都改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不……
“希望你们泉下有知,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