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四季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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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轮转，寒暑更迭，一晃便是数年时光匆匆而过。
陆忠在北方的城市里安稳读完大学，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棱角，周身清冷沉稳的气质愈发浓烈，行事处事愈发成熟内敛，唯独心底深处那一处柔软的角落，自始至终都为年少时的那个人完好保留，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这几年里，她独自一人在异乡漂泊求学，看过北方漫天飞雪，走过无数条陌生街道，尝遍了孤身在外的孤寂清冷。身边不是没有结识新的朋友，也有人试图走近她的生活，可她的心早已在年少那场离别之后彻底沉寂，再也容不下旁人半分位置。
平日里她将所有精力尽数投入学业与日常琐事之中，把自己的生活填满，以此刻意压制心底翻涌不息的思念。旁人都以为她性子本就冷淡寡情，唯有陆忠自己清楚，每一个无人入眠的深夜，每一次看见相似身影的瞬间，埋藏在心底的思念都会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袭来，席卷整颗心脏，疼得人喘不过气。
她依旧保留着从前的习惯，闲暇之时总会亲手熬煮一碗酸梅汤，依旧是当年江珍最喜爱的清甜口味，火候、配料分毫未差。冰凉酸甜的汤汁入喉，熟悉的味道瞬间席卷味蕾，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眉眼温顺、怯生生望着她，满心满眼依赖着她的少女，独独剩下满室冷清，和挥之不去的满心酸涩。
最初离别那两年，陆忠还依旧心存芥蒂，记着当初自己狠心说出的决绝话语，也固执地认为江珍早已放下过往，在小城之中拥有了安稳顺遂的新生活，结识了新的挚友，走出了那段年少懵懂的情愫，早已将她彻底淡忘。
她不敢轻易回去，不敢贸然打探对方的消息，生怕自己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江珍平静安稳的日子，也害怕时隔许久再见，两人之间早已生出无法逾越的隔阂，昔日情深尽数消散，只剩下生疏客套的寒暄。
于是她硬生生忍住心底所有的思念，将所有牵挂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忍受着遥遥相望的相思之苦。
直到大学顺利毕业，彻底结束异乡求学的生涯，在外漂泊多年的疲惫与思乡之情尽数涌上心头，陆忠终于下定决心，放下手头所有琐事，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回归故土的路途。
火车一路向南，穿越层层山川河流，离那座承载了她整个青春回忆的小城越来越近。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街边的草木建筑，沿途的风土人情，无一不在勾起她深埋心底的年少回忆。
一路上，陆忠的心情始终跌宕起伏，忐忑、期待、愧疚、思念交织缠绕，填满了整个心房。她无数次在脑海之中预想过重逢的画面，预想过再次见到江珍时的场景，或许对方早已褪去年少的羞怯温顺，变得从容淡然，或许两人见面之后，能够心平气和谈起过往，解开当年所有的误会与心结。
她甚至早早想好，回到小城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往两人从前常去的小卖部，再买上两碗冰镇酸梅汤，像年少时那样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之上，好好弥补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把当年没能说完的心里话，一一尽数诉说清楚。
历经漫长路途颠簸，陆忠终于重新踏上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土地。小城的变化算不上太大，街道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街边的老店大多还在，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处处都弥漫着熟悉的烟火气息，唯独少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让整座城池都显得空旷寂寥。
重回故土的第一件事，陆忠没有急着回家，而是下意识循着记忆里的路线，一步步走向从前两人相伴同行的小路，走向学校后门那家常年售卖酸梅汤的小卖部。
多年过去，小卖部的老板依旧还是当年那位和善的老人，岁月在老人脸上添了几分沧桑，却依旧还记得当年那两个时常结伴而来，总是点两碗冰酸梅汤的少女。
老人抬眼看见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陆忠，先是微微愣怔片刻，随即慢慢回过神来，眼神之中不自觉染上几分复杂的惋惜与心疼，轻轻叹了一口长气。
陆忠走到店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柔和，轻声开口询问：“老板，来两碗冰酸梅汤。”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四处搜寻着那道熟悉纤细的身影，心底隐隐期盼能够偶遇故人。
老人麻利地装好两碗酸甜解暑的酸梅汤，缓缓递到她的手中，望着她四处张望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感慨开口，语气里满是止不住的叹息：“姑娘，这么多年了，可算看见你回来了，好久都没见你和那个温柔文静的小姑娘一起来了。”
听到这话，陆忠的心猛地轻轻一颤，握着玻璃碗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骤然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强装镇定开口问道：“您说的是江珍吧，这些年她还好吗？平日里还会常来这里吗？”
她语气轻柔，满心都是对故人近况的关切，满心以为能够从老人口中，得知些许关于江珍的日常消息。
可老人听完这句话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连摇头，浑浊的眼眸之中满是惋惜与悲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出了那个让陆忠瞬间坠入万丈深渊的残酷真相。
“好孩子，你还不知道吧，那个温顺乖巧的小姑娘，早就不在了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狠狠劈在陆忠的脑海之中，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期盼与幻想。
陆忠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冻结，四肢百骸皆是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手中端着的酸梅汤微微晃动，冰凉的汤汁险些洒落在地。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这句令人绝望的话语，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几乎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您……您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干涩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顺畅，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慌乱与惶恐，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的，好好的人怎么会不在了，是不是您弄错了？”
在她的印象之中，江珍那般温顺柔软，向来爱惜自己，纵然当年离别满心难过，也定然会好好生活，安稳度日，怎么会骤然离世，离开这人世间。
老人看着她失魂落魄、不愿相信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忍，却也只能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缓缓诉说出来。
自从当年陆忠远赴北方求学，狠心断了联系之后，留在小城的江珍便整日深陷相思之苦无法自拔，日夜沉浸在离别带来的悲痛之中无法释怀。后来两人之间隐秘的情意被家人彻底知晓，思想传统固执的长辈暴怒不已，强硬地将她严加看管囚禁在家中，切断了她所有对外联络的方式，日日责骂逼迫，想方设法让她斩断情思，忘记陆忠。
本就心思敏感脆弱、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江珍，一边承受着至亲之人的苛责与逼迫，一边忍受着遥遥千里的相思之苦，还要日日忍受爱人冷漠疏离带来的满心绝望，多重痛苦层层叠加，日夜折磨着她单薄的身躯与脆弱的心神。
她无数次想要撑下去，无数次期盼着陆忠能够早日归来，期盼两人能够再度重逢相守，可漫长的等待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冷漠与遥遥无期的落空。日复一日的压抑煎熬，一点点耗尽了她心底所有的希望与活下去的勇气，长久的郁郁寡欢让她身心俱疲，最终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深夜，彻底撑不住满心的痛苦与绝望，选择了结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离世之时，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唯独留下了那只常年用来盛装酸梅汤的玻璃罐子，还有一封字字泣血、满是遗憾不舍的遗书。
家中长辈事后悲痛万分，满心悔恨，却早已于事无补，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终究再也无法挽回。这件事情在当初的小城里悄然传开，令人无比惋惜，只是远在千里之外北方求学的陆忠，被刻意隐瞒了所有消息，整整数年时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依旧傻傻以为心上人平安顺遂，早已放下过往开启新生活。
老人缓缓诉说着所有经过，言语之间满是悲痛与惋惜，看着陆忠日渐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心中更是百般不忍。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陆忠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狠狠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深处，肆意搅动，将她那颗早已装满思念的心，刺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多年以来所有的自我宽慰，所有的自我欺骗，在此刻尽数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狠心疏远、刻意冷漠，是为了让江珍放下执念，早日解脱，是为了成全对方安稳幸福的余生，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初那些自以为是的良苦用心，那些决绝伤人的话语，那些刻意的冷漠疏离，非但没有让对方放下过往，反而成了压垮江珍精神世界最沉重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她亲手推开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是她的冷漠让那个温顺怯懦的少女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是隔着千里山河的沉默与疏离，硬生生断送了两人所有的余生可能。
这么多年以来，她在异乡安然度日，默默思念，满心憧憬着往后重逢的日子，却不知道那个一直守在原地苦苦等候她归来的人，早就带着满腔深情与无尽遗憾，永远永远停留在了最冷寒的那个夜晚，再也等不到她风尘仆仆的归来，再也无法与她共饮一碗清甜的酸梅汤。
巨大的悲痛与深入骨髓的悔恨瞬间席卷了陆忠的整副身心，压抑在心底数年之久的情绪彻底决堤，她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清冷沉稳的模样，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积攒了数年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止都止不住。
满心的愧疚、悔恨、悲痛、心疼层层交织缠绕，紧紧将她包裹，让她痛不欲生，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她双腿微微发软，险些站立不住，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任由刺骨的悲伤淹没自己。
她终于明白，当年火车站那句冷冰冰的“别再等我了”，不是暂时的离别告别，而是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生死永别。
她亲手推开了自己此生最珍视的人，亲手葬送了年少时那段纯粹真挚、刻骨铭心的爱恋，往后余生，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无法弥补的终生遗憾。
良久之后，陆忠才勉强稳住自己失控的情绪，双目通红，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脸上满是泪痕，憔悴落寞尽显无疑。她双手紧紧捧着那两碗冰凉的酸梅汤，指尖冰凉刺骨，碗中清甜的汤汁此刻入口，只剩下彻骨的苦涩，再也尝不到半分年少时的清甜欢喜。
昔日两人并肩而立，共饮甜汤，闲话朝夕的温馨画面，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之中不断回放。初见时少女怯生生递来酸梅汤的温柔，树荫之下相互依偎的安稳，雨夜互通心意的羞涩缠绵，离别之时泪眼婆娑的不舍，所有美好的过往越是清晰，此刻心底的悔恨与痛苦就越是浓烈。
曾经以为岁月漫长，总有大把时间用来弥补遗憾，总有机会回头好好珍惜，却不曾想人生世事无常，离别一旦发生，便是天人永隔，世间从来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也没有任何能够弥补遗憾的良药。
陆忠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小卖部，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小城熟悉的街道之上，脚步虚浮，神情落寞，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茫然无措。她走遍了两人年少时期去过的每一处角落，走过一起放学同行的小路，去过曾经躲避喧闹谈心的树荫，去过晚自习后一同散心的走廊，走过所有盛满青春爱意的地方。
每一处场景都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周遭的一切都未曾改变分毫，唯独那个陪她走过整个青涩青春，治愈过她所有阴郁烦闷，满心满眼偏爱她的少女，彻底消散在了岁月长河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往日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如今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空荡荡的孤寂，处处都藏着触景生情的悲伤回忆。
几经辗转打听，陆忠终于寻到了江珍长眠之地。
一方安静清冷的墓碑静静伫立在草木之间，墓碑之上，依旧是少女年少时清秀温婉的眉眼，眉眼温顺柔和，嘴角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一如当年初见之时那般干净纯粹，仿佛从未经历过世间万般苦难，依旧无忧无虑。
看着照片上熟悉无比的容颜，陆忠积攒许久的情绪再度彻底崩溃，缓缓蹲下身来，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林间缓缓响起，满心的悔恨与悲痛再也无法掩藏。
她将带来的两碗酸梅汤轻轻摆放在墓碑之前，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拂过冰冷的墓碑，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到长眠于此的故人。
“珍珍，我回来了。”
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句满是无尽的悔恨与亏欠，迟了整整数年的归来，终究还是来得太晚太晚。
“我回来陪你喝酸梅汤了，还是你最喜欢的口味，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忘记。”
“当年是我不好，是我太过自私，是我太过于自以为是，偏偏要用最冷漠的方式推开你，说出那些伤人至极的话语，让你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痛苦与煎熬，让你一个人熬过了所有难熬的日夜，是我对不起你。”
“我一直傻傻以为你早已放下过往，开启了全新的生活，我一直盘算着早日归来与你重逢，好好弥补所有亏欠，却从来都没有想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竟然过得那般痛苦绝望，更是早早离开了这个人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让我见到。”
“那些年少时许下的岁岁相守、不离不弃的诺言，是我没能坚守到底，是我辜负了你满腔炙热纯粹的爱意，辜负了你日复一日漫长执着的等待，辜负了你毫无保留的满心依赖。”
“我知道你当年一定等得很苦，一定积攒了数不清的委屈与难过，一定无数个深夜里暗自落泪思念我，是我来得太迟，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句迟来的道歉，无数句满心的忏悔，尽数诉说在寂静的山野之间，只是长眠在此处的少女，再也无法听见，再也无法笑着回应她的话语，再也无法软糯着嗓音轻声唤她的名字。
风吹过林间草木，发出簌簌轻响，好似故人温柔的回应，又好似满含无奈的叹息。
陆忠静静守在墓碑身旁，一坐便是整整一日，从烈日当空坐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整片山林。她一遍遍地诉说着这些年自己的经历，诉说着这么多年从未停止过的思念，诉说着内心深入骨髓的悔恨与遗憾，将这么多年藏在心底无处诉说的心事，全部讲给长眠于此的江珍听。
天色渐渐暗沉，夜幕缓缓降临，山间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余温，也吹散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息。
陆忠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凝望一眼墓碑上那张温柔恬静的笑脸，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深情与遗憾，心中默默许下此生最后的心愿。
今生缘分浅薄，年少相遇相知，却终究没能相守到老，一场离别变成生死永隔，留下数不尽的遗憾与伤痛相伴余生。
往后漫长余生之中，她会永远留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小城之中，守着两人年少时期所有的美好过往，守着这一方安静的墓地，岁岁年年，时常前来陪伴。
往后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每逢盛夏时节，她都会亲手熬煮清甜的酸梅汤，送到此处，陪长眠于此的少女共饮，弥补当年没能相守相伴的遗憾。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年盛夏的一碗酸梅汤，温柔了整整一段青涩青春，惊艳了年少懵懂的岁月，却终究没能留住两个深情相拥的人，终究没能圆满那段纯粹炙热的年少情意。
故事走到最后，终究只剩一人，独守回忆，空念余生。
从此人间再无温顺软糯的江珍，世间再无并肩共饮酸梅汤的两个少女，只剩下陆忠独自一人，怀揣着满心悔恨与无尽思念，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岁岁年年，思念不休，遗憾终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