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酒》印春山

2、演戏

　　“你喝醉了，早点回去吧。”
　　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让沈南枝微怔，心里一阵冰冷。她想过很多和方既安重逢时的场面，会凶她，会不理她，又或是哭着骂她，可是什么都没有，方既安冷静地像是今晚刚刚和她认识一样，就像她们没有过七年前。
　　更不会有以后。

　　沈南枝看着熟悉的高挑身形，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没法将当年穿着校服、灰色运动衫的女孩和眼前的人对应。
　　她将手中杯的最后一口香槟一饮而尽，脱下了将将有了些暖意的名贵西装外套，踉跄着向大门走去。
　　是，面对她这样的“背叛者”。方既安能尊重她就很不错了。

　　初秋的江城，从来不是一个温和的季节。
　　狂风，落叶。沈南枝这一身在刚刚的宴会大厅中可谓是羡煞旁人，现在在江城街头却格格不入，狼狈不堪。
　　“嘶，怎么会这么冷。”
　　沈南枝站在路边跺跺发僵的脚，心中后悔为什么要让助理把车开走，早知道出来的这么早，就自己开得了。

　　“喂，之之！你快来接我，我在门口，我快要冻死了……”
　　“沈总，您忘了吗您让我来给您的爱车装音箱啊，这还得好一会儿呢，哎姐，你咋出来这么早？”
　　“……，抱歉我忘了，我打车好了。别提了，一个小心眼的记仇精，要不是她，我……我先不跟你说了。”

　　“上车，这边打不到车，也不让司机进。”
　　沈南枝：方总你是要把我大卸八块儿吗？

　　车里充足的暖气隔绝了窗外的寒风，沈南枝理理凌乱的发丝，有些呆滞地望向窗外，天色渐暗，窗子上映出在开车的方既安的身影，融在渐浓的夜色里，沈南枝伸出有些发红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窗上方既安姣好的轮廓。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这个木头，不说话时还是很可爱的。

　　“在看什么？”
　　“看你。”
　　沈南枝下意识脱口而出，车里的气氛好像更僵了。

　　“我们去哪儿？”
　　沈南枝扬起惯用的笑，嗓音轻盈，像一只月白色小鹿，轻轻撩动了一下方既安的思绪。
　　沈南枝不知道为什么方既安还要管自己，先是给她披外套，现在又开车载她，但她非常相信方既安的人品，以及沈南枝真的很想她。方既安并没有想送她回家，只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时不时将沈南枝腿上的她的西装外套向上扯扯。就像无数个在她身边的场景一样。
　　沈南枝不推开，不逃避，只是乖乖地坐着，承受着这一切方既安的理所应当。

　　“去我家。”
　　？

　　“嘀——”
　　门开了，一阵干净清爽的皂香。
　　方既安输密码的时候沈南枝很有边界感的站地很远，然后被方既安生生拉过来。
　　“别乱跑，会吵到别人。”
　　哦。

　　“随便坐，我去给你拿套家居服。让你助理把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送过来吧，今晚我们谈谈。”
　　方既安说完后转身去了主卧，沈南枝很快给助理打了电话。陷进柔软的沙发靠垫中，思绪飘回七年前。
　　皖城一中的毕业季，暴雨倾盆，也就是方既安记忆中，沈南枝，她的女朋友看她的最后一眼。然后沈南枝就单方面和方既安断了联系，出国，杳无音讯。沈南枝听姜梓说，方既安几乎天天都去她工作的酒馆买醉，一次次问姜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为什么沈南枝会不告而别。而就是因为如此，沈南枝走得更加决然。
　　沈南枝没有删掉方既安的微信，她看见了所有留言，可是通通不敢回复。
　　2017/7/10
　　20：00
　　好几天没回消息了，怎么了？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吗？
　　1：23
　　发生什么了可以和我说，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
　　2017/8/20
　　18：30
　　你去哪儿了？听温攸宁说，你出国了，我不信。
　　24：00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逃吗？骗子。
　　几点的飞机，告诉我。求你。
　　2017/12/13
　　0：01
　　生日快乐，我爱你。我好想你。
　　今天我去喂了之前咱们一起喂过的那只白猫。她好像找到老婆了，是只三花。
　　今年过年，能回皖城放烟花吗？
　　……
　　2018/9/10
　　在江城上了一年学了，还是适应不了。这儿看不到雪，但是多雨。
　　……
　　2019/12/13
　　生日快乐，沈南枝。
　　可笑吧，你都看不见了，我还是特别想你。大学怎么不教我怎么联系沈南枝？果然是水课。
　　……
　　2020/12/13
　　生日快乐，新年快乐。
　　我开始恨你了。

　　“沈南枝？在愣什么？给，衣服。浴室在二楼左手边第二个房间。”
　　“好。”
　　浴室的暖气很足，蒸着沈南枝的皮肤，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沈南枝走到镜子跟前，一抹眼前的蒸汽，凝视着镜中卸去精致妆容的瓷白色脸庞，仿佛回到了18岁的夏天，她有种冲动。想赤裸着身体破门而出，扑进方既安怀里，感受她的体温，堵住她的喘息，再一点点被她包围、索取。她很想她，可是无论是怎样的苦衷和怎样曾经炽热的感情，七年的诀别，已经彻底将她们透支分离。
　　从沈南枝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她就从未奢望过和方既安有以后。比起那件事对于方既安的威胁，沈南枝并没有把自己的情感看得那么重要。无非是数不清的失眠和愈合不了的手腕上的疤痕。

　　沈南枝出来时，整个人萎靡苍白，眼角和嘴唇泛着过分的红，她没有擦得很干，肌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黏腻的光。她洗了很久，口很干，于是全然不顾地抓起方既安办公桌前的水杯，急促地往嘴里灌。
　　有些缺氧，有些手抖。
　　她又犯病了，在调整了半年之后，见到了方既安，一下子就将她打回原形。

　　方既安直直地看着她，在她站立不稳时，起身将她揽进怀里。
　　“发烧了？”
　　“没有……，麻烦放开下…”
　　方既安眉头紧蹙起来，面对旧人重逢时的一点点反抗和推开，她应激一般，下意识就使劲按住了怀里瘫软的人。
　　“别乱动。”
　　“方既安……”
　　“嗯。你缺氧了，躺会儿我们再说。”
　　沈南枝躺在了旁边的沙发床上，一阵耳鸣，她蜷缩起来。

　　沈南枝再睁开眼时，头发已经被吹干了，方既安就在她面前的办公桌前办公。深灰色针织套装，银色方框眼镜，素色的搭配穿在方既安这种骨相极其优越的人身上，比剪裁合身的西装要更有感觉。方既安的腕骨很明显，精瘦但有明显的线条和青筋，随着她敲键盘的动作不断凸显。
　　沈南枝迷迷糊糊看了很久，移不开眼。直到对上方既安审视的目光。
　　“醒了，那就谈谈吧。”
　　“谈什么……？”
　　“我们能谈些什么，沈总？”
　　“安安，当年的事其实我……，你还会想听我说吗？”
　　沈南枝有些着急，她没想过方既安能主动提起这件事，更不敢相信方既安还想让她解释。她的眼眶很红，期待和激动的情绪让她的手腕有些颤抖，她撑着身体走向她，差一点就能触到她的手。
　　方既安站了起来，穿着拖鞋的她比眼前赤脚的女孩更高了一些，压迫性的冷冽气息让沈南枝有些不稳。
　　“真好笑，沈小姐。不愧是你，这副样子，别说那群无知的男人了，就连我都差点想亲你了，嗯，知道吗？”
　　“？”
　　“方实集团方温暖，也就是我小姨，做了件丑事。爷爷年纪大了，气得不轻。我接手了爷爷的位置。对，沈小姐一定是知道的吧，毕竟曾经的沈家名下的产业，可是比我这小集团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抱歉，我听不懂……”
　　“协助我调查七年前方温暖的事，沈南枝，我有能力让你恢复你爸爸给你留下的那部分股份。”
　　沈南枝停止了颤抖。方温暖，方既安的小姨。也许在方既安眼里，方温暖和沈南枝曾经是合作伙伴，可沈南枝的心从未变过。
　　只有“怎样让方既安安全”。
　　沈南枝笑了。
　　嘲笑自己朽木一样被潮水般“破镜重圆”的念头淹没，沉底。也是笑这阴差阳错无法言说的误解，竟让思念全变做仇恨。
　　“听上去很不错。所以，方总希望我怎么做？”
　　“方温暖不知道你回国。更不知道你先见到的是我。”

　　方既安坐在沈南枝身后的沙发上，昏暗灯光下，她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沈南枝消瘦了一些却依旧风韵的身形，视线落在女人洁白的侧颈，方既安有些口渴，似乎是忘记了水刚被人喝过，只是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口齿中回荡着独属于沈南枝的馨香。像是栀子花。
　　方既安只觉得更渴了。于是她清嗓，将话继续说下去：
　　“我要你演一场戏。一个因爱生恨、意图回来与我争夺利益、甚至不惜与方温暖合作的沈家千金。我需要一个方温暖意想不到的‘盟友’，去接近她，拿到七年前的东西，以及她这些年所有背叛行为的铁证。”
　　沈南枝转过身，依旧笑得风姿绰约，如沐春风：
　　“没了？”
　　“所以，为了更快达到目的，你要让她知道，你已经作为我的女朋友取得我的全部信任，让她以为，你发了疯地要 搞垮我。
　　女朋友。
　　利益。
　　沈南枝噙着泪水，眼眶红得不像样。
　　好，做她的盟友，做她的筹码，做她的工具女友。
　　她心甘情愿。

　　“好，我答应你。小方总，请问我可以离开了吗？”
　　“不可以。从今天开始，搬来我家住，我平时在二楼主卧，你住我隔壁。明天晚上8点我会让人在你公寓门口等你，帮你搬东西。房租以及一日三餐，就当作我的一部分合作诚意了。今晚就在这里，我一会儿有会，没法送你。”
　　“方既安。”
　　“？”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帮你。”
　　“你是以为我很信任一个骗子吗？你有你想要的，搞设计很烧钱吧，沈小姐一定在这方面，受到了不少阻碍。对了，你今晚的礼服，已经是三年前的秀款了。蕾丝面料，你自己动手加的，因为丝绸表面已经磨损抽丝了。”
　　沈南枝呆愣在原地，发丝垂在脸上，乱蓬蓬，看不清情绪。
　　方既安心里泛起一股反胃的心疼，只一刹那，就被摧毁欲和凌虐欲取代。
　　“不过没关系，沈小姐。您的身材很好，比您的设计更好。”

　　沈南枝又开始想掉眼泪。于是她没有在跟眼前的陌生女人多待一秒，她很轻地离开了房间，很轻地关上门，走到隔壁卧室，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到有些缺氧，体力耗尽，她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梦到了那个半扎发在教学楼下等她下课的女孩，她不顾一切地要抱住她的手臂，却对上一张阴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