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越界 这次是我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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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王城，正是翌日拂晓。
城门赭红的檐上结了层白霜，静默着听马蹄扣击在青石路上的回音。民间市集将醒未醒，百姓稀稀落落立在道旁，垂手茫然看我们策马疾驰过长街。
最后一道城门缓缓打开，到了该下马进宫的时候。
晏礼将马辔交予宫人，才向前趋步，又急急停住，回头望向我——
脚伤未愈的我，下马以后根本无法与他并行。
看出其忧虑与心急，我朝他点点头，“去罢。”
“恕在下先行一步！”
晏礼一咬唇，又看向我身旁的王兄，转身决绝地向前走去。
他朱红的披风摇曳在灰沉沉的宫墙之间，很快融进了浓雾，只剩一点儿缩影，像簇岌岌可危的火苗跳动在视野尽头。
我试着去追逐他的背影，可脚踝伤处的刺痛转为钝痛，一阵阵扯着我的脚步。
王兄定不会陪我在这儿耗功夫。就在我犹豫是要等在原地传轿，还是独自走完这漫长的宫道时，身前蓦然多了道阻碍——
王兄背朝着我，在我面前躬身蹲下。
“上来。”
“不必如此，我……”
“照你这走法，不知天黑能否赶到晏太保病榻前。”
他侧过脸来，以目光催促我。我盯着他鼻梁高挺如山脉的走势，忽然不知所措。
“天色多亮一分，这条道上的人便越多……”
承暻话未说完，我突然一鼓作气趴到他背上。
在宫外秋猎时，周围多是不拘小节的将士，他背我回营地也就罢了。这副样子要是让宫里的人都看见了，实在不成体统。
“多谢王兄！”
我很快又很小声地在他耳畔说道。
也不知承暻听清没有，我只闻他似笑非笑的一声叹，接着，我的腿窝便被人抓紧了。
王兄身上明明没多少肉，甚至有些硌手，而其肩背处的骨骼却显得宽阔，是我永远无法长成的样子。
我静静伏在他背后，为了不让下颌碰到他后颈，僵硬地抬头目视前方；两手从脖颈绕到他前胸，不知往哪儿放，只好自己握住自己的手。
宫道笔直，延伸入一片白茫茫晨雾里。看不清的前方，仿佛有走不完的漫长道路。
墙上的每一块瓦，地上的每一块砖，王兄走过的每一步路踏过的每一朵霜花，鼻间的每一阵呼吸胸膛里的每一声心跳，都成了无边无际的重复。
我不禁想，人心在胸膛的血肉之中，究竟是更靠前还是更靠后？
如何才能与一个人的心贴得更近？
那日从云愁山同骑一匹马而下，我胆战心惊地靠在王兄身前。而如今我靠在王兄身后，内心竟是罕见地安定。也许是日夜兼程中我早就遗失了自己的心跳，此刻王兄将他的心跳借给了我，让我贪恋这份沉稳的鼓动，不愿再面对任何天灾人祸。
在他身上，我终于成了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懦夫，用虚幻的妄想来逃避恐惧——
倘若我们被永恒地困在这里，不被任何人找到，不落在命理盘上的任何一宫内，是否就不必背负家国的重担？
那么王兄还会是王兄，我还会是我么？
若他不是他，我不是我，我们做最寻常的陌生人，也好过骨肉相残罢。
暗自唏嘘之中，我渐渐忘记了防备，身子不知不觉与王兄贴得更紧。待回过神来，我整个人已如软烂的水草般挂在王兄身上。
王兄已背着我行了许久，却只是微微急促地喘息着，步履不曾有半分放慢。
“放我下来休息片刻罢。”
我不大好意思地说。
等了等，王兄才开口：“你不重。”
“真还走得动？”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的质疑，王兄顺势将我向上一颠，更有力地托住我腿弯处，“快到了。”
我俩都专心看着前方被雾气笼罩的宫殿，全然未料到会有甚么东西从道路一旁窜出来——
王兄霎时顿住了脚步。
于是在他背上的我不由自主向前靠去，嘴唇在惊呼出声以前，先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
王兄猛地扬起了脖子，就连在身侧托着我的双手都加大了力气，抓得我有些疼。
但就和那时的他一样，我的动作也僵住了。
我的唇就这样一直贴在他白净而纤长的颈侧，不敢移开，只是无措地感受着那处肌肤愈来愈烫，连带着我的双颊也开始发热。
王兄的气息还是幽幽冷冷的，沾了连夜赶路时林间草木的清香，还有破晓后霜雾湿漉的水汽，过近地纠缠在我鼻间，令我心绪大乱。
与以往几回大不相同的是，这次是我越界，对他做出了如此失礼的事。
“亲够了么？”
承暻的嗓音有些沙哑，撩过我耳尖，竟如有实质地生出痒意，让我忍不住偏过头去躲闪。
如此一来，我的嘴唇才离开了他柔软的颈。
我不敢去看亲密相贴过的那处肌肤，也因心虚地不敢打量他的侧脸神情，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生硬地开口：“方才……乃无意为之，若非有狸奴窜过，你不停下，我也不会撞上来。”
“倒还成了我的错？”
“并非责怪之意！”我胡乱断案道，“归根到底，是受那狸奴慌惊扰……我们快走罢！”
也不知是哪宫妃子没看好自家小兽，叫它冒冒失失地闯入我们眼界。它倒是溜得快，留我在这儿红着脸和王兄拉扯不清。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晏太保一口气还在鬼门关吊着，我拍拍王兄的肩，催促赶路。
若晏太保得以渡过这一关，我再恭恭敬敬向王兄赔个不是罢。
可又转念一想，方才之事我属实无意为之，承暻从前对我做的那些轻佻举动，可都是刻意得不能再刻意。
我若要道歉，他欠我的那些又如何算？
如此看来，我也不过是以其之道，还其之身罢了。
上天存了几分怜悯，不舍让晏太保猝然长辞于人间。
老人家在昏迷三天两夜后睁开了眼，看见他风尘仆仆赶来的儿子，还有一瘸一拐狼狈不堪的学生。
据说晏礼来到病榻前，他爹面色尚为宁静。而我一踏入挤满了医官和宫人的屋子，学傅如鹰的视线便牢牢锁定在我身上——即便他是一只苍老虚弱的鹰，眼神依旧严肃得令人生畏。
学傅嘶哑着声音命其余人退下，只留晏礼和我。
他对晏礼说，若有一日他撒手人寰，定要尽心辅佐我，尽力为昭国解忧；又深深看向我，遗憾道还有很多东西没教给我。
我含泪答，如今以学傅身体为重，政事有晏礼相助，不牢他多忧心。
他摇摇头，“来不及了。”
学傅来不及教给我的，是领兵的谋略。
过往十余年里，他教我的始终是如何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我都快忘了，这个如今卧病在床的须发皆花白的老人，当初是怎样勇武地亲率三军，一次又一次深入敌腹，用兵有如神助地决定了昭国的存亡。
我学傅，是个百年难得的文武全才。
祖父生前封他为太保，不止辅佐君王，更有保家卫邦之意。
自昭国兴盛后，边界小国不敢再犯，太保便一心辅内，坐镇宫闱近三十春秋。
直至北国再度生出不敬之心，父王整军北伐，晏太保的身子却已不堪行军劳累，只得留在深宫夜夜忧思。
我原以为学傅早看出我不是领兵打仗之材，断了传授我兵法的心思，却没想到这场病让他有了世事难料之感，竟要我师承他的才略。
即便我自知在兵法上没太大天分，还是下定决心刻苦钻研。也许我本就是个天资平庸之人，只是王族后裔的身份为我赋予了旁人太多的期望，他们天然臣服于我，代价便是我要无所不能，长成他们心目中那个威严的君王的模样。
从这一点上看来，王兄的确比我更胜一筹。
我甚至开始庆幸，他比我早生了几年，生于昭国还不似如今这般强盛的年岁里，被当作质子送往北国以平熄两国之间的烽烟。
要是他没有历经那段寄人篱下的耻辱，而是在昭国宫殿里被锦衣玉食地侍奉着长大，他会在众人的仰望里被捧得更近乎神祇——王兄就是那样无所不能到令我心生忮恨的一个人。
可命运精雕细琢留下的镂空，恰好让我钻了进去。
我的其余弟弟妹妹还太小，于是在王兄到来以前，我被理所应当地视作储君。所有人的目光盯在我身上，他们不知道原来他们还能有第二种抉择。
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我的学傅晏太保——向来致力于辅佐我成才而别无二心的人，终于也动摇了。
他要承暻与我，同习排兵布阵之道。
父王当然应允了此事。
忆及此处，我的头脑又微微胀疼。
父王自北方秋猎归来时，还带了位美人。
大监传信给他时，他正搂着新人听琴赏舞：曲是北地之曲，舞是北地之舞，人亦是在北地向南途中所邂逅。
北地瑟索荒原中的温情亦别有一番风味，竟让父王忘却了朝中老臣刻不容缓的病况，在众将士回宫后的次日傍晚，方缓缓抵达王都。
我随亲信大臣同去接驾，只见六匹骏马并驾齐驱，将紫篷金顶的厢轿载入深宫，幕帘挑起，左右宫人匍匐跪地迎接君王，君王却援手向身后。
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车轿内伸出一只白净纤柔的手，紧接着一截衣摆在眼底显现。衣料轻掀，露出轿内之人皂底乌靴的足尖，再是修长得过分的足背——
那、那分明是男子的足！
我至今无法忘记那日跪地迎驾时，青砖石板的凉意是如何点点滴滴渗入我的膝盖，直至将我整个人灌满塑成一尊无法呼吸的石像。
父王带回宫的美人，怎会是名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