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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敢偷着挺腰,不敢睁眼啊? ...

  •   三更正,晏京城东,槐树胡同。

      萧征从恒济当后窗翻出时,掌心紧攥着一只雕花木匣。袁鸣紧随其后,落地时压低了声音:“殿下,方才那掌柜分明认得晋王殿下的印信,嘴硬不说罢了——”

      “他今晚会说的。”萧征抬眼望向胡同尽头,那青布短打的瘦高男人正快步消失在拐角:“跟上。”

      袁鸣一凛,不再多言。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那人脚步极快,专拣暗处走,俨然是反追踪的老手。萧征隔着十余步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直到那身影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住。

      楼檐下悬着密密一排红纱灯笼,暖光透过薄绢,映得门楣上“绮霞阁”三字旖旎生晕。丝竹声隐约从二楼传出,夹着女子娇软的笑语,脂粉气混着炭火暖意从门帘缝隙涌出来,在腊月寒夜里蒸腾成一团暧昧的雾。

      袁鸣的脚步刹时钉在原地。

      萧征已迈步走向侧巷,见他没跟上来,疑惑道:“快走啊,他进去了。”

      袁鸣没动。

      萧征回身看他。

      袁鸣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半晌,死盯着那门楣,终于从齿缝里艰难挤出颤抖的气声:

      “殿下,这儿,这儿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

      萧征微微蹙眉:“咱们只是进去跟踪,又没点姑娘。”

      “没点?”袁鸣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让人看见咱们进去了,那,那没点也是点了!有理也说不清!”

      萧征沉默一瞬。

      “殿下!”袁鸣近乎绝望地追上半步,压低嗓子,那眼神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您,您这么干对得起郡主吗?”

      萧征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跟踪要犯,与郡主何干。”说完便掀帘先行走进。

      袁鸣在原地僵了三息,咬牙跟上去时,表情近乎悲壮。

      他从十三岁随侍殿下,上刀山下火海没皱过眉,此刻却满脑子都是家中娘子那张笑吟吟的脸。临出门娘子还替他紧了护腕,说“早些回来”,他说“一定,这几日殿下禁足,我到宫里转一圈就回来”——

      完了。

      袁鸣绝望地想,全完了。

      萧征从绮霞阁后巷翻入。楼内格局回环,他循着那瘦高男人的踪迹摸上二楼,袁鸣跟在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两侧厢房不时传来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他目不斜视,耳根却烧成一片,只敢牢牢盯着萧征的后脑勺。

      “殿下,”他压低嗓子,近乎恳求:“属下在外面把风——”

      “你可是我的贴身侍卫。”萧征头也不回。

      袁鸣闭嘴了,神情如同赴死。

      二楼楼梯口,瘦高男人停在一道槅扇前,三短两长叩门,旋即闪身进去。萧征停步于转角暗处,目光掠过门楣——这间厢房不在主楼,僻处东侧檐角,窗外便是空无一人的冰池。而方才叩门那三短两长,分明是军中斥候惯用的暗号。

      萧征示意袁鸣封住楼梯口,自己贴近门扇。

      里头隐约传来人声。

      “……当铺那边走漏了风声?”

      “只一个跟梢的,已经甩脱了。”瘦高男人的声音响起:“只是近来总有人鬼鬼祟祟来查,恐怕是让人嗅着什么了。晋王殿下说——”

      “——怀疑是十七皇子。”

      “怕什么?”另一人轻蔑地冷哼:“那十七皇子,前一阵子才在安国军营被俘,被打了个半死,像条丧家犬似的被晋王殿下拖回来。仗都打不明白的小愣头青,敢查殿下的底?”

      萧征神色未动,拳头却慢慢收紧。

      下一瞬,他抬脚。

      槅扇轰然洞开。

      屋内三人遽然起身,烛火晃成一片。瘦高男人认出他来,瞳孔骤缩,腰间短刀已然出鞘。

      “什么人?这儿可不是你小年轻该来的地方——”

      萧征并不答话。他欺身直入,掌风先至,逼退左侧一人。袁鸣紧随其后,却束手束脚——厢房狭窄,安置着屏风矮几,更显局促,他怕碰倒什么,更怕碰着什么人。眼角余光瞥见里间纱帐上搭着一件女子的藕荷色披帛,当即心惊肉跳地收回视线,身手只敢朝空荡的地方比划。

      瘦高男人虚晃一刀,便要夺门而出。

      “袁鸣,拦住他!”

      袁鸣奋力回身堵门。萧征侧身避开另一人踢来的矮凳,目光锁定瘦高男人微张的口——他要活的,要人证。
      袁鸣奋力缠住瘦高男人的刀路,萧征指尖那粒红色小丸早已扣稳,瞅准对方张口喘息之机,屈指一弹——

      那药丸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弱的红线,眼看便要射入对方咽喉。岂料瘦高男人竟不闪不避,反倒猛地一缩颈,整个人矮身下潜,同时肘击袁鸣小腹。袁鸣吃痛弯腰,正好仰面张嘴,那粒红色小丸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落入他大张的口中。

      “呃——!”袁鸣瞪圆了眼,下意识掐住自己的脖子,喉结不由自主滚动了一下。

      药丸下肚。

      瘦高男人趁隙拉开房门,三人闪身而出,混入廊中慌乱走避的宾客与姑娘之间,转眼便没了踪影。

      萧征本可追击,却硬生生刹住脚步——袁鸣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绝望的姿态,一寸一寸地往下瘫。

      “殿下……”袁鸣的声音像被抽干了力气,靠着屏风滑坐在地。腿蹬了两下,没蹬动。试图抬手,手指只微微弯曲,便无力地垂落在膝头:“属,属下动不了了……”

      萧征低头看看瘫成一条的袁鸣,不甘心地掩上了房门走回来。

      “……咽下去了?你没事张那么大嘴干什么?”萧征慢慢蹲下身,与袁鸣平视。他帮袁鸣把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又理了理他被肘击后皱成一团的前襟,语气平淡。

      “殿下您……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袁鸣眨巴着眼睛,只有眼珠子还能灵活转动,神情凄苦:“您给属下吃的这是什么……什么毒药啊?不会要人命吧?!”他的声音直发抖:“殿下,属下家里还有老母,有娘子,有没出世的孩子,全都靠着属下一个人……”

      他吸着鼻子,泪水已在眼眶打转:“属下今日出门前,说一定早早儿地回家,给我娘子露一手……她说想吃属下做的煨羊肉,属下来时都路过肉铺了,想着办完差再买,羊肉新鲜……”

      他越说越悲从中来,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结果她苦等我一晚上没回家,明日发现我死在……死在这种地方……吭吭吭吭……”

      “……你少说话吧。”萧征打断他,无奈道:“不会要人命的。”

      袁鸣的抽噎声卡在半途,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这毒发之后……都有什么症状啊?”

      萧征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古怪的,仿佛习以为常的从容:“不过是四肢麻痹。”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搓了搓鼻子:

      “……可能还会有一点儿,催情的……燥热。”

      袁鸣的表情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瘫半坐的姿势,怔怔望着萧征,瞳孔渐渐放大。半晌,他缓缓低头,用一种极其惊惧的目光,看向自己尚且平静的腰带以下。

      然后他后脑缓缓地抵上屏风,开始新一轮的泫然欲泣。

      “殿下,”袁鸣咧着嘴嚎啕大哭:“殿下您救救属下……我跟我娘子感情好,我不能让她看见我这样,我,我说不清了啊!”

      萧征动了动嘴唇,难得语塞。半天才为难地说:

      “可是……我也没有解药啊。”

      袁鸣眼神彻底绝望。

      “但是这毒应该一会儿就解了。”萧征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自己验证过许多次的事实:“我陪你在这儿缓缓。”

      袁鸣吸着鼻子,带着浓重哭腔:“……多久能解啊?”

      萧征的目光落向别处,红着耳根略作估算:“呃,半个时辰左右吧。”

      袁鸣睁开眼,湿润的睫毛下透出绝处逢生的微光:“……当真?”

      “……嗯。”

      “那,那属下就在这儿……”袁鸣环顾四周,满目狼藉的厢房,倾翻的矮案,纱帐半掩里间,还飘着一缕不知哪个姑娘留下的香粉气:“……在这种地方缓半个时辰?”

      萧征没说话。他起身,将倾翻的矮案扶正,又把散落的垫褥踢到墙角。做完这些,他在袁鸣旁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窗台。

      窗外是结了薄冰的池子,映着阁楼的红灯笼,粼粼一片碎光。

      “等着吧。”他说。

      袁鸣瘫在屏风旁,望着头顶描金的藻井,神情凄苦,声音幽幽的:“半个时辰……属下要是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反应……”

      萧征没有接话。

      袁鸣自顾自悲戚:“您可一定要给属下作证,虽然就算实话实说我娘子也未必相信……说执行公务,在绮霞阁包房里瘫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干就是起不来——这看着像什么都没干的样子吗……”

      萧征依然没有接话。

      但他微微侧过了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板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一个鬓边簪着大红花,手拢暖炉的浓妆妇人跨进来,人未至,声先到:

      “哎哟我的爷!方才听人说这屋里打起来了,可吓死奴家了——”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屋内:屏风歪了,矮几斜了,地上瘫着一个眼含热泪的年轻男人,窗边站着一个面沉如水的。

      老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神情微妙地变化了。

      那点惊慌失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人无数的了然。她掩口一笑,眼波流转:

      “二位爷这是……头回来?”

      萧征:“……不是。”

      袁鸣忙脸红脖子粗地急声争辩:“是!就是!”

      老鸨的笑容更深了。她款款迈进来,暖炉搁上桌案,上下打量着萧征——虽着常服,气度却不似寻常客人。再看地上那位,生得周正,就是瘫得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鱼。

      她见惯风月,什么阵仗没见识过?当即心中有数,笑吟吟道:

      “二位爷,这包房空着也是空着。既来了,奴家给您叫两个最好的姑娘陪着?咱们阁里的海棠,芍药,正当红的,最是熨帖,知疼知热的,脸蛋儿也可人——”

      “不必。”萧征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歇歇便走。”

      “那饮两盅酒?上好的秦淮春,温得正好。”

      “不饮。”

      “那听支小曲儿?光坐着多闷呀——”

      “不劳费心。”

      老鸨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收起那副热络嘴脸,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这间被平白占着的包房,看看地上那个至今起不来的,再看看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房里炭火还烧着,点的熏香也燃了小半,都是银子。

      她冷了脸。

      “这位爷,我这包房也不是白给人坐的。您二位既不点酒,又不叫姑娘,就这么干耗着——传出去,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萧征沉默。

      袁鸣瘫在地上,听着这番对话,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外已有几个姑娘探头探脑,捂着嘴窃笑,真是无地自容,奈何四肢动弹不得,连脸也捂不住,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

      老鸨见萧征不语,愈发理直气壮,将暖炉一提,跨出门去:“既如此,二位请吧。我这包房还要招待别的客呢。”边不耐烦地扬声唤龟公:“小宝,送客!把他俩给我丢出去——”

      “等等。”

      萧征见袁鸣实在还行动不便,收在袖中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垂眸,不看那老鸨,也不看门外那些掩口窃笑的莺莺燕燕。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一壶茶。”

      老鸨脚步一顿,回身看他,眉眼又活泛起来。

      “只要茶?”她故意拖长声音,似笑非笑:“旁的不要?”

      “……只要茶。”

      老鸨“哎”了一声,眉开眼笑,转身扬声吩咐:“来呀,把咱们阁里最好的雨前龙井给二位爷沏一壶!这茶可是进上的,你出了这个门儿,别的地方压根儿喝不着那么好的。要不是我们掌柜与嘉裕侯有旧……”

      等老鸨掩门走远,袁鸣笑嘻嘻地道:“殿下,那茶您先尝尝,要是今日喝好了,出了这个门儿,郡主那儿肯定还有。她父亲的好东西,还不都——”

      “……少说两句吧!”萧征皱着眉头打断他。

      哟。这会儿知道心虚了。
      袁鸣心里翻白眼: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大摇大摆,腰杆挺得挺直的吗?

      片刻工夫,门帘一挑,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款款而入。

      她生得柳眉凤眼,一袭水红色衫裙,腰肢软得像三月春柳。手中托着黑漆茶盘,上置青瓷茶壶一只,茶盅两盏,袅袅腾着白汽。

      她将茶盘搁上矮几,抬眸觑了萧征一眼,那眼风柔媚得像浸了蜜。

      “爷,您用茶。”

      她端起茶盅,双手奉上,指尖莹白如玉,染着淡淡的蔻丹。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耳廓。

      萧征没接。

      他垂着眼,神色冷淡得像结了霜:“放下便是。”

      那女子也不恼,眼波流转,将茶盅轻轻搁在他手边。随后又斟了另一盏,俯身要往袁鸣那边送——

      “不必。”萧征抬手拦住:“他不喝。”

      女子嫣然一笑,也不强求,只将茶盅放回盘中,退后两步,盈盈一福:“二位爷慢用。”

      她转身离去时,那水红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曳,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香风。

      门板合上。

      袁鸣终于缓缓睁开眼,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

      萧征坐在案边,望着那盏兀自冒着热气的茶。

      他没动。

      茶汤澄澈,叶片舒展,瞧着倒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但也只是瞧着。

      他便那样端坐着,既不饮茶,也不言语,只是偶尔望一眼窗外的夜色,又垂眸看看自己的手。

      窗外冰池映着红纱灯笼,碎光流转。屋内炭火烧得正暖,茶香袅袅,袁鸣瘫成一片,萧征岿然不动。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中间隔着半盏残茶,和一室沉默的尴尬。

      袁鸣瘫在地上,从下往上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殿下那笔直的坐姿,以及——那盏放在手边,却一口未动的茶。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没敢。

      “……殿下,”他小声试探:“您怕茶里也加东西?”

      萧征没理他。

      袁鸣识趣地闭上嘴。

      什么里头不能加东西?吃食,用物,他房里点的香……

      他上辈子真被她戏耍得够了。

      他说不准自己讨不讨厌她每逢那时就点起的鹅梨帐中香。

      满帐馥香,光线朦胧。他试探着微微曲起指节,动作极轻极慢,自以为无人察觉。

      “还装?”

      身旁骤然响起慵懒的,带着鼻音的话音。苏萦整个人伏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胸膛,发丝凌乱,眼角眉梢尽是得逞后的餍足,似笑非笑。

      “药效早过了。”

      “……敢偷着挺腰,不敢睁眼啊?”
      ————
      半个时辰总算过了。

      袁鸣扶着屏风,颤巍巍爬起来。他扭扭手腕,再转转脚踝,原地蹦了两下,转了两圈,最后低下头,认真仔细地检查了腰带以下。

      袁鸣的神情从迷茫逐渐转为困惑,困惑又转为古怪。

      “殿下,”他挠挠头,迟疑道:“这药吃了就只是四肢麻痹,哪有什么催情的功效啊?”

      “您吓得我哟!”他又原地转了两圈,确认无误,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后怕不已:“差点回去不好跟娘子交代——”

      他絮絮叨叨,劫后余生的庆幸溢于言表。

      萧征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窗外冰池映着红纱灯笼,碎光流转。

      不催情吗?

      他垂眸,神色依然淡淡的,眉宇间却有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困惑。

      那我怎么?

      他想起前世无数次被那药放倒的夜晚。四肢确实无法动弹,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感受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伏在他胸口上时,两颗心都跳得又轻又快。

      他以为是药。
      他从始至终都以为是那药的功效。

      可原来,那药在旁人身上,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萧征站在绮霞阁的窗边,身后是劫后余生絮絮叨叨的袁鸣,窗外是腊月寒夜晏京城东的红灯笼。

      他安静且缓慢地,陷入了前世今生从未有过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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