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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我就知道是他!” ...

  •   “啪——!”又是一声厉响,少年终于体力不支,身躯颓然向前倒去。
      “扶起来,再打!”步皇后满含怒气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左右的内侍连忙过来,把人两边架起来跪稳了。那两条紧实的臂膀,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满是湿漉漉的冷汗。

      周福海愁眉苦脸地站在萧征身后,实在不忍心再挥鞭下去。
      少年光罗的脊背上已经横七竖八落满了鞭痕,血珠连成一片,顺着脊沟往下淌,洇湿了腰间的中衣。

      “娘娘,永宁王背上都没一块好皮了……”周福海小心翼翼,艰难地开口。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让殿下把裤子褪下来,再往屁股上抽两下?
      这么大的少年,还正是脸皮儿薄的时候。更何况,前儿的伤还没好利索,右边后腰底下还能看着渗出一大片青呢。旧伤叠新伤,那更是有够受的。
      这小子也是,背挺得那么直,不躲不喊的,也不给娘娘个台阶儿下,今儿难道打死算完呐?

      “……再打多少啊娘娘?”周福海苦着脸试探。

      “再打二十。”
      步皇后冷冷的话一出,连他面前的萧征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能不怕么。周福海心中深深地同情。皇后打起儿子来,就跟不是她自己亲生的似的。

      他咬着牙狠狠心,再次高举起那条皮鞭——

      “啪!”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步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问话了。周福海心里如释重负:这就是快完了。

      萧征咬着牙,没有回答。

      哎呀,傻小子!白挨这一下!周福海心里都替他急,抿着嘴小声哼哼着提醒:“殿下!答话呀!”

      萧征嘴唇泛白,声音沙哑,满头满身的冷汗:“……儿臣不该私自出宫。”

      “错。”

      “啪!”

      这一鞭比之前重了些。
      萧征闷哼一声。

      “不是你出宫。不是你去了那种地方。”

      “是你又被人拿住了把柄。”

      “把柄”这两个字,像两根针,猝然直直刺进萧征心里。

      “禁足期间,明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还出去。明知道有人在等着抓你的错处,你还让人看见。明知道那恒济当是谁的产业,你还往里闯——”

      萧征的瞳孔骤然收缩。

      恒济当。
      母亲知道。
      母亲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你是在查萧谅?”步皇后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任何鞭子抽在身上都疼,“你是在给他唱戏!台本是他写的,台子是他搭的,你上去演了一圈,还以为自己唱的是主角——”

      “啪!”

      “你知道这宫里是什么地方吗?”步皇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耳语:“这样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我挨得可比你多多了。”

      萧征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步皇后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身边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你父皇……那时候还不是你父皇,他有他的江山,有他的嫔妃,有他数不清的孩子。”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
      可那目光里没有泪,只有一团烧了二十多年的火。

      “我若像你这样横冲直撞,我的命早就丢在这宫里了!”

      她松开手,站起身,退后两步。

      “可我活下来了。”
      “我不但活下来了,我还生了你,生了你弟弟。”
      “我还让当年陷害我的人,取笑我的人,向我行礼,向我下跪,尊称我一声皇后娘娘!”
      步皇后惨然一笑,不像得意的笑,倒像自嘲的笑,像往事不堪回首。

      周福海的鞭子一下一下落着。萧征伏在地上,背上的血已经洇透了腰间的中衣,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是看着母亲。

      步皇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那张紫檀椅前,坐下。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的平静:

      “你三哥送你的那箱账册,收到了?”
      萧征喉咙发紧:“……收到了。”

      “干净吗?”
      “……干净。”

      “干净就对了。”步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敢让你查,就不怕你查。你查出来的东西,都是他让你查出来的。”

      她不再说下去。

      “还有十下。”
      “……受完它。”

      周福海的鞭子再次落下。

      萧征咬着牙,在心中一下一下数着。数到最后一下时,他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背上的血糊成一片,触目惊心。
      房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啪嗒声。

      步皇后再次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

      “疼吗?”

      萧征喘着粗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疼就对了。”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记住这疼。记住你是为什么挨的这顿打。”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微微侧头吩咐:“抬到侧殿去,叫太医来看看。”

      周福海躬身应是。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萧征打了个寒颤。

      步皇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淡淡的:“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明天接着打。”

      门合上了。

      萧征伏在地上,背后是那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想笑。

      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去查恒济当,知道他追的是萧谅的人,知道萧谅在给他下套。

      她打他,不是因为他查错了。是因为他查得蠢。
      蠢到让人拿住把柄,蠢到给人递刀子,蠢到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前世,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在泥潭里挣扎,看着他一错再错,却始终没有说破?
      是不是也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可惜前世他直到死,都没想明白。

      门外,步皇后立在檐下,望着远处的天。
      翠雀走到她身边,面有不忍,低声说:“娘娘,打重了!”
      “不够。”步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还没疼透。”

      翠雀皱眉道:“殿下毕竟还年轻呢。”
      “年轻不是借口。”步皇后转过头,看着她,“咱们初进宫的时候才多大?第一次见老三的时候,他也正是萧征这个年纪。”
      “……可他的本事可比萧征大多了。”末半句话轻得被风吹散。

      “咱们殿下有人疼。”翠雀叹口气,一针见血地说。
      “谁还能疼他一辈子?”步皇后别过了脸,随即想起什么,叮嘱翠雀道:“赏明宫那边,能瞒就瞒着些。我顶不爱看那丫头哭哭啼啼的样儿。”
      ———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苏萦苍白的小脸上。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木木地坐在那里。
      许师傅的经学课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把身子缩在竹帘后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书页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气他?是气的。气他去那种地方,气他恶心。
      也气自己。气自己听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我不信”,而是“他怎么能这样”——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信任如此不堪一击了?

      哭了一下午,眼睛肿得像桃子。
      下课了。学生们纷纷散去。笑语声,脚步声,呼朋引伴的喊声,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漫过。
      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忽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对。
      萧征有秘密。很多秘密。
      但“狎妓”这种秘密,不是他的风格。

      定是有人陷害他。定是像上次一样,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会是谁陷害他呢?

      “萧启扬!”她提起裙角就往外冲。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正夹在一群宗室子弟中间往外走,背影单薄,微微驼着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听到少女清脆的一声唤,他旁边那群宗室子们立马像闻着腥的猫,齐刷刷转过头来。

      “哎哟!”一个吊梢眼的少年立刻怪叫起来,“萧启扬!你好福气呀!”
      “华容郡主喊你呢!听见没有?”
      “快去快去!人家姑娘等着呢!”

      几声尖锐的口哨刺破暮色。有人挤眉弄眼,有人故意去撞萧启扬的肩膀,撞得他踉跄几步。那吊梢眼的更是凑过来,压低声音猥琐地笑:“十七叔名声一坏,华容郡主马上就变了心了!你小子,掏上了啊!”

      萧启扬的脸腾地涨红,一直红到耳根。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想甩开那些人的推搡,却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苏萦全当那些野猴子是空气,几步追到萧启扬面前,往他身前一站,拦住去路,直截了当地发问:

      “是你父王在朝堂上弹劾萧征的吗?”

      萧启扬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别过头去。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叆叇,那镜片厚得像琉璃瓶底,把一双本来就小的眼睛缩得更小。

      “你,你个……外臣之女,也,也敢——”

      “也敢直呼你大名!”苏萦不耐烦地替他把话接上,“行吧,西河王世子。”

      萧启扬有些受宠若惊地眨了眨两只小眼,对这称呼十分受用。
      父王还没有正式立他为世子。他那个位子,还有好几个弟弟盯着。府里的人捏着鼻子叫他“大公子”,外人叫他“老八家那个”,堂兄弟们叫他“小矬子”“四眼狗”。

      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地,叫他一声世子。他和父王一样也有美丽的母亲,长相却比父王还猥琐不堪。驼背,口吃,不能远视,因此常受堂兄弟们的嘲笑欺负。萧祚也常无故殴打他,他脸上身上常有遮不住的伤痕。

      “华,华容郡。”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努力想摆出几分皇亲贵胄的架子,嘴唇嚅动,露出长的过分的老鼠牙。他长到这么大,从没和除母亲之外的漂亮姑娘说过话,何况是苏萦这样,如玫瑰花般明艳俏丽的美人。他的眼神一直往旁边飘,飘到廊柱上,飘到石阶上,飘到远处那群还在嘻嘻哈哈看热闹的堂兄弟身上——

      那些人正朝他挤眉弄眼。

      他的脸更红了。

      “晋王今早什么时辰到你父王府上的?”苏萦的目光倒直率地逼到他脸上,密切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我,我凭什么,告,告诉你……”他的声音虚得发飘,眼神更加慌乱地躲闪。

      “他真来了?”苏萦两眼一亮。
      萧启扬一惊,想说什么,越急越发不出声。
      “我就知道是他!看他儿子那小人得志的样子!”苏萦一跺脚,不等他反应过来,已丢下他风风火火地跑走。

      萧启扬愣在原地,望着苏萦跑远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闯祸了。
      千万,千万不能让父王知道……恐惧把他的背压的更佝偻了几分。

      远处传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萧启扬!人家问你话呢!你怎么不把人家留下来呀?”
      “就他那副尊容,还想留华容郡主?笑死人了!”

      萧启扬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低着头,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踉跄,又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身后,笑声像一群乌鸦,追着他飞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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