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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渡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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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慢慢变温,思绪也越来越沉。他太累了,累到连继续思考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直到冰冷的触感如针尖刺破梦境——
他猛地睁开眼,浴缸里的水早已凉透,寒气针扎般侵入肌肤,激得他浑身一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头沉重如石,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微微灼痛,鼻子也堵住了。
感冒了。
他手脚发软地爬出浴缸,冷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栗。胡乱抓过旁边宽大的浴袍裹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脖颈、锁骨滚落,洇入浴巾边缘。他顾不上擦,现在只想喝点热水。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午后的日光被厚重的窗帘滤去大半,只在边缘漏进几缕模糊的光带。昂贵的羊毛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他赤着脚走到客厅,倒了一杯白开。温热的水滑过发干刺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热感。他放下杯子,闭了闭眼,试图压下疲倦的昏沉。浴袍本来就没系紧,随着动作反而有些松脱,衣带罢工似的变得松垮,露出大片因为冷和病态而微微泛红的胸膛、清瘦的锁骨,以及湿发黏着的、线条脆弱的脖颈。几滴水珠顺着脊柱的凹陷缓缓滑下,没入浴巾深处。
就在这时——
“咔哒。”
玄关处传来了智能锁开启的电子音,以及门被推开的细微摩擦声。
江文成动作一滞,顿顿地转过头,看向声源处。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无声地踏入阳光边缘。闫焰硝携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气息,和他身上那缕难以言说的气味悄然弥散——那并非草木或烟火,而是一种明晃晃的危险,下意识让人想要远离,可压迫感却能将人牢牢禁锢在原地,挪动不了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落在那个赤足站着、脸上带着红晕的少年身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
四目相对,江文成瞬间被信息素压制在原地,心脏猛地揪起,钻心的疼,那双总是低垂或游离的眼睛正惊慌地看着来者。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慌乱和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闫焰硝的视线,冷静地、一寸寸地扫过这幅画面。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江文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尴尬和强烈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想把浴袍裹得更紧,动作却因为僵硬和寒冷而显得笨拙。
闫焰硝先动了。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距离江文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少年睫毛上未干的水汽,也足够他身上那危险气息,将对方彻底笼罩。
闫焰硝与闫卿墨齐高,性格也并无区别。
“家里没人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子?”闫焰硝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晰得近乎锋利。
!!!江文成猛地回神,突如其来的强烈压迫让他昏沉的脑袋更乱了。他一边慌乱地低头想把松脱的浴巾带子系紧,一边脚步虚浮地向后退:“我泡澡,不小心睡着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我不知道你会回来,对不起。”
“以为我今天不回来?”闫焰硝把他没说完的话接下去,向前逼近了半步,那股气息也随之压上,“因为家里只有你一个,所以你就这幅样子到处走?”
闫焰硝的目光锁在他身上:“头发不吹干,还光脚站在这里,想以感冒为由更加亲近我哥?外人就是外人,就算我哥认你,我也不会认你。”
随着他话语落下,那股危险气息似乎陡然变得浓郁。江文成被激得瑟缩了一下,呼吸愈发困难,想皱眉却又不敢,只好仓皇后退,脚跟撞到沙发边缘,差点没站稳。他偏头看向别处,露出泛红且微微发抖的耳尖,“对不起。”
闫焰硝简直被这幅窝囊样气笑了。他又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得危险。近到江文成能看清他眼底深处毫不压抑的不悦,能彻底感受到信息素因情绪波动而变得更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江文成想退,却无路可退,想晕倒,却强制自己清醒。
他不敢。
下一秒,温热有力的手掌猝不及防地扇了过来。闫焰硝的巴掌并不算轻,带着强大的威慑和燥意,让江文成的脸偏了过去。
他又用力捏着江文成的下巴,将他转回,“你打算这幅样子多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浸透了不耐的冰渣。
江文成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脸颊上迅速泛起一片刺麻的痛感,攥着浴袍的指节用力到发白,钝化的痛觉感知在此刻都显得有些无力。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打懵了,被迫直面闫焰硝那深不见底的审视目光。那气息几乎将他淹没,与他身上潮湿的水汽和病弱的体温交织,产生一种令人眩晕的窒息感。他试图挣扎,但虚软的身体和长久以来对眼前人的信息素根深蒂固的畏惧,让他连维持站姿都显得吃力。
他苍白的嘴唇颤了颤,重复着那套无力的说辞:“对不起,我、我现在就去换……”
闫焰硝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凝在他迅速红起来的侧脸上。沉默在两人之间尖锐地蔓延,唯有江文成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偶尔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吸气声。
好难受,什么时候能离开?
江文成在他面前如同逮捕的幼兽,声音细若蚊蚋:“哥,让我过去。”
那句道歉无异于火上浇油。闫焰硝的眉心骤然蹙紧,Alpha强势气场不受控制地溢出些许,但最终并未再抬手,只是从齿缝间挤出低吼:“别他妈一直道歉,烦不烦?”他语气极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你就这么窝囊?除了‘对不起’就不会说别的了?”
江文成被他突如其来的低吼吓得浑身剧烈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又褪去几分。但奇怪的是,在闫焰硝话落的瞬间,周身那原本浓烈的信息素却陡然收敛、淡化了下去,几乎消散。
江文成却趁着这气息压迫减弱的间隙,用尽力气抬起虚软的手臂,抵在闫焰硝坚实的胸膛上,近乎是推搡地将他往后推开了小半步。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布料后,他像被烫到般飞快缩回手。
“对不起。”话落,他便仓皇地侧身逃离,留下一个踉跄而狼狈的背影。
闫焰硝依然站在原地,胸膛处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冰凉手指一触即离的触感。
真恶心。
空气中,危险气息缓慢地重新弥漫,他目光沉郁地看向空空如也的楼梯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清晰的烦躁与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晦暗情绪。
江文成回房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才勉强恢复心跳,脸色却依旧难看。脸上被扇过的地方,正清晰地泛起一阵阵刺麻的、火辣辣的钝痛,仿佛仍烙印着那股强硬的力道。他抬手想碰,指尖悬在发红的边缘,又蜷缩着收了回来。
他拿起毛巾,近乎麻木地开始擦拭身体。微凉的布料摩擦过皮肤,激得他轻轻哆嗦,却仍执拗地一遍遍擦拭,直到全身皮肤都泛起不正常的、脆弱的红,仿佛这样就能洗去方才的窒息感和那股迫人的气息。
换上柔软的睡衣后,他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然后面朝墙壁,深深地蜷缩起来,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几乎想就此消失在墙壁的阴影里。只有乌黑潮湿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露在被子外面,发梢的水汽无声地洇湿了一小片枕套。左脸贴在微凉的枕面上,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寄人篱下。除了听话、道歉,我还能做什么?我还可以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昏沉的意识。可更难受的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哽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闫焰硝的信息素挥之不去,混着感冒带来的酸软无力,对他而言就是难言的煎熬。他本能地将自己裹得更紧,被子边缘勒得几乎透不过气,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热度、还有脸上的灼痛,都压抑回去,锁在这具不争气的躯壳里。
发烧了。江文成迷迷糊糊地想,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半边脸颊在发热,身体内部也在发热,两股热意交织,让他分不清界限。意识像一艘漏水的船,在滚烫与寒冷的潮汐间颠簸沉浮。
江文成睡不了多深。他难受地呜咽了一声,无意识地把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枕头,徒劳地寻找一丝能缓解灼痛的凉意,却只蹭到被自己体温焐热的织物,触感更加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在混沌的时间感知里,门口传来极细微的响动,反锁后又变得寂静。
江文成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连恐惧都显得力不从心。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一种奇异的感知穿透了病痛的迷障。
乌木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房间里。在这熟悉的气息包裹下,神经逐渐松懈。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和委屈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纷乱的思绪,眼泪本能地,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他无意识地、更深地蜷缩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吸入更多那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最后一丝挣扎的清明也随之消散。
他沉沉睡去。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虽然仍有些重,却平稳了许多。
闫卿墨坐在床畔不远处的沙发上,姿态是一种松弛中透着掌控感的静默。长腿交叠,目光沉静地落在床上蜷缩的人影上。
睡梦中,江文成舒服地转了个身,无意识地朝枕头深处更缩了缩。随后,一抹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仍在隐隐刺痛的左脸颊上。
那触感很轻,缓慢地、若有似无地拂过。然后,那温度离开了脸颊,转而极轻地按压在他紧闭的眼皮上,带来一种沉坠的安抚错觉。
闫卿墨看向床头柜上那板尚未拆开的退烧药,伸手取过,按出一粒药片,含入自己口中。微苦的药粉瞬间在舌尖化开一丝涩意。他端起水杯,含入一口温水,然后俯身靠近。
紧接着,温热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闫卿墨的手掌托住他的后颈,低头覆上了他因发热而干涸的嘴唇。
药粒混着温水,被渡了过去。
江文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分不清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眉头因陌生的侵入感和口中弥漫开的苦涩而皱紧,本能地想扭头,却又被轻轻转回。
他无意识地在昏沉中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脆弱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带着另一个人气息与体温的药和水咽了下去。随即,便更深地陷入了枕头。只有那纤长的睫毛,在昏暗中微弱地颤抖了几下。
闫卿墨缓缓推开些许距离,目光沉静地扫过少年被水渍润泽的唇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皮肤过高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他静默地看着,眼底沉沉的,像无风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