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繁他他他

2、喜乐

　　我的名字是江恙。
　　八岁那年，隔壁搬来新邻居，他们家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他开朗活泼话又多，矮矮一个小不点，不过嘴甜，讨人喜欢。因此妈妈有段时间频繁让我去跟他玩，说是这种乖乖的小孩最有意思。

　　他性格很好，很可爱。他不会因为手头仅剩一颗糖，而我正站在身前，就纠结怎么掰成一样大小两半，反而是毫不犹豫交付给我，捧到我的掌心，还笑嘻嘻地凑过来，连声唤我，让我赶紧吃，不然化了就要黏一手了。
　　我听得忍不住发笑，轻轻拍拍他的头，向他解释：“糖不会这么快化的，不用急。”
　　那小孩听罢，却咬着唇歪歪头，原地慢慢打转几圈，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泄气般吐出一大口气，蓦地抬头，叉起腰，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要求我道：“那也快点吃掉！不然信不信我…我抢回去了！”话毕，还故作真要实践这番威胁的样子，一次又一次挤到我眼前…不过也只是靠近一点装装样，他从来没有真正伸出手，去够我好好平摊在手心的糖。
　　我被逗乐，噗笑出声，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举动的傻样，怒哼一声，转头就不搭理我了。
　　……很有脾气。我沉默，下定结论。

　　哄小孩真是最麻烦的……虽然他也跟我差不多大，但这小孩脾气让我真的很难办。
　　这小屁孩，被我弄得闹脾气后就跟开了自动屏蔽一样，完完全全□□过滤掉我的每一句话，哄得我嗓子都快冒青烟着大火了，他才悠悠然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单音节象征意义表示“我在听你继续”。
　　……好样的。

　　我实在无奈，好好安慰不听，又不好向他这个只会哼哼唧唧的小朋友说什么重话，真要折磨死我么。
　　看着他拉长脖子的傲娇模样，我忍不住笑，揉开糖纸，暴露出内部的糖块。
　　或许他不知道，但我看得很清楚。
　　——表面上跟我较劲闹别扭，见我乖乖拆糖听他的话要吃了，眼神是一点也藏不住的，直白的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像是生怕我发现不了的光明正大。
　　那我就偏要吊胃口。

　　糖被我拿在手上，我却没有放进嘴里，反而是在打量它的外表。
　　明显能够察觉到他顿住的身影，灼热的目光此刻更为具象化，就差把我盯出窟窿来了。
　　……一块糖有什么好看的？他是不是在这样想？我猜到。
　　似乎是被他这样笑到，亦或是被自己这么幼稚的行为蠢到，我笑出声，在他怔愣睁大眼的瞬间，把糖纳入他的口中。
　　看他懵掉的模样，手腾在半空无处安放，真的是很有趣的。
　　“甜吗？”我问。
　　他呆呆地看我，点头。

　　嗯，乖小孩。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宁也。
　　“宁也。”
　　“江恙江恙江恙。”
　　……哦，小复读机也知道我名字了。

　　我无奈地低头看他，应道：“在，有什么吩咐。”
　　宁也摸摸下巴，歪头思考，沉默片刻，然后摇头：“暂时没有吩咐。”
　　脸上一副认真样。
　　……我没憋住笑出来。

　　“笑什么啊！”宁也拧眉靠近我，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脸发无能怒。
　　哎，其实这小脸发脾气没有丝毫威慑力，但我坚决不能说实话，否则某个小炸药桶又得闹个整天了。

　　我摇摇头，抿嘴止住笑：“我不笑了，别生气啊。”话音落下，还示好般扯扯他的衣角。
　　嗯，装可怜，宁也最吃这套。
　　果不其然，宁也脸色变得纠结难看，抱胳膊，咬着嘴，内心掂量了好一会才重重晃几下脑袋，语气别扭：“……那好吧，原谅你这次。”
　　这么好哄了。我笑起来。

　　“今晚你来我家吧。”我倚靠在公园长椅上，垂眸看宁也捣鼓木棍戳地上的小蚂蚁。
　　话音未落，宁也便抛下手头的树枝，歪头看过来，好奇问道：“去你家干什么呀？”
　　“请你吃蛋糕。”我侧头笑了笑，然后起身，同他蹲下来，陪他一起看蚂蚁成群结队搬家。
　　宁也像是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蛋糕不好吃。”
　　“怎么不好吃？”我觉得奇怪，像他这样的小孩不应该是很喜欢蛋糕这样的甜食么？虽然我也不是有多喜欢。
　　“凉凉的，不好吃。”宁也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肘弯里，闷闷道。
　　这话说的，我一时不知该怎么笑才不会被他发觉，一手连忙捂嘴掩盖，一手轻敲他的脑袋：“蛋糕不冰冰的，难道还要给你热热再吃啊？”
　　宁也点头。
　　我失笑。

　　宁也到底是来了，捧着我专门切给他的一块满是草莓的蛋糕。
　　我侧头看他拿着叉子戳过草莓，一个个塞进嘴里，鼓鼓囊囊满嘴巴，好笑得不行。
　　“吃这么快干嘛啊？”我问。
　　宁也歪歪头，似是不解我的疑问从何而来：“草莓好吃呀，酸酸甜甜的。”像是为了肯定他自己的说法，还特意塞了一大口草莓进嘴里。
　　……没人跟你抢。我无奈。

　　果不其然，妈妈在看见宁也的一瞬间，打心底里的喜欢，尽要逗逗他，开几句玩笑话，或者再揉揉他软软的发梢，满嘴不离夸他的可爱，倒是把我这个真亲儿子晾在边上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妈妈这躲不了萌物的习惯，便自顾自低头吃蛋糕。
　　确是如此，跟宁也说的一样，草莓很甜很甜，咬下去汁水瞬间溢开来，甜滋滋的口感涌上口腔味蕾。怪不得他这么喜欢，小朋友都爱这种甜的。
　　我小幅度摇摇头，撇下蛋糕。或许是我实在不明白这种甜食的意义所在，竟下意识赞成了下午宁也口中的“难吃”……其实也算不上难吃，只是腻，腻的味道扩散蔓延开，以至于整个味觉都只充斥着这唯一的味道，无论再多惊艳，也只是这个味，迟早要腻。

　　我正想着，一阵冰凉抵在唇边，我一怔，意识恍然回神。
　　垂头看，宁也的叉子顶端挂着颗草莓，貌似是往我的嘴里塞去，却被合拢的嘴唇阻挡住前路。
　　宁也见草莓堵在我嘴边，睁大一点眼睛，抬头看我，眼睛眨动的几下，也许是在问我：“你不吃吗？”。我顿了顿，张口咬住。
　　冰凉的口感猛地四溢，还是一样的甜。

　　我低下眼睑，细细咀嚼，宁也倒是不厌其烦，一动不动站在我跟前，似乎在纠结犹豫什么。
　　我翻起眼皮，却见他摸向我发顶的掌心，轻柔而温热，我全身一震。
　　“……虽然阿姨一直在夸我没有夸你，但我觉得，其实你也很好…！”宁也压低声线，另一只手捂在嘴边，装模作样挡住声音，防止传开被妈妈听了去。然后平平静静地就亲手拆了妈妈的台。
　　我被逗笑了，这小子。

　　宁也可能并不懂我笑的意味是觉得他幼稚，反倒像是受到鼓励般，再开口：“其实你也很可爱。”
　　“……？”行。我收回笑容，无语。

　　次日早，空气微凉。
　　“江恙！”
　　“嗯？”我抬头，看见宁也迎光走来。
　　“今晚你来我家！”宁也笑了笑，抓着我的肩膀直晃。
　　我有点懵：“去干嘛？”
　　宁也别开目光，思考片刻，突然扬起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圈罩住我，笑嘻嘻的：“吃蛋糕。”

　　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我和他的生日仅仅只是差那个几个小时。
　　……吃完我的吃你的，真不嫌腻。

　　这是我第一次迈入宁也家，简洁的色调家具，看起来很干净。
　　蛋糕的盒子正径直放在桌面，四周却无一人，安静得奇怪。
　　“你爸妈呢？”我左顾右看，静谧无人，到底还是忍不住发问。
　　宁也却像是习惯了，并不在意，只自顾自比划着塑料小刀，斟酌把握切割位置：“出差工作呀。来，吃蛋糕。”
　　我一顿，迈步走过去。

　　黑巧蛋糕切面歪歪扭扭，分成的几半大小不均。我侧头看向罪魁祸首，宁也自知确是如此，只抿唇偏过头，挠挠脑袋装若无其事。
　　我收回视线，随意盯着桌面，放空思虑干嚼蛋糕。

　　今晚宁也没吃多少便草草搁置，我有那么一会儿的诧异，也只当他是昨天吃得有些多了，导致的今日再吃觉得腻味。
　　我和他打理好桌面刚堆积的杂物，处理干净吃剩的蛋糕，这才算结束。

　　我到门口，准备向他道别，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正对上宁也的目光。
　　宁也一怔，不懂我停留下来的意味。
　　我顿了顿，开口道：“生日快乐，宁也。”
　　差点忘记了。

　　话音刚落，宁也一颤，向我走来。
　　我刚准备迈出的腿跟随他的动作又伸了回来，是有话要说？我想。
　　宁也没吱一声，径直站在我身前。
　　我正要问他还有什么事，他却一把从面前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肩膀。
　　我懵了，耳旁响起他极细微的声音：“谢谢江恙。”
　　“昨天…我忘说了。”

　　“生日快乐，江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