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我啊，发大水啦！》小柑山蓝

30、抢！抢！抢！

　　盘根区的发光苔藓照得人脸色都像隔夜菜。

　　梁汝颐就站在这隔夜菜一样的光里，脚下是一个半人高草垛，身后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土墙上贴着歪歪斜斜的旧符纸，符纸被浊息薰得发黄。

　　他面前是黑压压的人，身前立着一个麦克风一样的东西，锈了，敲起来有刺耳的电流声。

　　林琅辛跟着带他来的小弟走到草垛边上，梁汝颐一侧眼看见他了，从上面跳下来，拉住他的手臂。

　　“地形图带来了？”

　　“带来了，”林琅辛说，“你这是在干嘛呢？开动员大会？”

　　“带来了就好，”梁汝颐说，“其他的你听着就好。”

　　“是不是你告诉老板的？”

　　“什么？”

　　“我们要去宛家打劫的事。他知道了。”

　　梁汝颐蹙眉。“什么打劫，讲得那么难听。”接着又说，“他知道了？他什么意思？”

　　林琅辛摇摇头，“听起来没反对。不是你说的？那他怎么知道的啊？”

　　梁汝颐翻了个白眼，“因为你用他的万通牌给我发的消息。不是给了你一个新的牌？我还以为你和他商量好了才用他那个牌跟我沟通的。”

　　“用他的牌发消息，他会知道的啊？”

　　那完蛋了，林琅辛在和诗桃他们群组里说的话，和梁汝颐大声密谋的所有事情，覃箬全都知道了。

　　林琅辛眼前黑了又黑，这都什么事情，覃箬明明知道了每天还冲他笑眯眯的。

　　他甩甩脑袋，没事，等回家了再和覃箬好好说说，覃箬不会怪他的。眼下拿到5000积分要紧。

　　“给你新的牌你不用，现在在这怪谁呢。”

　　林琅辛瞪了他一眼，“哼，老板宠我都宠死了，我干什么他都不会怪我。”

　　梁汝颐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知道了，再炫耀就把你杀了。”

　　“你快去吧。是要发表什么演讲吗？”

　　“对。到时候你也来说几句。”

　　林琅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梁汝颐没理他了，一转身就跳上草垛。林琅辛拿眼睛比划那草垛的高度，其实上去说几句没什么关系，就是待会儿自己可能跳不上那草垛，那就有点丢脸了。

　　梁汝颐今天没穿那身带着铠甲的衣服，只套了件黑不溜秋的短褂，袖口扎得很紧，看起来不像盘根区未来老大，倒像是个土匪头子。他往前一步，目光沉沉的。

　　“等！”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都抬头看他。人群里多是没化形好的小妖，有的长着透明的蜻蜓翅膀，有的拖着长长的老鼠尾巴。

　　“等！”梁汝颐又大喝一声，“他们总让我们等着！”

　　人们没说话，目光齐齐看着梁汝颐。他们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脸上脏兮兮的都是矿渣，眼里没光、肚子里没底、身上却硬撑着一口气。

　　“缠腰区的、凌顶区的妖上妖、人上人，总让我们等着，等着他们找出解决山息的方法，等着他们来救济我们！”

　　“千百年来我们等着了，等来了什么？”梁汝颐握着麦克风的拳头紧得青筋暴起，“少得可怜的救济！继续被他们奢靡生活浊化的山息！”

　　“等！等！等！无非就是让我们等死！”

　　人群里开始嘈杂，窸窸窣窣地，这话沉淀了一会儿，也有人跟着振臂高呼，“让我们等死！”

　　梁汝颐指着人群中和他一起高呼的妖精们，“你们要等死吗？”

　　“不等死！不等死！”

　　有这几个人的回应，其他沉默的妖精们也高呼起来，“不等死！不等死！”

　　林琅辛在草垛边站着，要不是他知道上面站着的是梁汝颐，还以为自己在参加巴黎公社呢。

　　梁汝颐停顿了一会儿，让众人的情绪宣泄够了，才沉声说，“这次浊潮前，我们就去抢。”

　　人群应和的声音稀落下来。有人小声嘀咕，“颐哥，那可是宛家……咱去，能拿到啥？”

　　梁汝颐笑了一声，“拿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

　　“你们天天在盘根区熬着，浊息都往骨头缝里钻。孩子咳两声，喉咙里就是黑的；老人喘一口，胸口像压了石头。你们去问谁要药？”

　　他抬手指了指上方黑黢黢的山壁，声音忽然拔高一点：“那宛正青呢？宛正青家里囤着大量的药。那药哪里来的？他囤着干什么？”

　　底下有人咬牙，“他家里真有药？”

　　“有。我有可靠的资源告诉我他家有药。”梁汝颐答得干脆，“不止有，还多。现在治你们家人的病，之后我们攻打凌顶和盘根，哪样不要药？”

　　林琅辛听着，又仔细看了一圈参加集会的人们。他们多是青年男女，也知道梁汝颐得势后要攻打上层的计划。估计并不是普通选民，而是对梁汝颐极信任的民众。

　　“他家药材、符材、灵石、干净的山息……一样都不少。盘根区的人活得像翻过来的泥巴，他家里却能储得满满当当。”

　　“你们不信？”梁汝颐大开大合地伸手一指，“今天就来了一个缠腰区的人。”

　　指的正是林琅辛。林琅辛被齐刷刷瞪过来的目光凛得一怔，身后的护卫就托着他的胳肢窝和屁股给他送上了草垛。

　　“这位是覃箬身边的侍从——”

　　林琅辛：？

　　“——因为看不惯覃箬的做派，向我投诚。”

　　林琅辛：？？？

　　梁汝颐搂住林琅辛的腰，往自己身边一扯，“覃箬勾结凌顶区、霸占山息之源的事，还需我跟大家赘述吗？”

　　“不需要！”底下有人高呼，“打倒覃箬！”

　　“打倒覃箬”的声音此起彼伏，林琅辛瞪眼看梁汝颐，梁汝颐只对他轻佻一笑。

　　他爹的，在外面毁坏覃箬名声就是这个意思啊！怪不得老板讨厌他呢，这是把覃箬树典型了，好让民众的恨意有具体的人来投射。

　　林琅辛心里有点愤懑，把梁汝颐推开了，麦克风的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上。

　　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到这里来，不说覃箬的事，咱们说说宛正青的事。”

　　群众们安静下来，林琅辛也学着梁汝颐的样子指指上面。“你们颐哥就说了宛正青家里有药，但你们知道那些药是哪来的不？”

　　“是前几个百年浊潮时，凌顶区分拨下来给盘根区的救命药。”

　　人群骚动起来。林琅辛也停顿了一会儿让大家沉淀一下这个信息，又说，“凌顶区的人虽自私，但表面功夫还是做的。但宛正青这一群人，担心以后浊潮蔓延到上面的区域，擅自把药材扣了下来。”

　　接着他危险地扫视了一圈集会的人们，“或者，他们是不是在担心，山息越来越浊化，不如趁着浊潮，直接消灭一些和他们争抢山息的人呢？”

　　有人眼神开始发红，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则仍旧缩着脖子，像怕一抬头就被谁记住。

　　“他家的仓库里，存的就是我们的救命药！”
　　“抢！抢！把我们的救命药抢回来！”

　　梁汝颐眯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这样看着林琅辛。

　　“你们去不去？”林琅辛拔高了声音，“你们还等不等？我不等了，我要去抢！”

　　“颐哥，还有这位小哥。”一个瘦高的男人挤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刀，刀锋不亮，但握得很紧，“咱去抢，抢得过吗？宛家护院多，符阵也多。咱这帮人……最多也就会拿苔藓拌点药渣糊自己。”

　　梁汝颐看着他，目光像一把磨过的石片，慢慢从他脸上刮到他手上，“你怕？”

　　瘦高男人硬撑着，“不怕。”

　　梁汝颐点点头，“不怕就对了。盘根区的人，唯一值钱的就是不怕死——因为你们早就被逼得半死不活了。”

　　“况且咱们不是去送死，咱们只是不愿意等死了。”梁汝颐继续说，“咱们是去讨债。把本来就分给我们的东西拿回来，算抢吗？”

　　“再说了，”梁汝颐抬起下巴，语气变得更轻、更笃定，“谁告诉你们要正面冲？”

　　人群里有人问：“不冲怎么拿？”

　　林琅辛笑了，“宛家大宅的路，我已经摸清楚了。符阵怎么绕，护院怎么换班，哪里堆药，哪里藏得最深——我都知道。”

　　“你们要做的很简单。”林琅辛伸出两根手指，“一，声势要大，闹得越像‘盘根区活不下去了’越好。二，手要快，只拿药材，不恋战，不贪别的。”

　　人群之间又窸窣地讨论了一会儿，有人开口问，“拿了药材以后呢？”

　　林琅辛眯起眼，“以后？以后你们就能活。能活，就有以后。”

　　“可要是宛正青事后追责——”

　　“追谁？”林琅辛反问，“他那些东西原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他敢追吗？他不要面子，凌顶区还是要面子的。”

　　但他说的话还是不够有信服力，梁汝颐迈步近来，结果了麦克风。

　　“别怕，”他说，“他要追，就让他追。追到最后，他得和谁算账？得和谁撕破脸？是和我们这群本来就不该活的人撕，还是和凌顶区那些装体面的撕？”

　　“你们想想，正青怕的不是咱们。”梁汝颐抬手，指向山壁的阴影，“他怕的是上面的人看见，原来盘根区的人一旦不怕，他们也能把宛家的门拆下来当柴烧。”

　　人群里有人笑了出来，笑声嘶哑痛快。

　　“今天晚上，谁跟我去？”

　　今晚？这么快的吗？

　　起先是几个人举手，接着是一片举手，再然后，连那些缩着脖子的也慢慢抬起了胳膊。

　　梁汝颐抬手一挥，“好。回去准备。带麻袋，带绳，带你们能带的所有胆子。至于刀，刀不够锋利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像说笑，又像认真：“反正宛家门口的石阶，够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