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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墨锭、胭脂、茶叶 ...

  •   “娘,这衣裳颜色显老,以后不穿这件了。”
      还没进赏明宫的门,苏萦就扯着母亲的袖子,皱着小眉头抱怨。

      “又显老了?”乔望舒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鞓红色的袄裙,哭笑不得:“看来我眼光是真不行。前几日你爹出去了,没给我把关,我就自己让人裁了这么两三件衣裳,结果家里家外,没一个人见了不嫌弃的。”

      苏萦抿着嘴笑。
      她知道,娘穿衣服总是马马虎虎的。

      不像爹。
      她偷偷瞟了一眼跟在后面慢悠悠踱进来的苏予夺。人到中年,胖的没腰身了,可那一身打扮,衣袍鞋靴,头上的发冠,腰间的香囊玉佩,从来都是配得整整齐齐,相映成趣。今日进宫穿的这件石青色袍服,领口袖口压的暗纹,和腰上那块玉的形制色泽都是有呼应的。

      她听人说过,爹年轻时候初开华绣坊,裕隆叔祥发叔那些年轻漂亮的伙计,连带爹自己,都是行走的衣架子,店里的活招牌,穿戴都是顶好的。常有怕麻烦的客人扯着店里伙计的袖子说:“照你这样的,给我来一件就得!”

      娘说第一次看见爹的时候,爹穿一件大花绸圆领袍,色彩浓烈,纹样复杂得晃眼,爹没转过身来之前,娘简直怀疑他是胡人。腰间的蹀躞带上挂一条貂尾,爹年轻的时候性格比现在更跳脱得多,那貂尾便毛绒绒的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
      娘从没见过像爹那么爱笑爱闹的男人,当时心想:一看就是京城里典型的轻浮浪荡子,将来碰见一定要绕着走才行。

      爹说,娘年轻的时候一张圆盘脸,两只警惕的大眼睛,看向他的时候,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姑娘,却一点儿不知道打扮自己,身上穿的大红布衣裳,简直让人怀疑是乡下里做被面的料子。爹打听到了娘的名字,便凑近来小声逗她道:“月亮姑娘?”
      娘瞪爹一眼:“我认得你,你是那天那个狗尾巴!”

      苏萦爱听爹娘年轻时候的故事,虽然他们说的很少,她也并不常央着他们多说。她偷偷地羡慕他们,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大街上就撞见了要和自己携手一生的有情人。
      不像她,五岁那年被领到宫里来,所有人都明着暗着告诉她,她将来迟早是要嫁给萧征的。
      她也只好庆幸,亏得看见萧征的第一眼,他就合她的眼缘。要是萧征如他弟弟一般一看就可知是个讨厌鬼,她又该怎么办呢。

      ———
      赏明宫上下原本噤若寒蝉。

      苏萦被周福海带走时那副狼狈相,早有人悄悄传话回来:郡主穿着小内侍的袍子从后庑房出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下人们面面相觑,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娘娘知道了会不会发落?
      侯爷和公主要是撞见了可怎么好?

      此刻见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相携而来,那些颗悬着的心才都纷纷落回肚子里。一时间满院子的人都活泛起来,忙着张罗早膳,端热水,添炭火,进进出出,热闹得像过年。

      蜜合和苕荣过来伺候苏萦梳洗装扮,比平时要紧张得多,担心侯爷是此中行家,总不免要点评几句。苏侯觉察了小姑娘们的心思,笑了笑,自己站起来躲到外头看梅花去。

      夫妻俩早上进宫前吃过了,早膳端上桌,便只围坐在桌旁,欣慰地看着女儿吃饭。苏萦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慢点慢点,”乔望舒伸手拿帕子给她擦擦嘴角,“又没人跟你抢。”
      苏萦皱着眉头含糊不清地嘟囔:“我饿。”
      “刚在娘娘那儿,不是还说不饿吗?”
      “刚才是怕娘娘骂她,吓得不敢饿了。”
      苏予夺当着闺女的面儿,总有那个看破就说破的烦人劲儿。
      苏萦瞪他一眼,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扒饭。

      吃罢饭,她反而精神起来了,原本那股困意不知跑哪儿去了,缠着爹娘说话,舍不得他们走:“你们别急着走啊,再坐一会儿嘛!”

      乔望舒看向苏予夺,苏予夺看向乔望舒。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苏萦没看懂。

      “你们都下去吧。”苏予夺忽然开口,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可话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屋里的内侍宫女们应了声,鱼贯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萦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她看看爹,又看看娘——方才还笑眯眯的两个人,此刻面色忽地凝重起来,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里推来挡去的,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谁来说?”乔望舒用气声问。
      “你说吧?”苏予夺也用气声回。
      “我说?我可说不好,万一——”

      两人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都含在嘴里嗡嗡嗡的,像两只苍蝇在吵架。

      苏萦看得心里发毛,终于忍不住开口:

      “爹,娘,你们两个……不会要和离吧?!”

      两人同时愣住。
      乔望舒“噗”地笑出声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那么严重!”
      苏予夺却把眉毛一竖,眼神里闪过一丝顽皮的光:“你别说,比那个还严重!”

      “啊?!”苏萦脸都白了,一双大眼睛惊恐地交替看向父母,“是谁死了吗?还是……”

      “哎呀,我就说我说不出口!”乔望舒搡了苏予夺一把,自己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你们说,我到厨房找栾嫂子说一会儿话去。”

      “诶——”苏予夺望着妻子快步逃离的背影,无奈地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回过头,正对上苏萦那双眨巴着的大眼睛——惴惴的,惶惶的,两手缩在胸前,等着父亲揭晓答案。

      “行了行了,别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张纸,放在桌上,“看看吧。”

      苏萦心惊胆战地伸出指尖,把那几张纸拖过来。

      “这是……刑部的结案文书?抄这个给我看干什么?”苏萦粗略翻看一番,便不耐烦地从满篇枯燥的文稿中抬起头。
      “有点儿耐心!”苏侯循循善诱:“这三桩案子,跟你关系可大了。”

      【卷壹·科举舞弊案】

      原案:三年前春闱,有寒门考生六人联名状告主考官副都御史赵文清受贿泄题,卖官鬻爵。查办数月,因“证据不足”不予追究,赵文清官复原职。告状考生中,两人以“诬告”入罪,杖责后病死狱中;一人发配边关,途中不知所踪;余者或被安抚,或销声匿迹。

      疑点:据幸存者家属多年上访称,赵文清收受贿银金额甚巨,经官府调查,既未有钱庄存蓄记载,亦未在其府中查获,去向成谜。而当年科举榜单上,确有七名亲贵子弟名次异常蹿升,其中三人此前屡试不第。

      关键证据:近日,忽有匿名者向刑部提报关键物证——凝香斋购得的一盒错字墨,墨锭凿开后内藏金块。经查,此批错字墨系三年前京城“松烟阁”工匠受匿名客定制,以“墨中藏金”方式完成隐蔽利益输送。定制者、经手者、及当年本应收到此批墨锭的七名“买家”,现已一一落网。

      复审结果:赵文清及涉案官员十二人,悉数下狱。此案重审,当年被篡改成绩的寒门考生中,二人已死,一人发配边关未归,幸存者三人,功名追复。天子震怒,诏令彻查,举朝肃然。
      ———
      【卷贰·军械走私案】

      原案:四年前,大朔与安国战于云中。战事胶着,大朔军本已围困敌军,断其粮草箭支,胜券在握。然最后一役,敌军忽箭如雨下,大朔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死伤惨重,主将阵亡,余部溃败。战后清点,敌军所用箭支,竟为大朔军中制式。此事震动朝野,追查数年,因敌情不明、线索中断,终成悬案。其中枉死将士,至今未能瞑目。

      疑点:当年军械出库皆有记录,未有短缺。随后不久,在某铁矿附近发现隐秘的冶炼锻造据点,但皆已废弃。将所做箭矢转移出境的方式更是不得而知。

      关键证据:日前,锦糖镇芙蓉阁老板突至京兆尹投案。据其供称,当年有人斥重金托他借出口胭脂水粉的货箱夹带箭支,以“通商”之名行“资敌”之实,“珊瑚晚”正是此类货单的掩护代号。近日有客至店中,言语间似有所指,并留下箭头一枚。他明白当年之事败露,恐被人暗中灭口,情急之下,抢先投案,供出当年参与走私军械的奸细及买通关节的官员名单。

      复审结果:奸细及卖国者七人,悉数落网,已按律处斩。当年因情报泄露而枉死的将士,追授抚恤,立碑旌表。芙蓉阁老板因主动投案、供出主犯,从轻发落,流三千里。
      ———
      【卷叁·河道贪腐案】

      原案:五年前,河道总督周文渊因贪墨修堤款项,导致河决淹三县,秋后问斩。抄家时搜出银两与所贪数目相去甚远,余款下落不明。

      疑点:当年账房书办王某,在周文渊案发前一日失踪。其家人称王某携款潜逃,官府追查无果。但据河道老吏回忆,王某为人谨慎,舍己奉公,不似贪财之人。

      关键证据:五年来扮作眼盲乞丐、藏匿于市井的王某,日前现身刑部。他收到一包“受潮的茶叶”——是与旧部约定的暗号,代表“时机已到”。王某交出藏匿多年的账本副本,上面清晰记录着当年修堤款项被层层盘剥、流入京城某王府的明细。

      复审结果:周文渊实为替人顶罪。真凶为某亲王及门下官员六人。亲王圈禁,官员处斩。追回赃银百万两,用于三县灾后重建。王某因藏匿证据多年,本应论罪,念其孤身保证、且其家人当年被悉数灭口,从轻发落,流三千里。
      ———
      三张纸,明明白白地摊开在桌上。

      苏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
      苏予夺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像是全然不在意她的反应。

      她又低下头,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气。

      墨锭。胭脂。茶叶。

      太儿戏了。想想她像小孩子丢手绢似的,把东西拿了或者放下就跑,居然……

      居然就这样破了三桩满朝震动的悬案?

      “舍不得放下啦?看这么多遍。知道自己的厉害了吧?”
      苏予夺放下茶盏,悠悠地看了她一眼:

      “爹说话算话。如今三件差事都办成了,你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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