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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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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五点半,日渐西斜,光线钝钝地打在职业高中那扇锈迹斑斑的电动门上,将“良郦职高”几个褪色的红字照得有些恍惚。
今天比平常放学晚了足足三个半小时——这次参加技能竞赛的人多,赛项杂,好几个项目还是头一回加进来,会开得又臭又长,也在情理之中。
刚结束赛前准备会的江文成,背着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毛的帆布书包,随着松散的人流往外挪。几个同班的男生正互相推搡,商量着晚上要去哪个网吧开黑。
江文成走在后面,眼皮也没抬,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自然地远离那股喧闹的浪潮。
“文成公主!你去不去啊?”其中一个男生忽然停下脚步,扭头朝身后喊道。
这个称呼江文成已经听烂了。起初他还会冷着脸反驳,后来发现说了他们也不改,反倒显得自己更在意,索性就不管了。
烦人的硝石又来了。江文成在心里默默道。
他瞥了那人一眼,声音平淡:“门禁,不去。”
他给林子楠的标签有很多,例如硝石味的话痨、不讨厌但烦人的活跃怪、奇怪的Alpha、高大的热心肠等。
林子楠跟身边几个挤眉弄眼的兄弟挥了挥手,几步就蹿到江文成旁边,强行并排:“闫老师怎么说也才25,而且你都成年了,怎么还给你搞门禁这种旧思想?他在外校开会,老师都挺磨蹭的,应该不会早回。反正你是bate,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熏着,就去呗。”
江文成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脚下方向微微一偏,朝旁边挪了几步,重新拉开半臂的距离,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不去。”
闫卿墨最烦拖延和不提前说明就晚到的人,磨蹭久了他会离开,晚到只能露宿街头。江文成反驳林子楠的结论,却没说出口。
林子楠知道,一般江文成把同一个结论重复两遍之后,基本就没转圜余地了。他有些无趣地咂咂嘴,摆摆手,又靠近了点:“行,网吧不去。那下回请你吃饭总行吧?对街新开了家店,有空一起去啊。”
江文成觉得他脑子有病。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答应这种没头没脑邀约的,不是傻是什么。
“不去。”他皱眉,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林子楠碰了一鼻子灰,也没恼,大概是习惯了。他耸耸肩:“行,不去不去,公主守身如玉,小的不打扰了,告辞。”说罢,转身小跑着追上前面的兄弟,那一小团喧嚣又裹在一起,渐渐远了。
校门口永远上演着同一出嘈杂的活剧。小吃摊前的香味油味;拉客的电动三轮车将喇叭摁得歇斯底里;穿着校服的学生从门里涌出来,旋即又在这片喧嚣的滩涂上分化、消散。
江文成没往人堆里挤,独自退到路旁的槐树下。树荫浓得发沉,将他与那片喧闹隔开。
他摸出手机,亮屏,又熄屏。锁屏上是某个午休随手拍下的、大片空洞的蓝。一条信息弹出:门口等我,而作者后台依旧空白,像他三年写网文的缩影:唯一完结的那本,阅读量少得可怜,评论栏荒芜如野地。
他不在乎。至少他这么认为。
不是陈叔来接,幸好没去网吧。
江文成抬起头,目光投向马路对面。过了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那里。
车身线条冷硬,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沉默的礁石杵在喧嚣的人潮边。一边车窗半降,露出闫卿墨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不知是黑车过于耀眼,还是男人太显眼,不少人经过时会故意放慢脚步,窃窃私语地往那边看,甚至拿出手机拍照。
江文成把手机塞回兜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紧,神经不自觉地微微绷了起来。
他无事周围震惊的目光,迈开腿走过去。
拉开车门,一股冷气涌出,但更先一步攫住他感官的,是另一种存在——陈旧乌木被劈开瞬间逸出的冷冽甘香,沉厚,浓郁,带着强劲的侵入感。
是闫卿墨的信息素。
几乎是同时,江文成绷了一天的神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难以自制地松弛了一瞬。这股气息对他而言,比世界上所有香味都感到舒心,他不明白为什么,可身体不会骗人。
很舒服,很喜欢这个味道。
他钻进车内,关上门,将外面所有的嘈杂和视线隔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转声。江文成下意识地放缓了吸气,后背却仍不由自主地挺直。
明明是两次分化都是bate,却能闻到alpha淡淡的信息素,甚至沾染上。哪怕只是浅浅的一层,哪怕他们没散发信息素。江文成不理解,却是无法,他只能被迫承受。
“开会内容记清楚了吗?”
旁边传来Alpha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充满压迫感。
江文成坐在副驾驶,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粗糙的边缘。“嗯。”
闫卿墨没接话,转动方向盘,平稳地滑入车道。
江文成垂眼,手机屏幕立马映出一张扔进人堆就自动隐身的、毫无记忆点的脸。而旁边,闫卿墨冷峻的侧颜仿佛自带聚光灯,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任谁瞥见,恐怕都难以相信,这位仿佛活在精修海报里的人物,竟会与身旁这个“无名的背景板”日日同车,甚至同为一家人。
江文成侧头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向后流淌。五金店、便利店、挂了红色招牌的快餐店……他盯着那些飞快闪过的招牌和行人,尽量让自己放空。
车厢里的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在他的肩膀上,可他依旧挺直,尽管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瘫下去。
他闻到那股木质香更清晰了些,呼吸微微错乱。很干净。
江文成攥紧了帆布带子。虽然这气味很舒服,但有时候觉得,这气味比闫卿墨本人说的话更有压迫力。
闫卿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令江文成感到十足的压迫,但偏偏跟他待在一块是最舒服的。
“别坐那么直,挡到后视镜了。”闫卿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下周日的区级技能选拔赛好好准备。”
江文成心里咯噔一下,没吭声,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向后靠去。
闫卿墨不让他坐后座。
“要坐就坐前面,坐后面拿我当司机?”
这句过后,副驾驶就成了江文成的专属座位,就连闫焰硝都只能坐后座。
闫焰硝,江文成的二哥,只比闫卿墨小两岁。
闫卿墨的视线似乎扫了他一眼,“微景观设计与制作项目。”
“嗯。”江文成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他虽然学的是农林专业,但他其实并没有很感兴趣,更没意愿参加,可闫卿墨还是以班主任的身份推荐他了。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个家里,关于他的事,闫卿墨总是第一个知道,也往往是做决定的那一个。
因为他是闫家长子,手握所有事情的决定权。而自己只是普普通通,任由他支配的养子。
家中最小,最差劲,毫无权利的养子。
“时间紧任务重,周末别熬夜写你那小说了,有点时间就多看看教学。”闫卿墨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就像在安排任务一般,“把比赛规程仔细看看,往年的比赛也好好回看一遍。”
“嗯。”江文成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洗不掉的泥渍。
又是这样。安排,告知,执行。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我不想去”,或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话滚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反而会引来更多他不想应付的盘问和“沟通”,何必呢。
车子驶离了嘈杂的街区,开上更宽敞的马路。窗外的楼房逐渐变得稀疏,绿意多了起来。这是往市郊去的方向,也是往家的方向。
那个家,是一栋坐落在半山、安静得能听见鸟叫的三层别墅。很大,很华丽,保姆每天都会把每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江文成每次回去,都觉得像走进一个巨大而精致的陈列馆,而他是不小心被摆错位置的物件。
车子开进车库,熄火。
闫卿墨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似乎想说什么。江文成立刻伸手去开车门,动作快得有点仓促。
“江文成。”闫卿墨叫住他。
江文成动作僵住,握着车门把手没动。他不敢怠慢地转过头,对上对方清冷的视线。那双眼睛颜色很深,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淡淡道:“别跟其他alpha走太近,难闻。”
“嗯。”江文成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也不想沾染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素,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江文成把苦笑无奈藏在心里。
推门的动作做到一半,闫卿墨的声音又从身后追来:“只会说‘嗯’吗?”
江文成脚尖悬在车外与地面的缝隙上方,动作倏然凝住,然后落地,回头。他咽下喉咙里那点莫名的滞涩,垂下眼睫,声音轻而顺从:“知道了,哥。下次不会了。”
车库通往室内的门无声滑开。客厅里灯火通明,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空气里有百合香薰的味道,保姆吴妈是个Bate,但江文成有次随口一说“喜欢这香味”,于是,这香气便日复一日地在这座宅子里氤氲。而闫卿墨对此从未置评,也算一种默许。
江文成和闫卿墨一同走进。
“江少回来了。”吴妈从厨房探出头,笑眯眯的,“大少爷也回来了,余总和闫总说今晚不回来,晚饭还有半小时。”
“吴妈。”江文成愣了愣,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换上拖鞋,径直走向楼梯。
江文成不喜欢被别人叫少爷,这不是他的头衔,他不配。他跟吴妈他们说过叫他“小江”就好,但他们听命于闫卿墨。
“江少先喝点水吧?看你脸色不太好。”吴妈放下手头活,端了杯温水过来。
“谢谢吴妈,我等下喝。”江文成接过杯子,没有停步。
“江文成。”闫卿墨的声音从身后冷冷飘来,却没有看向江文成。
江文成流畅地转身,顺势将杯抵在唇边,一边喝一边朝厨房方向走。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格外干燥。
他洗完杯子,擦干手,他转身走向客厅时,依稀听见吴妈压低的嗓音,和闫卿墨平稳无波的回话。
“少爷,您对江少……”吴妈的声音裹着迟疑,像在斟酌字句。
“汤炖了吗?”闫卿墨的问话截了过来,平淡,却有种不容迂回的硬度。
吴妈那边静了一瞬,才传来妥协的应答:“我现在就去。”
江文成走过转角,正对上吴妈望来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担忧,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江文成嘴角微勾,轻声说:“没事。”
闫卿墨仍坐在那儿,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江文成停下,忍着异样,声音平直:“我先上楼了,哥。”
闫卿墨的目光从屏幕边缘抬起来,在他脸上扫了一道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