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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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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之后,世界并未立刻回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废墟,残垣断壁,冰棱倒挂,反而更显得触目惊心,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灾难。巨大的喧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寂静之下,那深入骨髓的、持续不断的寒意。林煖被学校和她忧心忡忡的父母,小心翼翼地安排接受了心理辅导。
咨询室隐藏在一栋临街的、并不起眼的建筑里,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却是另一番天地。暖黄色的墙壁像是凝固的阳光,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的米白色沙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香薰气息。茶几上,一盆绿萝恣意生长,藤蔓蜿蜒垂下,叶片肥厚翠绿,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蓬勃的生命力。心理师是一位姓苏的中年女性,穿着柔软的燕麦色毛衣,声音温和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眼神包容而沉静,像冬日里一杯捧在掌心、温度恰到好处、不会烫伤也不会冷却的热水。
最初的一两次,林煖几乎是彻底的沉默。她将自己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像一个被强行从封闭蚌壳里剥离出来的、暴露在空气里的软体动物,对任何形式的靠近和探寻都充满了本能的、尖锐的警惕。苏老师并不催促,也不试图用空洞的道理安抚,她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存在着,像一座安稳的山。她偶尔会问一些无关痛痒的、绝对安全的问题,关于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关于学校里某门与痛苦记忆无关的、轻松的选修课,或者仅仅是关于林煖觉得今天房间里的光线是否舒服。
打破这层厚重坚冰的,是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关于“温度”的问题。
“林煖,”苏老师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如果给你现在的内心感受,用一个温度来形容,你觉得……大概会是多少度?”
林煖沉默了,时间久到苏老师以为她不会回答。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上,仿佛在感受那并不存在的冰层厚度。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低低地挤出两个字,带着冰冷的寒气:“零下。”
“零下,”苏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接纳,“那么,在我们最近的经历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哪怕非常微小,会让这个‘零下’的温度,升高一点点?哪怕只有半度,甚至只是零点一度?”
林煖茫然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的感官仿佛被冻结了,早已习惯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恒久的冰冷,甚至已经彻底忘记了温暖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触感。她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冰窖,寻找升温的方法,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寻找一丝不存在的光。
“没关系,”苏老师的微笑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找不到很正常。我们可以慢慢来,一起试着找找看。”
于是,她们开始了一场缓慢而艰难的、“寻温”的旅程。
苏老师没有一开始就让她去面对那些巨大的创伤和恐惧,而是引导她从最小、最具体、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开始。她给林煖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作业”:每天,记录三件“微小的好事”。这件事可以小到“今天早餐喝的豆浆,比昨天的甜了一点点”,或者“上学路上,看到一只橘猫,它胖得像个毛球,在墙角晒太阳”,甚至只是“今天下楼时,邻居阿姨对我笑了一下”。
起初,这个任务对林煖来说,艰难得如同在沙漠里寻找指定的三粒沙子。她的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毛玻璃滤镜所覆盖,很难主动去捕捉和感知任何亮色与美好。一切都是麻木的,灰败的。但迫于这份像是“医嘱”般的作业,她开始强迫自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扫描仪,在日常生活中刻意地、艰难地搜寻。
她注意到,母亲放在她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无人关注的日子里,竟然悄无声息地抽出了一片蜷缩的、嫩绿色的新叶,像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拳头。她注意到,某个阴沉沉的傍晚,在乌云密布的天空边缘,曾经短暂地出现过一分钟绚烂如织锦的粉红色晚霞,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她把这些极其微小的发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不带感情的笔触,写在一个苏老师送给她的、封面印着向阳花的漂亮笔记本上。字迹依旧有些生硬、拘谨,仿佛害怕泄露任何情绪。但至少,她的眼睛开始重新学习“看见”,看见那些与痛苦无关的、真实存在于世界角落的细微色彩。
接着,苏老师又引导她进行“身体扫描”的练习,让她重新感受那个在长期恐惧和压抑中被她刻意忽略、甚至疏离了的身体。咨询室里播放着舒缓的引导音乐,苏老师的声音平和而具有穿透力:“现在,将你的注意力,轻轻地带到你的双脚……感受它们与地面接触的感觉……然后,慢慢地向上,来到你的小腿……膝盖……”
当引导语说到“现在,感受你的双手,感受你的指尖……”时,林煖才猛然惊觉,自己的手不知从何时起,总是下意识地、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处于这样一种防御和紧绷的状态。她开始尝试松开拳头,感受指尖微微的麻木和血液重新流动的刺痛感。
她开始学习最基础的腹式深呼吸。苏老师教她,在感到恐慌即将袭来,或者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碎片试图入侵时,不要抗拒,先停下来,感受气流如何缓慢地通过鼻腔,带着一丝微凉,如何充满胸腔,让肋骨微微扩张,再如何带着体内的浊气和寒意,缓缓地、彻底地从嘴唇呼出。这个简单到近乎原始的动作,像是在那片被冰封的情感湖面上,用最笨拙的方式,一凿子一凿子地,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珍贵的透气孔。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空气开始流通了。
所有课程中,最艰难、也最核心的一课,是学习“自己温暖自己”。
“林煖,”苏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柔,“请你想象一下,如果有一个小小的、过去的你,可能是十三四岁,也可能是刚刚经历某件痛苦事情的你,她正处在寒冷、恐惧和无助之中。现在的你,看到了她,你会想对她说些什么?或者,你会想做些什么,来安慰她?”
林煖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瞬间,脑海中就清晰地浮现出几个画面:那个在昏暗楼梯转角,因为一句“你很特别”而心跳加速、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想要触碰江寒至脸颊的自己,眼神里全是懵懂的信任;那个在第一次漫长冷战期间,趴在书桌前,一边掉眼泪一边写下卑微求和信的自己,字迹被泪水晕开;那个在空旷走廊里,被那道冰冷目光钉在原地、面对赤裸裸的威胁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困难的自己。
一股强烈的、熟悉的自我批判和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本能地想冲那个想象中的女孩怒吼:“你怎么那么蠢!”“你为什么看不穿!”“你的尊严呢!”
但苏老师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苛责:“停下。不要评判,只是观察她。观察她的样子,她的情绪。然后,试着给她一点什么东西,是现在的你,能够给她的。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拥抱。”
林煖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经历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在斗争。她努力了很久,抗拒着那种根深蒂固的自我否定。终于,在想象的画面中,她艰难地迈出一步,极其轻柔地、带着迟疑地,伸出手臂,虚虚地环抱住了那个在不同时空里瑟瑟发抖的女孩。她用一种轻不可闻的、带着颤抖的气声,对着那个幻影,也对着自己内心最深处,说:“没关系……真的,不是你的错。别怕……我……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那一刻,仿佛某个一直紧绷到极限的阀门被猛地冲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汹涌决堤。她不是在为江寒至的残忍而哭,也不是在为逝去的虚假爱情而哭,她是在为那个被自己无数次否定、斥责、抛弃的、弱小而无助的自我哭泣。这泪水,是悔恨,是心疼,更是一种迟来的、对自己的看见和接纳。
带着这份初生的、微弱的内省力量,她开始尝试在现实世界中,做一些具体而微小的事情,来践行那种“自我温暖”。她用自己的零花钱,特意去花店挑选了一小盆生石花,那些像彩色小石头一样的多肉植物,被安置在她书桌的窗台上。她每天给它浇水(严格遵循少浇的原则),用棉签轻轻拂去叶片上的灰尘,看着它在阳光下,胖乎乎的身体逐渐变得半透明,内部仿佛蕴藏着一个小小的、神奇的宇宙。这是一种微小而确定的责任,一种她能完全掌控的、绝不会背叛的、沉默而坚定的陪伴。
她翻出了蒙尘的画具,重新拾起画笔。不再是画给任何人看,不在乎构图,不在乎像不像,只是胡乱地、肆意地在纸上涂抹颜色。她画大片大片温暖到灼眼的橙色和明黄色,像要驱散所有的阴霾;画扭曲的、充满挣扎但最终向上冲破束缚的黑色线条;画抽象的、代表着力量和保护的盾牌形状。画完了,有时会觉得不满意,甚至会烦躁地将画纸撕掉,揉成一团。但这个过程本身,像是一种无声的、原始的情绪宣泄和内心秩序的整理。颜料的气味,笔刷的触感,将她从无尽的思维反刍中,短暂地拉回到真实的当下。
冻结的情感,如同初春时节覆盖大地的冻土,开始出现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融雪的过程是极其缓慢的,甚至常常伴随着冰层碎裂时那“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心悸的疼痛。那些被长久压抑的恐惧、被理智强行按捺的愤怒、无处诉说的委屈,不再是以排山倒海、足以将她吞噬的方式袭来,而是化作了偶尔深夜惊醒的噩梦,或者白天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低落和疲惫。
但这一次,当寒意再次袭来时,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只能独自蜷缩在角落,被动地承受,直至麻木。
她会拿出那个记录着“微小好事”的、印着向阳花的笔记本,一遍遍、反复地阅读那些稚嫩却真实的记录,像翻阅证据一样,提醒自己,生活中并非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那些微光虽然弱小,但确实存在。她会有意识地停下一切,做几次完整的、深长的呼吸,感受气流在体内的循环,用它来安抚那个可能再次感到害怕的“内在小孩”。她会站起身,走到窗边,给那盆生石花浇一点水,用手指轻轻触摸它坚实而饱满的叶片,感受那种沉默却坚韧的生命力所带来的、奇异的安慰。
温暖,不再来自于外界某个不可控的、危险的源头——无论是记忆中四月初遇时那点虚幻的阳光,还是那个人曾经施舍的、扭曲的、需要她用自由和尊严去交换的“余温”。
它开始从她的内部,从那个曾经一片荒芜、冰封千里的心灵深处,非常微弱地、时断时续地、却真实不虚地,一点一点,生长出来。
像一颗被深埋了整整一个严冬的种子,在冰雪逐渐消融、土壤变得松软之后,终于凭借着自身内在的生命力量,顽强地、笨拙地,顶开了头上坚硬冰冷的地面,探出了一丝稚嫩的、鹅黄色的、却完全属于它自己的绿意。
融雪的过程很慢,很艰难,路上可能还会有寒潮反复,甚至偶有雨夹雪。
但至少,她知道了,那个真正能带来温暖的方向,不在外界的任何地方,只在自己心里。
而她,正在学习,如何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走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