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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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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空洞,是从王欣的座位开始的。
第二天,当林煖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进教室时,一眼就捕捉到了那片刺眼的空旷。王欣的桌子收拾得过分整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可那把椅子上无形的尘埃,却沉重地压在了每个人的视线里。起初,林煖还能勉强用“她只是吓坏了,需要在家休息”这样苍白的理由来麻痹自己。可内心深处,一种名为“愧疚”的腐蚀性液体,早已如同失控的强酸,从心脏最柔软的部位开始蔓延,滋滋作响地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的睡眠、她残存的最后一点平静。
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遍遍机械地重拨着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手机贴在耳边,传来的却不是好友熟悉轻快的声音,而是千篇一律、冰冷到近乎残酷的系统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那声音每一次响起,都像一把无形的冰锥,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反复凿击,留下细密而深刻的裂痕。她甚至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下一秒,王欣就会像往常一样,带着咋咋呼呼的活力从教室后门蹦进来,拍着她的肩膀抱怨她“魂不守舍”。
这种自欺欺人的妄想,在下午第一节课间,被班主任踏入教室的沉重脚步,彻底碾得粉碎。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惯常的温和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取代。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缓缓扫过全班每一张脸,最后,那光线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带着无声的质问,落在了林煖惨白的脸上。教室里鸦雀无声,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湿冷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
“同学们,”班主任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因此更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心底的寒意,“宣布一个消息。王欣同学,于昨晚在家中突发性心悸,伴随严重的过度换气症状,已被紧急送往市第一医院,目前仍在住院观察。”
“嗡——”
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窃窃私语声如同失控的蜂群,轰然炸响。几个与王欣交好的女生,瞬间红了眼眶,彼此紧紧攥着手,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肤,仿佛这样才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对抗这可怕消息的力量。她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林煖,那眼神里混杂着同情、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牵连的恐惧。
林煖坐在座位上,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秒被替换成了混合着冰碴的粘稠液体。冷,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绝望的寒冷,让她四肢百骸僵硬如铁,动弹不得。班主任后续安抚大家情绪、要求不要胡乱猜测、安心学习的话语,都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隔着厚厚的、浑浊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失去了所有意义。她耳边反复轰鸣、无限循环的,只有昨天那条昏暗走廊里,如同高清慢镜头般不断回放的场景——王欣因极度恐惧而骤然收缩、失去焦点的瞳孔,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如同被漂白过的、煞白如纸的脸,那两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却连一个求救音节都无法发出的嘴唇,以及,江寒至那双如同西伯利亚万古冻土般、剔除了所有人类情感与温度、只剩下纯粹荒芜与寒霜的眼睛。
「否则,下次就不会只是说话了。」
他那句压低了的、如同毒蛇潜伏在草丛中吐信般的警告,此刻化作了无数淬了剧毒和寒冰的细针,在她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脑海里疯狂地穿刺、搅拌、回响。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尖锐到麻痹的痛楚,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牙齿打颤的后怕。
放学的铃声,像一道赦免令,又像一道催命符。林煖几乎是凭着一种濒死生物逃离危险的本能,浑浑噩噩地随着面无表情的人流挪出校门。阳光惨白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松软的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方向却明确得可怕——王欣家附近的那所社区医院。她不敢靠近,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扇可能映出好友痛苦脸庞的窗户,也没有脸去面对王欣父母可能投来的、掺杂着责备与痛苦的目光。她只敢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负有原罪的幽魂,远远地蜷缩在街对面一棵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嶙峋枯枝的梧桐树下,借着那点可怜的、形同虚设的遮蔽,胆怯地、痛苦地望向那片象征着病痛、未知与惩罚的白色建筑群。
傍晚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浓重的、沉郁的绛紫色云层,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淤伤,沉甸甸地悬挂在城市的天际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医院的急诊通道前,一辆刚刚完成转运任务的救护车,如同疲惫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专属车位上。然而,与这短暂宁静格格不入的是,它车顶那盏蓝色的警示灯,却没有像完成任务后通常那样熄灭。它固执地、沉默地旋转着,在这片昏沉暮色中,发出一种无声却极具侵略性的、刺眼的喧嚣。
那蓝光,冰冷得毫无人性,锐利得像手术台上无影灯反射出的寒芒,它不理会人间的悲欢离合,也不在乎个体的生死恐惧,只是遵循着某种既定的、冷酷的规律,一遍又一遍,如同一个永不疲倦、铁面无私的审判者,或者说,像一道冰冷无情的程序代码,执行着它的扫描指令。
它规律地、反复地扫过林煖苍白得近乎透明、找不到一丝血色的脸颊,仿佛要将她内心所有的惶恐与罪恶都暴露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扫过医院墙壁那毫无生命温度的、冰冷的白色,将那抹白映衬得更加惨淡;扫过这个在她眼中已然彻底失焦、失去所有暖色调、只剩下无尽灰暗与绝望基调的世界。
每一次循环闪烁,都像一道无声却蕴藏着毁灭性能量的霹雳,带着撕裂一切伪装的力量,狠狠劈开她一直以来用以自我保护、自我蒙蔽的、那层用麻木和妥协构筑起来的、早已脆弱不堪的外壳。
在这令人无处遁形、无所适从的、由蓝色冷光构成的无声“暴雨”的冲刷下,她所有曾经做过的、关于过去那一丝虚假温暖的、自欺欺人的梦;所有残存的、对那个早已被怪物吞噬消失的少年不切实际的留恋与美化;所有在无数个被恐惧攫住的深夜里,为他那些荒唐、残忍行为寻找到的、苍白无力甚至可笑的借口;所有苟延残喘的、卑微地期待着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他或许还会变回“从前”的侥幸心理……全都被这残酷到极致的光线,毫不留情地彻底浇灭、击碎、蒸发!显露出下面一直被掩盖着的、丑陋而坚硬的、血淋淋的、让人无法直视的真相!
那旋转的、冰冷的蓝光,仿佛拥有某种穿透时空壁垒的魔力,在她眼前清晰地、残忍地投射出一幕幕她未曾亲眼目睹、却因为极度的愧疚与想象而无比真实、栩栩如生的场景:
王欣倒在自己熟悉的、铺着温暖碎花床单的、本该充满安全感的小床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濒临窒息的小动物,胸口剧烈起伏,张大嘴巴,却感觉不到一丝救命的氧气涌入,只有无边的、冰冷的恐惧如同铁箍般死死扼住了她的呼吸,掠夺了她身体的控制权。
王欣父母那张瞬间被焦急、惊恐、无助与心痛扭曲的脸,他们可能正紧紧握着女儿冰凉汗湿、不停颤抖的手,一遍遍徒劳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医生和护士穿着冰冷的白大褂,脚步匆忙地穿梭在病房与走廊之间,白色的衣角带起一阵阵消毒水气味的冷风,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令人心慌的数字,发出单调而催命的“滴——滴——”声,构成一首为痛苦谱写的协奏曲。
而这一切混乱、痛苦、危机与眼泪的源头,追溯起来,那根导火索,是她林煖!
是她,愚蠢得像那个高喊“狼来了”最后却害死羊群的孩子,引狼入室,将那个危险的、不可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因素,亲手带进了她们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圈。
是她,一次次毫无底线、自轻自贱的妥协和退让,如同不断给嗜血的怪兽投喂鲜肉,亲手养大了他那可怕的控制欲和为所欲为、视他人如草芥的胆量!
是她,像个散发着致命厄运的晦暗磁石,连累了自己最好、最无辜、最阳光的朋友,让她承受了这本不该属于她的、无妄的、几乎致命的灾祸!
那个曾在信纸里笨拙地谈论云朵和宇航员、眼神偶尔清澈仿佛映着细碎星光的少年,早已被如今这个用冰冷目光就能伤人于无形、视他人情感与尊严如无物、内心只剩下荒芜与掌控欲的怪物,彻底吞噬、取代、抹杀得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他们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所谓的“变化”只是她不愿面对血淋淋现实而为自己精心编织的、一个华丽却一触即破的幻梦,一场自导自演的、漫长的、代价惨重的自我欺骗!
温暖是假的。
关心是假的。
连那点可怜的、她曾像乞丐一样紧紧攥在手心、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暖意的所谓“余烬”,也只是她在绝望的寒风中,徒劳地、可笑地、自欺欺人地护住的一捧虚假的、早已冷透的灰烬!
真实的,是手腕上曾经存在、如今虽已淡化却如同耻辱烙印般深刻在记忆和灵魂里的青紫淤痕。
是散落一地、被尘土和鞋印无情玷污、再也无法复原其最初纯粹与虔诚的、那些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爱恋的信纸。
是昏暗走廊里那句如同冰锥般、直刺心脏、瞬间冻结了她所有希望的、“碍眼”的审判。
是眼前这不断旋转的、代表着痛苦、危机、未知与惩罚的、冰冷刺骨、让她无处可逃的蓝色灯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呜——呜——”
短暂的停顿后,那辆救护车仿佛终于蓄满了能量,发出沉闷的轰鸣,引擎启动。随即,那悠长而刺耳、仿佛能撕裂灵魂、穿透耳膜的警笛声,如同最后的丧钟,骤然响起,划破了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车辆缓缓驶离了医院门口,那令人心慌意乱、代表着她内心罪责的蓝光,随着车辆的移动,一点点变小,变淡,光芒逐渐微弱,最终,在街道的拐角处,被吞噬,被淹没,彻底消失不见。
世界,仿佛在刹那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耳膜发胀、心跳失序的绝对寂静之中。连风吹过枯枝的呜咽,都消失了。
但也恰恰是在这瞬间的、万籁俱寂的、如同真空般的环境里,林煖无比清晰地、几乎是震耳欲聋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那最后一座苦苦支撑的、象征着对那个人的最后幻想与病态依恋的、早已腐朽不堪的堡垒,伴随着那远去的、如同为她青春送葬般的警笛尾音,轰然倒塌,彻底崩解,碎成了无数无法拼凑的、细密的、冰冷的齑粉!
那是对江寒至这个人,最后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关于他或许还有残存人性与善意的幻想。
那也是她对这段扭曲、窒息、充满毒害的关系,最后的、如同瘾君子对毒品般的、病态的、自我毁灭式的依恋。
冷了。
彻底冷了。
从心脏最深处泵出的血液,到指尖颤抖的末梢神经,再到每一根无力的发丝,都冷得像被瞬间浸入了北冰洋最深最暗、永不见天日的冰河之中,连思维、连灵魂,仿佛都要被这无边的寒意彻底冻结,凝固成永恒的冰块。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仿佛脖颈支撑着千钧重担。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雾。她努力地、徒劳地望向医院大楼那一排排或明或暗的窗口中,可能属于王欣病房的那一扇。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而出,不是为自己所受的那些委屈与恐惧,不是为那早已死去、被证明是虚假的爱情而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悔恨、深入骨髓的后怕、以及被残酷真相彻底洗礼后、带来的那种山崩地裂般的、无法承受的崩溃与绝望!
她错了。
她从最开始,在那片虚假的、由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星光迷惑下,在那第一步的退让时,就大错特错了!
现在,这场用挚友的健康与安全、用她们纯洁的友谊作为惨痛代价换来的、残酷到极致的闹钟,终于将她从这场漫长而黑暗的噩梦中,狠狠地、毫不留情地震醒!
代价,却如此惨痛,痛到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罪恶感,痛到让她余生都无法直面王欣,无法原谅那个愚蠢、懦弱、眼盲心瞎的自己!
那场冰冷的、无声的、却足以摧毁一切的蓝色光雨,彻底洗刷了她被蒙蔽的双眼,也洗涤了她那颗布满尘埃与伤痕的心。
让她终于看清了一个鲜血淋漓、让她战栗不已的事实——
她一直试图靠近、试图拥抱、试图从中汲取温暖与救赎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熠熠生辉的星星。
那是一片吞噬一切光与希望、尊严与自我、甚至他人生命的、无尽黑暗的深渊。
而她,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拉着身边最亲近、最无辜、最应该被保护的人,一起坠入了这万劫不复的、粉身碎骨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