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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巧合 他比我和承 ...

  •   “还有活口!”
      埋伏在对面的人叫嚷起来,显然是发现了我们。
      我不自觉回头,估摸是否能够逃走,可就在回望的一霎,身后又燃起数十团火焰。
      “被包围了。”
      我小声对承暻说,另一只手捏紧了袖筒内的短刃。
      “我们只是难民,不要轻举妄动。”
      承暻的声音重新令我镇定下来。
      举着火把的民兵将我们围困在中央,其中一名汉子走近来,拿火把仔细照看了我们的装扮。
      我唯唯诺诺低着头,担心我们这副狼狈打扮是否真能让他们放下戒心。
      那汉子又后退几步,操着乡音,向我们前头站着的另一人恭敬道:“晟王,不是官兵,也不是我们的人。”
      因垂着头,我只见到火光下,一双布鞋近乎无声地在眼底站定。
      “你们从哪儿来?”
      “晟王”的声音很年轻,似乎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与我和王兄差不多年纪。
      承暻不作声,我便将事先编好的身世拿出来:“我们兄弟俩自外乡而返,来寻爹娘……”
      对面叹了口气:“这里今早才有过一战,你们爹娘,恐怕……”
      “就算是尸骨,我们也要找!”
      承暻的嗓音覆盖着一层悲愤,我的胳膊不知不觉中搀住他,仿佛与他一同沉浸在如此心境之中。
      “晟王”沉默片刻,微微侧身后退一步,“找到二老以后,若是你们没有去处,可以投靠我们。”
      我这才把头抬起来,在火光的映照下第一回看清了他的脸。
      我对他的年轻有所预料,却被那莫名熟悉的容颜猝然惊到说不出话来。
      微扬的眼梢,还有那鹰钩般凌厉的鼻骨,令我脑海中浮现另一人的面容——
      我的父王。
      我的长相与身材大都随了母后,并不那样硬朗伟岸。承暻虽有王者之姿,然而他生得太美,仅是在一双凤目上与父王有几分相似。
      而这个来自民间的“晟王”,甚至比我和王兄中的任何一人,更像昭国的国君。
      我想到他此前射在宫门上的信,晟王确实自称是幼时便被抛弃而流落在外的王族后裔。
      他和承暻的人生,竟在二十年前,诡异地有了重合点。
      会是巧合么?难道是他曾见过父王巡游民间,发觉自己酷似君主,又听说了承暻在北国为质子之事,故意编造了这个传言以造声势而起义?
      “你……真的是‘晟王’?”
      这句话中的震惊并不是我佯装出来的。
      “正是。”
      “待我二人将爹娘安葬,自当为晟王您效命!”
      承暻扶住我的肩,经过那年轻人时向他颔首道。
      这自然是王兄为脱身而找的说辞。可即便是那些有心投靠晟王的人,也不再有这个机会。
      三日后,王宫的禁卫军几乎以屠城的代价,平息了民间动乱。
      至于那晟王,也被押入了王宫刑狱之中。罪名已定,至此地步无需再审问甚么,施加在他身上的残酷刑法,全然是为了惩戒他的逆反之举。
      进了刑狱的人会被折磨得怎样不成人形,我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但我仍低估了那群酷吏的手段。
      不久后,王都城墙上,挂起了一张人皮。
      王宫以外已近乎是座空城,晟王血淋淋的皮囊随风飘荡拂过城墙砖瓦,昭示着天子之怒,更像是对上苍的挑衅。
      晏礼在入刑狱查案时,是亲眼见过那张人皮和剩余骸骨脏腑的。回来以后他便生了场病,两天没吃下任何东西,直至胃中酸水也吐得一干二净再无可呕之物。
      先前我为不连累他,刻意对他说过难听的话,此时听闻他卧病,却仍忍不住出宫去晏府探望。
      本想在他府邸门前询问仆从,得知晏礼近况便足够我安心,可那门童却坚持要请我进去,说是晏大夫的吩咐。
      他料到了我会来。
      步入庭院,远远便见晏礼清瘦的身形倚在轩窗边,正给一棵香兰浇水。
      我示意家仆退下,心中思忖着多日不见该如何开口,缓缓向前走去。
      直至离他三尺远处,晏礼才猛然抬头,眼中惊慌之色在看清了我的脸后变为欣喜。
      “行予!你还肯来见我!”
      他急急将水瓢向地上一扔,趋步上前握住我的手。
      我无法面对他如此真挚的眼神,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我俩相执的手上,道:
      “我本不该来的。与我这失势的国君之子相交过密,若被人上奏,恐怕得一并连累你不受父王待见。”
      “行予,你别同我讲这些气话!那日散朝后你说不想再见我,我实实惧怕从今往后你会记恨我,后悔自己没能在公主和亲一事上谏言!”
      我见不得晏礼懊丧的样子,他这样温润文雅的君子,是年少时便种在我心间的修竹,任风压任雨敲始终挺立身姿,从来不必向谁屈尊折腰。
      而他又是因误解了我,才如此伤情。一想起先前甩开他手时的决绝,此刻我便有说不尽的自责。
      晏礼一直都是年少时默默陪伴在我身边的那个人,虽无亲缘相属,全然已似我兄长。
      我眼中噙着泪,咬牙不让声音发颤:“何谈记恨?我只怕与你走得亲近,会拖累晏家,因而躲着你也避着晏学傅。你待我一片诚心,我又怎会有恨?若有恨,也该是恨自己人微言轻,竟不能护住小小一个承暄。”
      心结既解,我俩唏嘘一阵,又在院中围着茶炉坐下。
      春光融融洒在身上,鸟雀隐于枝杈之间,时而啁啾欢跃。茶香在雾气里袅袅升起,微微沾湿衣襟,鼻间尽是新叶萌芽的青涩气息。
      一切似乎不过是许多年前,我与他在王宫书院里谈经论道的寻常早晨。
      可惜良辰不再。如今我与他的谈话,要比当年残酷许多。
      “你见过‘晟王’么?”我问晏礼,又补了一句,“在他活着的时候。”
      “不曾。刑狱由阉党的人看守,罪人被俘入宫后便直接在那儿受刑,只在每日暮时将审讯文书送出。我虽主理狱案,竟不得过问其中之事……”
      晏礼阖上眼,虚弱的语气骤然一抖。
      我则落寞地垂眼。
      执掌刑狱之事的廷尉,原是我娘舅李严。自从母后进了冷宫,父王就放任那些见风使舵者,将李氏族人从高官显位上拉了下来,代以阉宦把持要政。
      晏礼如今受制于人,必处处为难。
      “前几日廷尉忽要我前去协同审案,我踏足牢狱之中,入眼便是一具鲜血淋漓已辨不得人形的尸身。他们剥下他的皮,还借君上之命,要我将其挂于城门之上警醒世人……人心毒辣至此,又与那豺狼虎豹何异!”
      言至此处,令人不忍卒听。
      晏礼是文人君子,骂人都变不出几个花样,然而这已是我从未在他口中听闻的激烈言辞。
      所幸他能这样骂出来,也算是疏解了心中郁结的怨气。
      我斟酌着开口:“十日前,我与王兄在回宫的途中,碰见过他。他的长相……总令我想到父王。”
      这个巧合实在让我不安。承暻虽告诫过我不要同他人提起此事,但我信得过晏礼。
      而晏礼听后,足足愣了半晌,然后说了与王兄同样的话:“是凑巧罢……你千万莫向他人说起,以免招惹流言蜚语。”
      我“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谈论此事。
      我又问他,晏太保的病如何,他叹口气,坦诚道:“时值昭国动乱,家父放心不下,眼下他是苦苦煎熬,能多撑一日是一日。”
      “晏学傅每日仍要去宫里,怎会虚弱至此?”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父翁虽病弱,毕竟也是朝中手握大权之人,若是他倒了,阉党必定蜂拥而上将我们击溃。”
      “可我听闻,晏太保与父王正同服一味丹药,那是他早年所结识的一名方士炼出来的,有延年益寿之奇效,若是无用之物,太保怎会献于父王?”
      晏礼沉顿片刻,抬眼看了看我,似欲言又止。
      最终他劝慰道:“但愿那丹药真能令人增长年寿。”
      晏礼的身子才好了些,我本不好多加打扰,正巧家仆带着郎中来为他诊脉,我便与他道别。
      他送我至晏府门前,我回过头向他作揖告辞,可他的身形却倏然顿住,双眼直直望着我身后。
      我不解,随着他目光向后看,未曾想竟会在这里碰见王兄。
      承暻一身烟紫锦袍,蓦然像一片乌云罩入春日侵占我的视野。
      他鬓角略显凌乱,似乎还蒙了层薄汗。气宇非凡的那张脸上,剑眉微锁唇角绷紧,透露出不悦之意,然而在他的眼神与我相触之时,我分明又认清了那里面的热忱——
      一种执拗到近乎疯狂的渴求。
      他身后,还立着匹高大的乌黑骏马。马鼻剧烈地翕张,吐出粗重喘息,扰乱一缕春风。
      “王兄,你也是来探望……”
      不等我说完,承暻直接打断我,向晏礼道:
      “晏大人,幸会。”
      他没有称晏礼的字,生分之中还透露出一丝警惕。
      晏礼显然也察觉到他那莫名的敌意,却只怔了怔,还礼道:“不知景王殿下途经敝府,未曾远迎,失敬了。”
      这话听得我蹙起了眉。
      他们俩怎闹得如此生疏?是因在宫中政见各异,还是……
      为情所伤。
      我蓦然开窍。
      是了,从前我便知道,晏礼倾心于王兄。承暻呢,大抵也是晓得他心思的,可他心中究竟作何感想,我始终不清楚,晏礼大约也是捉摸不透的。
      他俩的爱恨纠葛,看来比我想的要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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